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拿到土壤采样结果后没有立刻离开药圃。
她把采样管放在工作台左侧的固定架上，管口朝上，标签面朝外，与之前所有的地质样本遵循同样的排列规则。然后她坐下来，从工作台下层取出那瓶最新批次的噬能藤稀释液，把密封盖拧开一道缝，让琥珀色清液的气味在空气中短暂地扩散了两息。气味比前几代更淡，扩散后迅速消失在种植槽之间循环的空气流中，像是某种正在学习如何收敛自身的存在。
第三代稀释液的配方调整是在过去七天里连续完成的。她在前两代的基础上把溶剂比例重新做了分配，将星辉草提取物的浓度提升到原来的两倍，同时将噬能藤原汁的活性成分用低温离心法分离出最稳定的中间层。新配方的液体在静置时几乎完全透明，瓶底沉淀物的厚度比上一代减少了约四分之三，说明悬浮颗粒的粒径已经被压缩到了光学不可见的尺度。
她取了三滴分别涂在三块测试基板上。基板的材质分别是标准硅晶片、矿盟旧式主板切片、以及一块从施工区地下墙面边缘采集的小型样本。硅晶片的响应时间最短，从接触到表面完全空白用了四十八息。主板的响应时间稍长，用了六十二息，但清除效果最彻底，残余信号的衰减曲线呈干净的直线下降，没有出现中断后的反弹。地下墙面的样本在前两种材质之间的区间，活性窗口稳定在七十三息左右。
她把数据记入笔记本的同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活性窗口由四十秒延长至七十三秒。终止指令可在三十五秒内任意节点生效。剩余数据不受影响。
记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台面。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大约两息，然后她起身走到种植槽的最末端，蹲下来看那株噬能藤。
噬能藤已经比引种时扩展了将近三倍。它的主茎从种植槽中心伸出后横向爬满了近两米长的支架，卷须在支架的网格间穿梭缠绕，形成一层密集的暗紫色网络。叶片覆盖在卷须的上表面，偏厚，边缘有细密的钝刺，但那些钝刺在正常情况下不会主动张开。白芷伸手进藤蔓的覆盖层下方，把一根裸露出支架的卷须托在掌心里。
卷须的顶端在她的掌纹上短暂地绕了一圈，然后松开。没有释放腐蚀性分泌物。她把它轻轻放回原位，手掌收回来时觉得掌心的温度比周围略高了一点点——大约半度，持续了不到三息就消失了。
她站起来时看到工作台上那粒星源丹样品还在原处。那是她从上一批丹药中切下的一小块碎片，用密封盒装着，盒盖半开，方便她随时观察光核的脉动状态。她把噬能藤的卷须从支架上解开一小段，放在距密封盒约一掌远的位置。卷须在接触到密封盒散发出的微弱能量场时出现了明显的回缩，尖端从直伸状态弯成一道弧线，向远离密封盒的方向偏了约三十度，保持了这个姿态大约十息后才慢慢复位。
白芷取出一张新的纸页，把这组观察结果单独记在上面。她的笔尖走过纸面时没有停顿。她在记录末尾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纸页折了一个角，放在笔记本的末页位置，与正文内容隔开了几层。
她重新封好密封盒，把它放回恒温箱的指定格层里。关上箱门时她看到自己在箱门反光中的面容——眼睛下方有一条很浅的灰影，是连续几个夜间工作留下的痕迹。她没有做任何调整，转身走回工作台前继续整理实验器材。
阿蛮是在午后两刻左右进来的。
她进来时药圃的门被推开了一条足够她侧身进入的缝，然后她在门内侧站了一息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她手里捏着一枚新的通信器残件，尺寸比之前那枚底座小得多，像是一个被拆下来的信号增幅器外壳，表面残留着与底座相同的粗颗粒岩粉涂层。
白芷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从那枚增幅器外壳上掠过，没有停得太久，然后重新落回自己手里正在清洗的滴管上。
北墙那边有新东西了？
距离六百米位点再往东约七十米，地表植被有一处被重物碾压过的痕迹。碾压面比底座位点更深，像是放了一个更重的设备。阿蛮把增幅器外壳放在工作台的空位上，罗小北检测到外壳内壁残留着极微量的热释光信号。设备被使用的时间大约在三天前的后半夜。比底座位点的使用时间早了一天。
