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一回到推官衙门,连身上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接召来了心腹副将。
“传本官将令。”
沈策解下腰间战刀往桌上一拍,沉声吩咐:
“西侧盐仓卡口的卫所兵丁,现在往后撤退两里。动静闹得大一些,别藏着掖着。”
副将虽然满脸疑惑,但看着沈策那冷峻的脸色,不敢多问一个字,大声应诺,转身出了房门。
不到半个时辰,西侧原本密密麻麻的火把长龙开始晃动,战马嘶鸣,大批卫所兵抬着拒马,踢踏着朝后退去,空出了一大片黑漆漆的林地。
黄家西侧门旁,一个趴在墙头的黄府家丁把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
“真撤兵了!”
家丁一跃跳下墙头,一溜小跑,穿过假山和重重游廊,直奔后院偏厅。
偏厅里,红烛高烧,热气腾腾。
黄家家主黄德昌正半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用一根银签子挑着果盘里的荔枝干,脸上不见半点被大军围困的惊慌。
在他对面的圆凳上,还坐着一个满头大汗、不断擦着额头的胖商贾。此人是扬州商会里的私盐大贩,陈万金。前天他刚带了私盐账目来找黄德昌商量,不料沈策突然带兵围了黄府,将他死死堵在里头。
“老爷!”
那家丁连滚带爬地进了门,按着膝盖急促禀报:
“看守西侧盐仓卡口的卫所兵,真往后撤了两里地!给咱们让出路来了!”
黄德昌听完,手里挑荔枝的银签子一顿。
他脸上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得意,挥了挥手,示意家丁下去领赏。
“陈老弟,我说什么来着?”
黄德昌将荔枝肉扔进嘴里,嚼了嚼,冲着陈万金笑了起来:
“这世上,就没有用银子砸不开的官。沈策那小子白天叫得跟条疯狗一样,我托知府大人送过去五万两的口信,他现在不也得乖乖把腿给缩回去?”
陈万金听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整个人长舒了一口气,连连拱手恭维:
“黄大哥真是手眼通天!弟兄们之前都吓破了胆,以为京城那位真要拿咱们开刀。现在瞧瞧,知府大人一出面,连带兵的推官都得让路!跟着黄大哥干,这银子稳当!”
黄德昌摆了摆手,神色满是自傲:
“知府和通判收了我几年的干股?他们要是不卖力,我随时能让他们头上的官帽落地。大明的官,个个贪婪,只要喂饱了,就是我黄家最听话的看门狗。”
陈万金赶忙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得极低:
“黄大哥,既然沈策放开了缺口。那咱们被扣在港口的那十万石私盐,还有正准备往海外的生丝,是不是……”
“胡闹!”
黄德昌脸色一沉,当即出声打断他:
“现在是什么时候?今晚,我只让大房的管事带着契纸和现银,护送几房姬妾出城,去省里避避风头。”
黄德昌将银签子重重拍在案几上,叮当直响:
“等沈策那小子明早拿到了知府和省里大员的亲笔手谕,彻底上了咱们的贼船。等这扬州的案子定性为百姓闹事,咱们再来谈走私的买卖!”
“是,是!黄大哥考虑得周全,是小弟急躁了。”陈万金连连点头,不敢再多嘴。
……
深夜。
扬州城南的一处僻静小院内。
沈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桌上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盯着虚空。
“布谷——布谷布谷——”
寂静的院墙外,突然突兀地传来了三声极为逼真的杜鹃啼鸣,一长两短,节奏极快。
沈策眼神陡然一厉。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按住刀柄,身形一晃,推开后门,轻手轻脚地落在了杂草丛生的后院墙角。
“谁?!”沈策低喝。
“呼。”
一道黑影从一旁的古树阴影中飘然落下,站定在沈策三步开外。
来人一袭黑色劲装,黑巾蒙面,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沈策没有犹豫,左手一扬,亮出了怀里的令牌。
那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在月光下晃了晃,随即收回。
黑衣人压低了嗓音,语气极其利落:
“沈策,陛下有密旨!”
沈策沉声询问:
“陛下有何圣谕?!”
黑衣人抬起头,吐字如刀:
“陛下口谕!”
“命令锦衣卫、潜龙卫各部,不惜一切代价,死死拖住扬州盐商。”
“凡参与侵吞大明盐税、勾结地方衙门之官员,不论品阶,不问爵位。”
“等他们的铁证一到,立刻对黄家及党羽实施合围,尽数锁拿!若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沈策重重点头,随即跨上一步,压低声音开口:
“还有一事。据曹守仁和宋文举所言,京城的锦衣卫高层里,同样有黄家喂饱的要员。若按常法调兵,大网还没撒开,消息怕是就会被内鬼传回扬州。”
沈策神色严峻:
“这次抓捕,我潜龙卫和卫所官兵,必须避开常规锦衣卫的调兵渠道。尤其是京城北镇抚司那边,在收网前,绝不能让他们走漏半个字的风声!”
那黑衣人听完,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重重一抱拳:
“放心。陛下做事,向来雷霆万钧。我今夜即刻出城,以最快的驿马赶回京城,将此事一字不漏呈报御前。你要死死按住扬州各方,莫要打草惊蛇!”
沈策五指死死攥紧刀柄,低声说道:
“我会的!”
那黑衣人身形一晃,双手在墙头一撑,瞬间跃出高墙,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翌日,晨光熹微。
沈策一脚迈进扬州府衙偏厅,便瞧见知府曹守仁与通判宋文举早已坐在主位上。
“哎呀,沈老弟,快坐快坐!”
曹守仁一见沈策,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胖脸上堆满了笑容。
宋文举也笑着拱了拱手,跟着帮腔:
“西侧盐仓后撤两里的消息,黄老板今早派人跟本官通了气。沈老弟办事利索,等这遭案子平息,咱们在这扬州府,便是一条藤上的自己人。往后,断不用如此拘礼。”
沈策解下腰间战刀,平稳地搁在长条案上,随后一躬身:
“两位大人抬举。下官人微言轻,也是为了身家前途,才不得不行此险招。”
宋文举笑着挪了挪椅子,凑近了些,打量着沈策:
“沈老弟,本官瞧你年岁不过二十有六?不知家中可曾婚配?”
沈策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角,低头答道:
“下官自中举以来,一门心思扑在刑名仕途上,至今还未成家。”
“好!有志气!”
宋文举一拍大腿,老脸上褶子挤在了一起:
“等那五万两新币过了账,西侧卡口的事情一了。本官在江南亲自替你寻一房名门闺秀,定让你成家立业两不耽误!”
“下官……谢过大人!”
沈策赶忙抱拳倒地,连连行礼,脸上满是感激与惶恐。
偏厅里,知府和通判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寒门嘴脸,眼底的轻蔑之色一闪而过。
三人一搭一嘴地聊着,茶水换了两轮。沈策端着茶盏,眼睑低垂,只是按着盖子,在杯沿上极有规律地蹭着,静静地等待着那封足以要了这帮贪官性命的铁证。
一直挨到未时三刻。
一名心腹师爷轻手轻脚地跨入门槛,快步走到曹守仁身边。他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用朱红火漆封死的信封,恭敬呈上,随后低着头迅速退了出去。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