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这个答案,
他表面上平静如水,内心里却波涛汹涌。
少年时就听南万钧说过,
当年淮泗流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老巢就是芒砀山,集结之后再猛虎下山,夺取了大金政权。
芒砀山要重演三十年前的烽火,
确凿无疑。
而在他眼前,仿佛神秘中年人的斗篷也被他摘下,
露出了庐山真容!
他的判断有九成把握,但不敢和任何人说,
自己也不愿意相信。
如果属实的话,那比拿刀子剜他的心还难过。
因为他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弃子!
或许也不是,毕竟,南家族人很多,大多数他又都不认识。
他不断的自我安慰。
用罢晌饭,原本可以不去上值,反正也是闲差,
但是,
他还是回到兵部,找到了秦喜,将乱民要突袭皇城的事说了。
当然,他并非是出卖彭大康,
而是别有所图。
秦喜不敢怠慢,找了个借口让他回去,然后匆匆离开衙署。
南云秋暗中瞧见了,知道他急着入宫禀报,泛起笑容,满怀期待的等待刺驾的机会。
他对文帝曾怀有刻骨的仇恨,渐渐地,又泯灭了仇恨。
当他发现,
文帝所有的对他的善意,原来都是为了利用他对付信王。
而当他找到熊心之后,他就被一脚踢了出去,
文帝掉过头来又重用信王,
熊家三人转,开足火力,开始对付他。
几年历经生死,留下满身的伤痕,
换来的却是赤裸裸的无情的抛弃!
本来,
他准备委屈的吞下苦果,
但文帝却再次举起屠刀,杀掉了南氏族人,
让他无法接受。
而今,熊心的荒淫残暴甚于信王,恩将仇报更是令人发指,
叔侄俩不管谁继位,都容不下他,
都是个昏君暴君。
既然文帝的生死已经改变不了大楚的安危,挽救不了天下的百姓,
那留着还有什么意义?
宗御医悄悄告诉他,文帝今天早上虽然从皇陵事变中醒转,但气若游丝,估计也就个把月的活头了。
真应了老神医的话,熬不到新年,
如果再不下手,那将是终生遗憾。
如果下手,
就必须接近文帝。
他告诉秦喜这些秘密,就是希望文帝继续看到他的能力,发现他还有可以利用之处,再召见他。
寝宫里,
宗御医轻轻摇头叹息走了,信王看在眼里忧心忡忡,
而熊心则暗自欢喜。
文帝费力睁开浑浊的龙目,见到的依旧是两个模糊的身影。
“皇兄,臣弟今早去过皇陵,惨不忍睹啊!
先帝在天之灵定然会埋怨的,
臣弟昨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先帝痛骂子嗣们不争气,让他和母后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生,
臣弟心痛啊!”
“父皇,儿臣早就说过,灭族南家即可,不应该毁人祖坟。您看,姓南的果然报复了。”
叔侄俩又动手交锋,
文帝听了浊泪纵横。
熊心又道:
“其实南族之人也不应该全部杀掉,当时如果能留下些老弱妇孺,还可以要挟乱民,让他们不敢为所欲为。”
文帝勉强睁大眼睛,终于分清了二人所站的位置,
指着熊心斥道:
“你懂什么?信王做得对,除恶务尽。朕和你说过多次,你欠历练,要好好和你王叔多学着点。今后要多看多问多学,少插话,更不准顶嘴。”
“哦,儿臣记下了。”
信王沾沾自喜,
只要文帝在,他就能力压熊心。
说心里话,
原来他没有把这个侄子放在眼里。
可是打了几次交道,才赫然发现,小崽子心狠手辣,
将来自己未必能对付得了。
“皇兄,臣弟还收到坏消息,听说皇陵被毁,也不知怎么传扬出去了,梁王和襄王义愤填膺,纷纷要派兵参与剿灭乱民,他俩还提出要来陵前祭拜谢罪。”
“不可,断不允许,咳咳咳!”
文帝急得想要跳起来,
三年前他们哥四个在皇陵前对着武帝发誓,并饮酒诀别。
今后梁王和襄王终身不踏入京城,永远做一个快乐逍遥的王爷。
尤其是手握重兵的梁王,
如果返回京城,会不会以此为由推翻他,说不清楚。
毕竟,江山本来就是人家的。
再者说,
在皇陵前谢罪,等于是打他的脸。
“皇兄英明,臣弟也以为不可,已叮嘱沿途官府军兵,密切注意汴州城和襄州的动向。”
“甚合朕意!”
文帝宁可江山丢掉,也不愿意被他俩夺走。
“王弟,乱民既已撤走,当务之急要赶紧修缮皇陵,堵住他俩的嘴。”
“皇兄放心,臣弟已经找了工匠实地查勘,明日便可着手整修。”
“很好很好,事事都想在前面,这才叫为君分忧,皇儿好好学着点。”
又得文帝夸赞,
信王飘飘欲仙,
而熊心气呼呼的敷衍答应。
“陛下,秦大人有要事求见。”
小猴子话音刚落,
秦喜急匆匆已经进来了,
文帝颇为不悦,熊家三人商量的都是核心机密,不想被外人打搅。
秦喜骤然看见信王在场,
把话咽了回去。
文帝恼道:
“有话就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启禀陛下,魏四才刚刚和臣说,乱民并未罢手,正在预谋更大的计划。”
“快说!”
