燕子口的火光照亮了方圆数十里的雪原,那股焦糊味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寒冬最惨烈的祭礼。
“杀——!!”
苏家军的喊杀声在山谷间激荡,那些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北狄铁骑,在被火油吞噬了前锋后,彻底陷入了溃败。魏成那两万所谓的“叛军”,在看到赵辰如同战神般降临的那一刻,便已丧胆,不少人甚至直接丢掉兵器,跪在泥水中疯狂叩头。
赵辰长剑染血,剑尖斜指地面,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求饶的散兵游勇身上,而是死死地盯着战场后方,那一处隐蔽在高岗上的玄色营帐。
在那里,有一道身影正在亲卫的簇拥下,仓皇向北遁逃。
“影二。”赵辰冷冷开口。
“属下在!”影二从血泊中现身,斗篷上还挂着敌人的断肢,眼神凌厉如刀。
“传令给苏战,让他接管战场,降者不杀,反抗者……斩草除根。”赵辰翻身上马,动作因为左臂的伤口而微微一滞,但他的神情却冷酷得令人战栗,“带上黑甲卫,跟朕去追那个‘老朋友’。”
“是!”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天启城,坤宁宫。
窗外的更鼓声敲响了第三遍。苏凌月坐在案几前,面前那张巨大的军事舆图上,原本代表敌军的蓝色棋子已经被她一个接一个地扫落在地。
唯独剩下正中央一颗通体漆黑的石子,孤零零地立在雁门关外的荒原之上。
“娘娘,燕子口捷报传来了。”云香疾步走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魏成伏诛,北狄联军大溃!陛下正带人追击黑袍人!”
苏凌月的手指轻轻搭在那颗黑石子上,长长的护甲在石面上划出细微的刺耳声。
“追到了哪里?”
“据影阁传回的消息,黑袍人正往‘断魂谷’逃窜。那里地势险要,本是北狄的伏击点,但影阁的人早已提前截断了他们的后路。”云香回禀道。
苏凌月缓缓闭上眼。
断魂谷……那是前世苏家父子战死的地方,也是她无数次噩梦的源头。
那个黑袍人选择逃往那里,绝非偶然。
“他不是在逃。”苏凌月突然睁眼,眸中划过一抹锐利的寒芒,“他是在等。”
“等什么?”云香一愣。
“等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苏凌月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隆起的小腹让她微微皱眉,她扶着桌沿,神色变得极度冷峻,“传令给影一,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封锁断魂谷方圆十里。告诉陛下,那个黑袍人的手里……有‘赤炎弹’。”
那是前朝工部秘制的火器,一颗便能毁掉半座山头。那个黑袍人,是想把赵辰引过去,在那片充满了仇恨的谷地里,做最后的了断。
……
断魂谷口。
寒风呼啸,如厉鬼号哭。
赵辰策马而至,黑甲卫散开,呈扇形包围了那几道狼狈的身影。
黑袍人的战马早已力竭倒地,他瘫坐在皑皑白雪中,原本整齐的黑袍被刮得破破烂烂,那张总是遮得严严实实的兜帽终于滑落,露出了一张让赵辰心脏骤停的脸。
那是一张枯槁如干尸、半边脸布满了烧伤疤痕的脸。
即便已经由于岁月的腐蚀而变得狰狞可怖,但那轮廓,赵辰绝不会认错。
“赵……弈?”
赵辰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眼底的恨意在那一瞬间几乎凝成了实质。
前世,他被这个亲兄弟设计毒杀;今生,他在相国寺放过他一命,没想到,这个如同毒蛇般的男人,竟然能在换了一副皮囊后,再次掀起惊天波澜。
“咳咳……皇兄……”
黑袍人——或者说,早已被世人认为死在火海中的赵弈,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他抬起头,那只残存的独眼里闪烁着扭曲的快意。
“没想到吧……我就算下地狱,也要拉着你一起去……”
他摊开手心,一颗散发着硫磺气息的赤红色铁球正被他死死攥住。
引信,已经燃到了一半。
“赵辰……你赢了江山,赢了苏凌月……那又如何?”赵弈疯狂地嘶吼着,“这一炸下去,苏家父子的尸骨会化为齑粉,你……也会陪着我在这断魂谷里长眠!她苏凌月,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克死夫君、克死家族的妖后!哈哈哈哈!”
赵辰的神色在那一刻平静得可怕。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向赵弈走去,手中的长剑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凄美的孤线。
“阿月说,你是个不长记性的蠢货。”
赵辰的声音在大风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你以为,她既然能算出你的逃亡路线,会算不到你手里的底牌?”
赵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数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咻咻咻——!”
几枚细如发丝的毒针精准地射中了赵弈的手腕穴位。他的手掌猛地一松,赤炎弹在那一刻脱手坠地,却在接触雪面的前一秒,被一道黑色的残影稳稳接住。
影二蹲在雪地上,利索地拔掉了赤炎弹上的引信,面无表情地看向赵弈,如同看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赵弈发疯般地想要去抢那颗铁球。
“赵弈。”
赵辰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冰冷的剑锋割开了一层浅薄的皮肤,鲜血流了下来。
“阿月还让朕转告你一句话。”
赵辰俯下身,在那双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的独眼前,一字一顿:
“‘恶鬼归来,是为了收债。’而你欠下的那份债……”
“……朕,要你用灵魂去还。”
剑光一闪。
在这片曾经埋葬了苏家忠骨的谷地里,最后一点属于前朝的余孽血迹,被大雪彻底覆盖。
赵辰收剑入鞘,看向南方。
在那遥远的天启城中,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正对着长明灯,轻轻剪断了最后一根丝线。
“阿月。”
他低声呢喃,眉眼间终于露出了此生最温柔的一抹笑意。
“债,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