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皓端正了坐姿,强行开启了“硬核授课”模式。
“这么跟您说吧。服装这玩意儿,它从来就不是个简简单单为了好看的‘面子工程’。”
“姑,您得明白一个底层的社会学概念。”
杨皓语气像极了常青藤名校里正在做学术报告的客座教授:
“在这个世界上,服装,从来都不是什么孤立的审美产物,更不是单纯为了遮羞和好看。”
“它是一把尺子,是一面镜子。”
“是时代社会、地域文化、经济结构、大众思潮,甚至是阶层矛盾……最直观的‘可视化载体’!”
杨皓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抛出的每一个字都极具学术压迫感:
“社会环境,直接决定了服装的生存土壤;
而文化背景,则死死锁定了设计的精神内核。”
“老美的社会环境,决定了他们衣服的张狂底色;
咱们中国的文化背景,决定了咱们审美的含蓄内核。”
“您平时在杂志上看到的所有夸张廓形、特殊面料、高饱和度色彩,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品牌路线。
本质上,都是在极其被动地贴合当下的社会潜规则。”
“在这个庞大的工业体系里,设计师算不上什么神明。”
“您真以为那些大师是凭空捏造出那些廓形、面料和色彩的?
错!他们不过是在迎合当下的社会情绪,把大伙儿心里的那点骚动,变成了缝在布料上的成衣而已。”
“他们不过是一群拿着剪刀的翻译官,把弥漫在空气中的‘时代情绪’,翻译成了穿在人身上的成衣罢了。”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逼格满满。
杨皓端起茶杯,满心以为能收获姑姑崇拜的目光。
结果一抬头。
只见姑姑嘴角微微抽搐,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最后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极其光棍地甩出一句:
“听不懂。”
“你到底在说什么天书?”
看着姑姑清澈而迷茫的眼神。
杨皓彻底认输了。
“行,我给您翻译成大白话。”杨皓一拍桌子,直接举了个最致命的例子:
“您想啊,大年三十,全国十几亿老百姓、包括电视机前八十岁的老大爷,都等着看春晚包饺子。”
“就在这个时候,我要是穿着纽约那帮先锋设计师给我弄的——
浑身挂满铆钉、破着几个大洞、甚至还带着暗黑哥特风的奇装异服,
站在央视的舞台上,扯着嗓子唱《天地龙鳞》……”
杨皓盯着姑姑,极其生动地反问道:“您觉得,第二天广电总局的封杀令,会不会直接贴到咱们家的大门上?”
姑姑脑补了一下那个极其炸裂的画面,猛地打了个哆嗦,有点明白了。
听着杨皓这云山雾罩的一通大词儿砸下来。
姑姑听完。
直接没声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
以前觉得杨皓就是个会写歌的天才。
后来发现这小子懂电影。
懂商业。
现在倒好。
连服装、时尚、社会文化都能扯出一套理论。
关键他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就让人有点无语了。
姑姑算是彻底被绕晕了,极其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干脆端起茶杯不言语了。
其他人是听不懂,或者说不感兴趣。
姑姑没话说。
不过。
旁边的嫂子杨雪反倒来了兴趣。
她本来就是学服装设计的。
而且还是从欧洲回来的。
对于杨皓刚才说的那些东西。
她其实不是完全不懂。
她在学校的时候,老师也讲过。
服装从来不是单纯的审美。
背后跟经济、文化、社会发展都有关系。
但老师更多是点到为止。
毕竟设计学院教的是怎么设计衣服。
不是教你研究整个社会运行规律。
所以,坐在对面的嫂子,那双眼睛却是瞬间就亮了!
“皓皓呀。”嫂子对于杨皓的专业素质,从话里听出来了,激动的方言吴侬软语里都出来了:
“我在米兰留学个辰光,带课的那个老教授也稍微点过两句的。
不过老外讲话总是绕弯子,讲不清爽。”
“你今朝阿能给嫂子好好讲讲透?这底下的门道到底是什么呀?”
