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魏的钦差很厉害,不会无功而返。你去通知所有的巡哨,从此刻起,昼夜不许歇息,严防大营内有人异动。”
“遵命!”
天色将晚,
尚德越想越不对劲,三公子的脾性他很清楚,
既然来了就不会空着手走。
于是,
他提起兵刃,在亲兵的保护下,亲自察看各个营帐的动静。
此番巡查,
他心都寒了,忍住不敢说。
昨日还士气高涨,今天被南云秋攻心了半日,便神情沮丧,而且军卒和他目光对视时,也从敬畏换做了逃避。
说明大家伙心里起了波澜,
此乃军心不稳的前兆。
若是明日南云秋再翻出新花样,此次反叛就要以大败收场。
他闷闷不乐回到营帐,
帐内刚燃起烛火,火光黯淡,摇曳不定,心情越发不安。
“尚将军在吗?”
“何事?”
“有人从西城射来一封密信,让尚将军亲启。”
尚德手忙脚乱的拆开,吓了一大跳。
信笺上只写着一行字:
魏四才今夜潜入大营行刺尚将军。
他当然不信,城墙太高,没有人能爬上来;
更何况,
南云秋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会为了朝廷而孤身犯险;
而且,
他有把握,凭两个人的感情,南云秋就算抓住他,也不会杀他,就算想杀他,当他说出那个真相之后,也会放了他。
再者说,
他在朝廷也没有朋友,不会有人给他送信。
思来想去,一定是南云秋的鬼主意,想吓唬他,逼迫他主动逃走。
“将军不好了,官兵突然攻城。”
进入二更天,尚德刚刚躺下来就被心腹叫了起来。
“有多少人?”
“黑乎乎的数不清,好像有上万人,从东边和南边两侧搭起了云梯。”
“攻势如何?”
“开始很猛烈,被击退之后动静小了点,但还在继续。可是大营内的情况不妙,有很多军卒起了异心,蠢蠢欲动。将军赶紧拿个主意。”
“严加防守,全力击退官兵。”
尚德肃然下令,又命令增加巡哨兵力,若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穿上披挂,
他心事重重走到外面,整个大营内,人叫马嘶乱作一团。
这和南万钧在时严明的军纪,
形成天壤之别。
奔走一阵之后,他突然发现,整个大营,
自己是最没用的人!
不能像军卒那样上城杀敌,不能像杂役那样搬砖垒石,也不能举起将旗指挥战斗。
如果城外的攻势不停,大营内就会一直样乱下去,他也就没有指挥的必要了。
春寒料峭,
夜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也吹醒了他的脑袋。
蓦然间,
想起了那封密信,恍然大悟。
城外的攻势乃虚张声势,目的是掩护南云秋潜入大营。
但凡为将者大都清楚,夜晚攻城弊大于利,南云秋熟读兵法,不可能不懂。
他苦笑一声,悄悄回到了卧处,精心做了点布置,
然后,
开始守株待兔……
长刀会里奇人异士甚多,不乏石迁这样的攀爬高手!
别看他个子小,不起眼,但是臂力强劲,动作又很灵活。
在东南两侧发动攻势作为掩护后,
他和南云秋来到了西北角,沿着两道墙中间的墙脊,掷出了十丈长的绳索。
铁挠钩准准的扒住了城垛。
城上的守军做梦也想不到,能有人爬上来,而且他们的注意力都被东南的激战所吸引。
石迁如狸猫那般轻巧,哧溜溜爬上之后,又把南云秋拽了上去。
然后,
消失在夜色之中。
打昏了两个军卒,终于摸到了尚德的住处。
石迁在外面戒备,
南云秋翻墙进入院子,手持长刀蹑手蹑脚来到了正堂外。
透过门缝,
见有个人影背对着大门,伏在案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用心苦读?
他猛然踹开门,刀架在了对方的肩头上,低吼道:
“别动!”
“是三公子吗?”
这时,尚德从东侧的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硬弩,箭矢和他的脸色一样,幽森森的对准了南云秋。
南云秋一慌神,才发现,
刀下的人影是副披挂。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他很惊讶,放下手中刀,在硬弩面前,刀只是累赘。
“我也很好奇,谁会给我送信。”
尚德依旧端着弩,指了指案上的那份密信。
南云秋看过大惊失色,难道是自己身边出了内奸?
绝对不会!
除了黎山,何劲和元文忠,
没人知道他的计划。
而那三人无论如何不会出卖他,
抑或是京城里?
仔细端详着笔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对了,是苏慕秦的笔迹!
而苏慕秦的背后是信王,也可能是魏三。
可是,
他们那几个人谁能掐会算,会猜出他今晚的计划?
“三公子,被人出卖的滋味不好受吧?”
“是不好受,所以你出卖了文帝。”
“我不记得出卖过他呀。”
“去年在太平县北郊老神仙的茅屋里,文帝抓住了你,后来有意将你纵放,而今你却背叛了他的儿子,不算是出卖吗?”