白芷把手里的滴管放回冲洗槽里。她用干布擦了擦手指，然后拿起那枚增幅器外壳翻过来看底部。外壳的底部有一处圆形的接口孔，孔径与标准测距仪的天线接头完全一致。她在那个接口孔的边缘看到了一组极小的数字序列，用激光蚀刻在金属表面，字体小到需要凑到很近才能辨认。
这组数字不是矿盟的编号格式。
罗小北也这么说。他正在库里比对。
白芷把外壳放下，指腹在数字序列上轻轻按了一下。蚀刻的深度很均匀，边缘光滑，像是用高精度设备一次性完成的加工。她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重新坐下，把那叠记录噬能藤实验数据的纸页收进文件夹里。那页折角的笔记被她夹在了中间层，从外部看不到它的存在。
你今天在做什么？阿蛮问。
噬能藤的改良。第三代的效果比前两代好。清除窗口稳定到了七十三秒，终止节点可以精确控制在三十五秒以内。精度够了。
精度够了是指什么程度？
指如果主战派在核心区内部埋了某个设备，可以用它做精准清理，只删掉那一个设备的存储内容，周围的数据不受影响。
阿蛮站在工作台前没有动。她的视线从白芷的脸上移到那株噬能藤的种植槽方向，藤蔓的暗紫色叶片在人工光源下呈现出一种不反光的哑光质感。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你有把握在实战里用它？
有。但使用条件非常严格。操作者必须知道目标设备的确切位置，暴露时间的计算必须精确到秒，误差超过三秒就会造成不可控的附带影响。白芷把文件夹推到桌面一侧，所以我希望我们用不上它。
阿蛮点了点头。她把增幅器外壳从工作台面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向白芷。
你的手——刚才摸藤蔓的时候，藤蔓有反应吗？
白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没有任何异常痕迹，皮肤表面光滑平整，体温正常。但她想起卷须绕上她手指的那个瞬间，尖端在她掌纹中停留时的那种微温，比空气高了大约半度，持续不到三息就消退了。
有。但它没有释放腐蚀物。
阿蛮没有追问。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步幅均匀，脚步声在药圃外的走廊里逐渐变远直到消失。白芷在门重新关合之后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页折角的笔记从文件夹中抽出来，又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噬能藤与星源丹之间的抑制关系被她用细小的字体写在了纸页的中段，字距紧凑，内容包含了她目测观察到的一组初步数值估算。
她把纸页折好放回文件夹的中间层，站起来去浇了下一组种植槽的星辉草。银蓝色的叶尖在她浇水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对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能量场做出了短暂的回应。
当天傍晚，罗小北的比对结果出来了。那组数字序列的编码格式不属于矿盟已知的任何设备编号系统，也不属于岚宗或浮黎的记载体系。它在数据库中没有匹配项。他把结果发给白芷时附了一行备注：蚀刻的工艺精度远高于矿盟旧标准。设备来自别处。来源不明。
白芷收到这条备注时正在把第三代稀释液分装进新的密封管里。她的手指捏着滴管，目光停在终端屏幕上的那行文字上停留了几息。来源不明。她用这个词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划了一条线，然后继续分装工作。
工作台上的噬能藤卷须在日落后收得更紧了，叶片边缘的钝刺在低光条件下略微张开又缓缓闭合，像是在进行某种以光照周期为参照的日常节律。星源丹的密封盒在恒温箱内稳定地脉动着，两边的距离隔了整张工作台，但每当卷须松开时，它的方向总会稍许偏离恒温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