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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张老汉原本还有些局促,一听恩公问起了村里的光景,顿时来了精神,腰板也挺直了几分。

恩公有所不知,如今这日子,跟五年前那可是天差地别啊!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就说这赋税吧,从前里正巧立名目,今儿收这个钱,明儿收那个粮,老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落不下几个铜板。自打朝廷换了新规矩,赋税少了,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还有这道路!张老汉越说越激动,指着窗外那条黄土村道,去年县里派了人来,将原先那条泥泞小路垫了碎石,又宽又平,下雨天也不怕陷进泥里。村里的粮食、腌菜,都能顺顺当当地运到城里去卖,价钱比从前高了两成不止!

再说这学堂!

他一把拉过孙女,满脸骄傲,朝廷不仅免了束修,还管一顿午饭!先生是正经的秀才出身,教得极好。咱们村今年就有三个娃儿考上了县学!这在从前,想都不敢想啊!

张老汉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亮光。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偶尔颔首,偶尔问上一两句细节。

正当堂屋内的气氛渐入佳境之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洪亮而刻意的吆喝:老张头!在家吗?

张老汉正说到兴头上,闻声话语戛然而止,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

他那双刚刚还神采奕奕的老眼,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尴尬,有无奈,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局促。

他讪讪地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对朱雄英躬了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恩公恕罪,老朽出去瞧瞧,马上便回。

说罢,他转身快步出了堂屋,脚步竟比刚才匆忙了几分。

朱雄英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张老汉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上,眸色微深,却并未言语。

梅玲也察觉到了这一丝异样,轻轻侧首,低声道:公子,似乎有客来访?

且看看。朱雄英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粗糙的边缘。

屋外,张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与来人窃窃私语了几句,隐约能听到、、莫要唐突等字眼。

不多时,一阵更为响亮的笑声响起,那脚步声竟径直朝着堂屋而来。

门帘一掀,张老汉率先走了进来,身后却跟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这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绸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还算体面的枣红腰带,脚下蹬着一双厚底布鞋,与张老汉那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生得一张圆脸,细长的眼睛未语先笑,两撇八字胡随着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翘,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的市侩气,一看便是常年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的人物。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老张头口中的恩公吧?

那男子一进门,目光便如锥子般在朱雄英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只见眼前这年轻人虽穿着寻常,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眉目间沉稳如海,不怒自威。再看旁边那位夫人,虽是素衣简钗,却掩不住那一身温婉华贵的气度。堂屋角落里堆着的米面粮油,更是让他眼底精光一闪。

他当即满脸堆笑,快步上前,深深作了一揖:失敬失敬!鄙人姓王,单名一个贵字,承蒙乡亲们抬爱,忝为这村里的村长。今日听闻有贵客临门,特来拜见,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朱雄英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是微微颔首:王村长客气了。在下不过一介布衣,途经此地,受张老丈盛情相邀,前来叨扰一顿便饭罢了,谈不上什么贵客。

您太谦了!太谦了!王贵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几乎要堆出一朵花来。

他转头看向张老汉,眼神中带着几分催促与暗示,老张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有人大驾光临,你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早些安排,尽一尽地主之谊嘛!

张老汉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含糊道:恩公……恩公不喜张扬,老朽也是……也是怕惊扰了恩公清净。

不喜张扬?

王贵眼睛一亮,像是嗅到了什么天大的机会,腰弯得更低了,笑容也愈发谄媚:难怪难怪!一看这位公子便是人中龙凤,气度非凡。老张头,还不快给恩公……哦不,给公子好好介绍介绍我?莫要让公子觉得咱们村里人失了礼数!

张老汉被他催得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声音闷闷地开口:恩公,这位便是我们村的王村长。自打……自打朝廷的新政下来,村里的事务,多由他操持。

他说得简短,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明显的不情愿,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贵却像是浑然不觉,接过话头便滔滔不绝起来:公子容禀!自打朝廷推行义务教育这些善政以来,在下可谓是殚精竭虑,夙夜忧叹啊!政策条文下来,那些之乎者也的,寻常百姓哪里看得懂?是在下一字一句地揣摩,又请教了县里的先生,这才弄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随后便召集乡亲们,挨家挨户地宣讲,生怕有哪一户领会错了精神,误了朝廷的一番美意!

他说得慷慨激昂,手舞足蹈,仿佛自己便是那鞠躬尽瘁的忠臣良吏。

就说这学堂吧!王贵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朱雄英的衣袍上,起初有些人家觉得娃儿去读书是浪费劳力,不如在家种地。是在下三番五次地登门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们朝廷免了束修还管午饭,这是天大的恩典!这才让村里的适龄孩童都入了学。如今,我们村可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读书村!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面色如常,他看着王贵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圆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邀功之色,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人说的,十句里倒有七八句是水分。

什么殚精竭虑,什么晓之以理,不过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罢了。

但朱雄英并未点破,反而顺着他的话头,淡淡问道:王村长辛苦了。只是这新政推行之初,可曾遇到什么难处?比如……乡亲们不理解,或是上头有人阳奉阴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