“那不一样,我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是南万钧吧!”
南云秋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尚德像见到鬼似的。
这个真相,他本来是准备拿来保命用的,
结果,
南云秋自己说了出来,顿时慌了神,硬弩也哆嗦了两下。
突然间,
“啪”的一声,门外飞进来铁挠钩,将他的硬弩抓住,脱手掉在地上。
这下,
十个尚德也不是对手。
但是南云秋没有要杀人的意思,
双方很默契的坐下来,开始好好谈谈。
“三公子怎么知道大将军还活着?”
南云秋没有正面回答:
“一开始我就很好奇,你和烈山上的山匪勾结,送钱送粮送兵刃,
想当初,
你和南云春并不和睦,可为什么要听他的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几天前我发现南万钧就藏在芒砀山上,才找到了答案,
原来,
你一直在为他效命。
对了,寿宴那晚,他为什么没有死?”
尚德晃晃脑袋。
“这个我真不清楚,不过惨祸发生后没几天,大将军便主动联系我,那个时候他就应该在烈山落脚了。再后来,他都是通过大营外集上的镖局,暗中和我联络。”
南云秋想了想,
看来南万钧是和南云春同时逃脱了。
“我问你,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尚德斩钉截铁。
“我发誓,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不过他起了疑心,曾两次问过我,我都没承认。
因为我同情三公子的遭遇,而他似乎对三公子不是很友善。”
“你的好意我领受到了,这几年咱们其实暗中互帮互助,有很深的感情。不过今晚我不想和你谈旧情。”
闻言,
尚德有点心慌。
“老实告诉你,南万钧不可能成功,奉劝你不要上他的贼船。
通过这件事,我发现他心狠手辣,不念旧情。
在他眼里,
所有人都是他的工具,用完就扔。
你跟着他,不论成功还是失败,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尚德捂着脑袋,痛苦地说道:
“我从普通的军卒成长到副将军,都是他的栽培。我的一切,除了生命,都是他给的,无论生死我都不能背叛他。”
南云秋很担心,尚德会着了魔。
果然,
尚德又说:
“他有时候性子是烈了点,说话做事粗暴了点,但对我挺好,拿我当义子看待,绝不会亏待我。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跟着大将军,
有他在,我就觉得踏实,才有家的感觉。”
“你真是执迷不悟!”
“没办法。三公子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反正我宁死也不愿意回到朝廷。御极殿上没几个好人,好好的大楚就是被他们掏空了。”
“唉!”
南云秋很清楚,
尚德就算是归顺了,就凭他做过的那些事,熊心和信王也不会让他活着。
“三公子,你会杀我吗?”
“你走吧,我从来就没想杀你。毕竟咱们曾像一家人那样朝夕相处过,像兄弟一样生活过那么多年。人各有志,我不想勉强你。”
尚德神情惨伤,
也很感激。
“三公子,我知道你活得也不如意,朝廷也容不下你,何不跟着我一起去芒砀山呢?毕竟大将军在那,南云春也在那,还是一家人嘛。”
南云秋惨然道:
“那里是你的家,却不是我的家。从我得知南万钧还活着的那一刻,我的心就死了!我没有家,没有亲人,只有我自己。”
尚德轻轻啜泣,
南云秋亡命天涯,誓死要为南家人报仇雪恨,可是杀了那么多仇人之后,竟然发现南万钧还活着,而且一直在利用他。
可见,
伤心到了何种地步?
从他对南万钧直呼其名,就可以知道,
父子之间,连曾经有过的养育之情,都荡然无存了。
“三公子放我走,回去如何向朝廷交代?”
“交代什么?
正如你所说,朝堂之上坐着的都是虎狼之辈,鸱鸮之徒,我为什么要向那些禽兽交代?
你赶紧走吧,自己多保重!”
尚德深深鞠躬谢过,带了几十个死忠连夜逃往芒砀山。
等待他的,
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御极殿上喜气洋洋!
南云秋仅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就顺利处置了叛乱,为朝廷挽回两万多将士,安抚了军心民心。
朝臣们轻松了许多,
他们的荣华富贵又可以继续下去。
满殿之上都在高谈阔论,唯独忽略了戎马归来,还没来得及回家的平叛功臣。
“魏爱卿不辱使命,可谓朝廷干才,辛苦了。”
“多谢陛下!是陛下洪福齐天,臣不过是跑跑腿而已。”
信王也夸赞几句,
然后突然发难:
“陛下,本王记得旨意上说得很清楚,既要挽回将士,还要处置逆枭尚德,魏大人好像没有完成旨意。”
熊心瞥了瞥南云秋,然后迅速又收回目光。
南云秋觉得很奇怪。
熊心躲躲闪闪的样子,只有做了亏心事才会这样。
难道这阵子有事情瞒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