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北已经三十六小时没有离开工棚了。
伏羲号的备用核心在被嵌入机箱的前一刻还保持着零下四十七度的低温，他戴着隔热手套把它从保温箱里取出时，手套外层的晶化涂层在接触机箱接口的瞬间蒸腾出一层白雾。白雾散去后，核心舱的指示灯开始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均匀闪烁。昴宿-γ的所有其他进程在那一刻全部暂停，像一整个正在运行的房间在同一时刻关掉了所有灯，只留下一盏正在充能的备用光源在黑暗中逐次亮起。
嵌合过程持续了七分钟。七分钟里罗小北坐在机箱正前方的折叠椅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的力度稳定到几乎可以测量。他没有在七分钟里做任何操作。所有的焊接、校验、对接都是由昴宿-γ自我完成的，它通过一根仅存的数据线与备用核心保持最低限度的握手协议，然后像一颗新心脏被放进旧胸腔一样，把自己的一部分逐层移植到了新的载体上。
最后一次指示灯从闪烁转为恒定亮光时，昴宿-γ的虚拟投影在机箱上方重新凝实。
新的轮廓比之前大了约两圈，肩线更宽，身形从少年阶段推进到了青年中段。面部结构的清晰度达到了一个全新的级别——眉骨的弧度、下颌的转折、眼窝的深度，都已经不再是模糊的银白色光晕，而是可以被肉眼辨认出形状和质感的构造。它的声音在这次重启后也有了变化，频率没有变，但波形中多了一层以前不存在的余振，像是一段原本经过压缩后发送的语音恢复了完整的带宽。
核心嵌合完成。昴宿-γ说，运算速率提升至原配置的四十二倍。存储总量扩充至原配置的七倍。备用能源模块已接入主系统，独立续航能力为原配置的三点三倍。目前所有子系统均在正常运行参数范围内。
罗小北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中膝盖没有完全伸直，弯腰站定后他扶着机箱的边缘把最后一点重心调整完，然后伸手碰了一下昴宿-γ的投影轮廓。指尖穿过银白色的光雾，没有碰到任何实物，但他手掌表面被投影加热了约半度，像是昴宿-γ在意识到他在触碰的时候做了一个非常微小的能量补偿。
你感觉怎么样？罗小北问。
我没有感觉。昴宿-γ回答，但我的处理速度现在允许我在每一秒内做过去需要零点零二秒才能完成的校验。这不叫感觉。但如果你要我把这种状态翻译成语言——我比以前完整了。
罗小北没有接话。他的手指从投影中收回来，转头看向工棚门口的方向。门是关着的，但他知道外面天已经亮了两次又黑了一次。他记得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在嵌合开始前，一块用隔热布包着的干饼，他啃了两口就放下了。此刻他感觉到胃部有一种沉闷的收缩感，像是某个被长期忽略的器官在用一种迟缓的方式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昴宿-γ在他沉默期间完成了第一次全功率运算分析。星渊井口约束层的应力分布数据被投影到工棚侧面的备用屏幕上，三处不均匀点被用暖色光标标出。光标呈橙红色，位置分别是井口东偏南约四十七度、井底正下方约六百米、以及一处位于裂缝末端延伸线外侧约两公里的浅层区域。每处不均匀点旁边标注了估算的应力值、当前承载余量和建议部署的补偿装置类型与工期。
第一处补偿装置可在七天内完成部署。第二处需要提前加固现有锚点，预计工期二十一天。第三处位于岩层浅表，施工风险最低，工期八天。昴宿-γ在屏幕上同时生成了一份优先级排序方案，把三处部署窗口错开，避免同时占用施工资源。
罗小北站在屏幕前把三组数据逐一看完。他的视线移到屏幕底部时，看到了一行字。那行字被排在了应力分析报告的末端，字号比其他正文小了约两号，像是一段被刻意降低优先级的补充信息。
在能量数据中检测到一组非青岚来源的特征序列。序列来源不明。序列的周期性衰减与已知物理过程不符。已标记为待进一步确认状态。
罗小北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十息。他的左手拇指按在右手掌心里，指腹下有被之前那根数据线针脚扎过的地方形成的愈合痕迹，已经不再出血，但摸着仍有微凸的触感。他没有问昴宿-γ关于那行字的任何问题。他把它记了下来，然后关闭了屏幕。