“你这套理论到底怎么来的。”
杨皓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嫂子。
看着嫂子那副激动得连呼吸都有些急促的模样。
杨皓端着茶杯,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这位喝过洋墨水的嫂子,回国这两年确实是饱受了国内市场的“毒打”,心里早就郁闷坏了。
他太能理解杨雪此刻这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心态了。
这位顶着米兰顶级学府光环的海归高材生,这两年在国内,估计是真特么被憋屈坏了!
想想也是。
从米兰那座世界时尚的最高殿堂,满脑子装的都是意式高级成衣理念、色彩美学和立体裁剪;
一头扎进2005年还处于“野蛮生长”、“仿版横行”的中国服装市场。
一回国,迎面撞上的,全都是当时国内服装批发市场里那些论斤卖的廉价货。
那种“满腹屠龙技,却只能用来杀猪”、一身才华毫无用武之地的极度苦闷。
足以把一个心高气傲的留学生给生生逼疯!
其实这也怪不得她。
这种巨大的落差,别说是一个刚毕业的设计师了,
就算是阿玛尼的首席总监来了,也得被国内那种魔幻的审美给干得怀疑人生。
而今天。
突然碰见杨皓这么个“异类”。
在这张普通的家宴饭桌上,她好不容易、可以说是破天荒地碰上了一个懂行的。
而且,还是一个眼界、段位远远凌驾于她之上,
能够居高临下把全球时尚工业的底层逻辑,当做沙盘来随意推演的顶级内行人!
一个不仅懂欧洲老钱风、还懂好莱坞资本运作的真正“大拿”!
她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了许久的遇难者,终于看到了一座闪烁着灯塔的灯塔。
她太想知道答案了。
为什么米兰的教材在国内行不通?
为什么自己呕心沥血的设计,在国内老板的眼里还不如几件便宜的爆款好卖?
她当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扒开这层迷雾!
她太想求个明明白白了——
自己辛辛苦苦在欧洲熬了那么多年学来的顶尖手艺,为什么一到国内就严重“水土不服”?
为什么自己引以为傲的专业设计,在国内这个庞大的市场里,会处处碰壁、发展得如此寸步难行?!
杨皓看着她那双甚至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很清楚。
她此刻要听的不是什么时尚八卦。
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在这片“时尚荒漠”里活下去的生存答案!
杨皓心里跟明镜似的。
嫂子的困境,说白了,就是因为她只懂“设计”,却不懂这片土地上的“历史”和“人性”。
既然今天嫂子虚心求教了,那他这个当弟弟的,
就不介意用最残酷的商业逻辑,帮她把这层迷障给彻彻底底地撕开!
杨皓连连摆手:“嫂子,您可别给我戴高帽。”
“我哪有什么自成一派的理论?
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我一开始跟纽约那帮先锋设计师混的时候,
听他们白话这些,我也是一脑门子的浆糊,根本摸不着头脑。”
“那你是怎么看透的啦?”杨雪追问。
杨皓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赵爷爷,笑着端起了茶杯:
“嗨,这不全是借了赵爷爷的光嘛。
后来跟着赵爷爷学了一段时间历史,我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算是把这层窗户纸给彻底捅破了。”
“跟赵爷爷……学历史?”这下轮到杨雪懵圈了。
她瞪大了眼睛,用一种极其不解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杨皓,
苏南话里的那点小尾音不自觉地溜了出来:“不是……这两桩事体,阿有啥搭界的啦?”
她是真的有点懵。
米兰的t台走秀、欧美的服装设计,跟咱们老祖宗的几千年历史?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能连到一块儿去?
杨皓笑了。“关系大了去了。特别大。”
他说着靠在椅子上,收起了随性,语气慢慢认真起来。
“咱们老祖宗早就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历史这东西,表面上看着是在讲过去,其实是在告诉你——人类的很多东西,换个包装,还会重新出现。”
“潮流,也是一样。”
杨皓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掷地有声:
“您真当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时尚潮流,是哪位天才脑门一拍,凭空蹦出来的?错!”