文帝脸色都变了。
“乱民准备攻打皇城!”
秦喜还没说完,便被信王抢断:
“痴人说梦,
京城固若金汤,就算乱民倾巢而出,也休想撼动分毫,更何况皇城?
皇兄,
臣弟以为不是乱民异想天开,而是他姓魏的看热闹不怕事大,故意危言耸听,
其心阴险得很。”
乱民的实力吓怕了文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从哪得到的消息?”
“他没有消息,是推断出来的,臣深以为然,故而背着他前来奏报。”
秦喜说得很严肃,
熊心却哈哈大笑:
“无稽之谈!
父皇,
儿臣以为那姓魏的因被撵到兵部而心怀不满,所以才故弄玄虚,目的就是想让父皇能重新起用他,
万不可上他的当。
那家伙在吴越时就喜欢虚张声势,讨好卖乖,以博取眼球,逞他个人私欲。”
“太子言之有理!”
信王也同声附和。
文帝原本非常慎重,在他潜意识里,
南云秋料定的事情,通常都会成为现实。
但这个消息的确如天方夜谭,可能就如熊心说得那样,
故而,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可急坏了秦喜,
赶紧劝道:
“臣斗胆劝陛下妥善应对,
魏四才不仅预料了此事,而且经过缜密分析,得出了一个重大的结论,
他只是悄悄告诉了臣。
如果他想重获陛下宠幸,完全可以直接上书嘛。”
“什么结论?”
“他说乱民的老巢不在烈山,而在芒砀山!”
“天大的笑话,名不见经传的南云春还以为他是南万钧吗?”
信王当即予以驳斥。
“皇兄万不可信他,
芒砀山几十年前就被清理过,根本容不下多少兵马,而且附近有永城和砀山县,也从未报告过有乱民出没,
分明是魏四才的诡计。
那小子阴险狡猾,
臣弟以为不如现在就拿了他,省得到处妖言惑众。”
文帝犹豫不决。
“儿臣赞同王叔的主张。他告诉秦大人的目的就是要告诉父皇,可笑秦大人被他当枪使,还蒙在鼓里。”
在对付南云秋的事情上,叔侄俩空前一致。
秦喜遭受戏弄,
也发飙了:
“陛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魏四才即便所言不实,那也是一番好意,凭什么捉拿他?
好吧,
就当臣什么也没说,是臣多此一举,臣告退!”
文帝闻言也觉得这样不妥,刚想挽留,
秦喜却飘然而去。
叔侄俩在身后齐齐咒骂秦喜驾前无礼,竟然还替南云秋说话。
小猴子也听不下去,蹑手蹑脚退到内殿,去服侍生病的贞妃。
“皇兄,臣弟有个主意。
如果乱民没有攻打皇城,说明魏四才胡言乱语,居心叵测,盼着朝廷倒霉。
如果攻打,则说明是他暗中指使,居中策应,
否则,如此绝密的情报他不会知悉。”
信王的确够恶毒,
不管怎么样,南云秋都有罪。
熊心也帮腔:
“王叔言之有理,父皇别忘了,他就是南云秋,要为南氏族人报仇。”
两人轮番蛊惑之下,
文帝不仅不相信南云秋所言,而且萌生出了怒意。
心想,
南云秋混到了这副田地,居然还不知教训,此番胡言乱语就是要混淆视听,
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先观望一阵子再说,
反正人就在京城,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于是,
他吩咐信王通知四城,严禁南云秋出城。
叔侄俩相视一笑。
信王还主动请缨,亲自带领侍卫到城外巡视,防范乱民,文帝大为赞赏。
信王走后,
熊心疑问道:
“父皇怎么还信任王叔,儿臣以为他比魏四才还要可恶。”
“朕又不傻,
告诉你吧,从朝会之乱后,朕对他的信任就去了一半,
而他处心积虑阻挠你入京,甚至还暗下毒手,朕对他的信任就彻底不在了。
之所以还信任他,不过是个假象,
目的是让他为你卖命。
你也看到了,有些方面他确实还有可取之处。”
“父皇英明,是儿臣鲁莽了。”
文帝谆谆教诲:
“皇儿,为君之道很复杂,
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在臣子之间搞制衡,
就比如魏四才和信王,让他们斗得死去活来,君王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而今姓魏的倒下了,信王一家独大,
接下来就要因势利导。”
“儿臣不懂。”
“就比如那脓包,初生时稍稍触碰到就痛楚无比,此时千万不可强力除之,否则就要承受苦痛。
而假以时日,
等脓包成熟之后则如强弩之末,再过些日子自然瓜熟蒂落。
信王也一样。
等你强大的那一天,就是他落寞倒霉的日子。
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