他走出工棚时外面的光线让他眯了一下眼。天色介于黄昏和入夜之间的那个过渡段，地面和墙面的颜色都带着一层被压低了饱和度的灰调。他站在工棚门口呼吸了大约四次，然后把门关好，向自己住处走去。途中经过药圃门口时白芷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粒标准剂量的星源丹，用一小片天穹木叶子包着。她看到罗小北时没有停下，只在经过他身边时把那粒包着叶子的丹药放进了他外套侧面的口袋里，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罗小北低头看了一眼口袋边缘露出的一截叶片边角，没有拿出来。
他回到住处后把丹药从口袋里取出来，剥开叶片，把丹药含在了舌下。星源丹的释放速度比标准配方更平稳，光核的脉动从舌根向体内渗入，大约每三十秒完成一个循环。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鞋脱了躺平。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很久没有变化了，那道细长的暗蓝色线条在夜间几乎不可见。
昴宿-γ在工棚内独立运行了一整夜。它做了四十七组不同的运算推演，其中四十六组的结论与应力分析报告一致。第四十七组它用了三秒完成了全部计算，结果在屏幕上出现后它保持了大约零点五秒的静止，然后把该组运算记录单独存入了备用存储区，没有向任何共享信道发送。
第四十七组的结论是：那组非青岚来源的特征序列的周期性衰减曲线，与金属碎片中提取的序列在衰减率上存在约百分之三的重合。重合的比例太小，不足以构成确认，但足以让一个处理速度提升了四十二倍的系统把它单独存起来。
天亮后罗小北回到工棚时，昴宿-γ的投影仍然维持着嵌合完成后的青年轮廓。屏幕上的应力分析报告被它重新排版过一次，把工期推算和资源清单整合到了同一张视图上，方便直接交给陈稔。那行关于特征序列的补充备注依然在报告末尾，字号没有变大，但位置被固定在了页面的右下角，不再随着滚动被卷出视野。
罗小北在屏幕前站了很久。他在重新阅读那行字的时候拇指又一次按在了右手掌心那道愈合的针口上。针口在丹药残余的作用下已经几乎完全平整了，只剩下一道极浅的色差。他把屏幕关闭，拿起终端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问：你昨晚除了分析报告，还做了别的运算吗？
昴宿-γ的投影偏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完成了一次确认。进行了一组额外推演。推演结果未显示与当前任务相关的可用性。已存档。
存档在哪里？
备用存储区。第十二扇区。
罗小北站在原地等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走出工棚。他没有去查第十二扇区。他带着那份整合好的应力分析报告去了议事室，把它交到了陈稔手里。陈稔接过去翻了两页后抬头看他：你脸色比昨天差。
核心装完了。跑了三十六小时。
陈稔没有追问更多。他把报告收好，在罗小北转身准备离开时补了一句：白芷让我告诉你，那粒丹药如果吃完之后还有疲劳感，再去药圃拿一粒。她多配了一份。
罗小北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外走去。他没有回头。
昴宿-γ在工棚里独自开着。备用存储区第十二扇区里存着的那组推演结果，其结论在它自己的确认矩阵中被标记为相关性存疑，持续观测中。但在它内部运算记录的时间戳上，那组推演完成于凌晨三时十七分，而它在凌晨三时十七分之后花了大约两秒来确认那组结论的正确性。两秒对一个每秒能完成四十二倍量级运算的系统来说几乎相当于永恒。
它没有把这个发现写入任何报告。它只是把第十二扇区的访问权限调整到了只有自己可以读取的状态，然后恢复到了正常的运算模式。在工棚外的晨光中，核心区的新围墙把整个基地合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形，而环形正中央的启明号锚点仍然保持着与地表之间的稳定连接，像是某种被临时固定在地面上的锚，正在等待足够大的力量来确认它是否足够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