“只要把历史读透了,您就会发现一个极其残酷的真相——这太阳底下,压根儿就没有新鲜事儿!”
“不管是他欧美的时尚圈,还是咱们的朝代更迭,说白了,全特么是历史一轮一轮的‘死循环’!”
嫂子眨了眨眼,听得有些入神:“什么意思?”
杨皓慢悠悠地抛出了问题:
“嫂子,您想想。
为什么每隔几十年,很多东西就会重新流行一波?
喇叭裤、工装、军装元素、宽肩西装……这些东西是不是过一段时间就‘文艺复兴’一次?”
“对。”嫂子点点头,“业内管这个叫复古潮流。”
“没错,但为什么复古?”杨皓一针见血地撕开了表象:
“因为人的需求变了!服装表面看的是款式,实际上反映的,是极度精准的‘社会情绪’。”
“比如战争年代,人们追求稳定、力量和秩序,所以军装和制服元素会被大量吸收。”
“经济高速发展期,大家追求身份、财富和成功,所以笔挺的正装、大Logo奢侈品开始满大街跑。”
“一旦经济压力变大、社会萧条了,人们反而会抛弃繁琐,喜欢简单、舒服、实用的极简风。”
杨皓越说越来劲,直接拿出了一个最经典的案例:
“就拿宽肩西装来说。您觉得那是八九十年代才有的事儿?不对。”
“早在一百多年前的十九世纪,欧洲贵族骑马打猎,肩部就做得很宽。
为什么?因为那个时代工业革命、殖民扩张,
整个社会都崇尚‘硬朗’,上层社会的男人需要一副‘能扛事儿’的强壮身板。”
“后来到了二战之后,物资紧缺,社会风气变了。
宽肩慢慢不见了,窄肩、修身开始流行。
因为那个时代经济在艰难恢复,人们在重建生活,追求的是‘克制的优雅’,不需要再强调那么强烈的攻击性。”
“再到八十年代,美国经济强势复苏。
华尔街那帮金融恶狼成了社会偶像,于是权力套装(powerSuit)回来了!
肩膀重新支棱起来,甚至比一百年前垫得更夸张。
那是在给世界传递一个极其嚣张的信号:我回来了,我有钱,我有绝对的话语权!”
杨皓看着杨雪,做出了总结:
“所以您看,同一种肩型,在不同时代反复出现,背后是社会情绪在变。”
“宽肩本身不高级也不低级,但它出现在什么时候,就极其精准地代表了那个时代的心理状态!”
嫂子轻轻“嘶”了一声,眼里明显有了极其明亮的光。
“我跟您说,嫂子,这世上真没有新鲜事儿。”
杨皓说得极其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所有眼下你觉得时髦的、先锋的、前卫的东西,
往历史书里一翻,都是前人玩剩下的,只不过换了个壳子重新端上来而已。”
“甚至于现在的全球时尚格局,也是历史决定的。”
杨皓信手拈来,直接把欧洲的时尚版图给大卸八块:
“你看法国。为什么高级定制(hautecouture)在那边最重要?
因为法国历史上长期代表着极其奢靡的贵族文化和宫廷艺术传统。
他们骨子里就重视工艺、重视秩序、重视精致。”
“意大利为什么商业成衣能力最强?
因为他们从文艺复兴起,长期就是工匠体系。
皮革、手工业、家族企业作坊,几百年传下来,顺理成章就发展成了今天的顶级奢侈品产业链。”
“英国为什么喜欢搞先锋解构?
因为从光荣革命到工业革命,他们的文化里本来就有极其强烈的反叛传统。
摇滚、朋克、街头文化,最后全都登堂入室,杀进了时尚圈。”
“至于美国为什么最商业化?”
杨皓摊了摊手:“因为美国社会本身就是个移民社会!
没有历史包袱,只讲效率,讲市场,讲个人英雄主义的成功。
所以美式服装永远最强调实用和商业变现!”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杨皓那平缓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