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正盛。
南云秋出了北城,黎山率领的几十个兄弟已在等他,五十余骑踏上了凶险莫测的平叛之旅。
长途奔袭后,
他们首先就赶到河防大营外了敌,却惊讶的发现,尚德好些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提前加高了围墙,足有八九丈高。
城楼上,
军卒来回穿梭巡逻,瞪着营外的动静。
而大营门口也扩大了辕门,竖起了很多倒刺,洒满了铁蒺藜,防止敌人偷袭。
若要强攻,会死伤多少人,很难预料,
而且未必攻得下。
明知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但必须一试。
绕着营墙兜了个遍,南云秋决定去找元文忠想想办法。
巡河大营只有几十里地,
飞快即至。
元文忠不愧是将帅之才,刚来没多久,就干得有声有色。
大营规模虽小,却选址巧妙,北有黄河,南面则是土山,依据地势而用夯土垒砌,可以防范敌人从背后偷袭。
这是中军大帐。
另外还有两处营帐,各自建在山头之侧,
三个营帐相互拱卫,一旦有事可旋即驰援。
“早上就听到喜鹊叫,敢情是魏兄大驾光临,朝廷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了?”
辕门开启,
元文忠亲自列队出迎。
“什么也逃不过文忠兄的眼睛,头大了,来找辙。”
说起朝堂上的硝烟,元文忠听了,
也觉意难平。
他判断出南云秋此来是平叛,却没料到朝廷是挖了个坑。
大楚形势岌岌可危,熊家人还有心思玩阴的。
而且,
南云秋居然连侍卫都没配,竟然带着私交好友过来。
掏自己的银子办朝廷的公事,未免让人寒心。
不需要南云秋挑拨,他就满腹牢骚。
前阵子,
朝廷明知尚德有通乱贼的嫌疑,居然还给河防大营拨去钱粮,并允许招募饥民,
结果,
导致他辛辛苦苦从尚德身边挖墙角得来的成果,全部付诸东流。
尚德走到今天的地步,信王就该杀。
“魏大人,好久不见,兄弟们可想您了。”
何劲带着那帮老兵热情相见,久别重逢,倍感亲切。
而今,
他们在元文忠手下各有任用。
何劲已升为参军。
这段时间,他们成功策反了上千名河防大营的同伴回归,功劳很大。
看到何劲,
南云秋突然萌生出劝降的念头……
元文忠点头称是,让何劲赶紧去布置。
“多谢文忠兄相助,不过这是陛下的旨意,我可不欠你的。”
“什么旨意?”
“咦,陛下说他已下旨让你配合此次平叛,你不知道吗?”
元文忠晃晃脑袋。
南云秋心都凉了。
熊心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利用他。
“魏兄,别心寒了,我能理解,走一步算一步吧。”
午饭都没心思好好吃,匆匆扒拉几口,南云秋便在何劲陪同下,带上此前挖墙脚来的军卒,奔赴河防大营。
“上面的兄弟们,我是何劲,你们的老相识了,朝廷派钦差特使魏大人前来说话。”
说完,摆成众星拱月的阵型,将南云秋护在中间。
城上,
马上人头攒动。
老卒们和何劲同伍共事,新兵们则因策反之事,听说过何劲的名头。
南云秋扯开了嗓门:
“兄弟们,
河防大营是大楚的拱卫者,而你们则是百姓的守护神。
尚德逆贼勾结乱民,必遭报应,你们不要误入歧途,跟着他去送死。
首恶必诛,
胁从者不问,
魏某知道你们都是被胁迫的,只要你们出城归顺,朝廷就不会追究。
如若抓住尚德,官升三级,赏万户侯。”
这番话,
好像还有些用处。
城上之人议论纷纷,有的作沉思状,有的还点点头。
“兄弟们,跟着叛贼没有出路。
你们看,何劲两年前还和你们一样,只是普通军卒,现在已经是参军了。
他能做到,你们也能。”
南云秋手指身旁的军卒,
又大声呐喊:
“你们再看看,他们几个月前也在河防大营,兴许你们还都认识。
但是他们成了抗击胡虏的英雄,中州的好男儿。
他们能做到,你们也能。”
几十个军卒很配合,纷纷报上自己所属的营帐。
“兄弟们,
想过没有,如果你们走上反叛的道路,妻儿怎么办?
爹娘怎么办?
屋舍田地家园怎么办?
他们将因你们的反叛受到连累,就算朝廷不杀,他们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你们当兵吃粮图的是什么?
难道就因一念之差成为不忠不孝,万世唾骂之人吗?”
城楼上沉默了,
有人发出了嘤嘤的哭泣声。
“兄弟们,归顺才是正道!”
城楼上,
有人响应了:
“我们不想反叛,可是长官们逼迫我们,不反叛就得死!”
南云秋挥舞拳头,高声道:
“那就跟他们拼了!”
“跟他们拼了!”
军卒们群起响应,忽然散开了。
只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带着巡哨挤上城楼,凶神恶煞,将刚才那个答话响应的新兵扔下高墙。
啪叽一声,
摔死了。
“下面的人听着,朝廷无道,逼良为娼,大楚生灵涂炭,饿殍遍野,不值得我等效忠,投奔芒砀山才是出路。你们若是也想如此,我家尚将军愿意引见,保证高官厚禄,骏马……”
“嗖!”
南云秋悄悄拈弓搭箭,正中军官眉心,也啪叽摔下了城楼。
而身旁的巡哨也被射死两个,尸体挂在城头上。
再往上看,
上面空无一人,唯有哇哇的赞叹声。
两地相距甚远,压根不在寻常的弓箭射程之内,
没成想,
长官不仅被射中,而且很精准,这个钦差特使的箭法也太离谱了。
问题是,为何能同时射死三人?
打破脑袋,也想不出钦差是如何做到的。
他们哪里知道,
南云秋所用的是卢罕赠送的三眼硬弓。
……
“王爷妙计,这下姓魏的必死无疑。”
苏慕秦讨好了魏三,又来到信王府献殷勤,
当然也送上了一份厚礼。
“本王计策虽妙,可即便他完不成使命,土皇帝也未必杀他,最多弃置不用,终究还是个祸害。”
“王爷若是想马上杀他,臣倒是有一计。”
“快说。”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姓魏的自恃武功绝顶,又屡获成功,必然养成了好大喜功的习惯,可惜他还不自知。”
“那又怎么样?”
“臣料定他必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最好的办法就是深夜潜入城中,制住尚德。咱们只要在他入城之前悄悄提醒一下,让尚德守株待兔,那姓魏的不就自投罗网了吗?”
“高!”
信王情不自禁的竖起大拇指。
对苏慕秦,
他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对方的才能,怕的是,如果苏慕秦成为他的敌人,估计自己将败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苏将军好好干,本王不会亏待你,再过几年,就把你扶上一品之官位。”
“多谢王爷栽培!”
苏慕秦满脸谄媚,心里却想,
大楚今年兴许就灭亡,你竟开出了三年的空心汤团。
哼,
我苏某已经寻找到一条通向王侯,甚至更高位置的大道,
你能给我的已经不多了。
“王爷,流民招抚难度很大,很多流民开出了更高的价码,还请王爷知会兵部户部,多拨些钱粮,臣感激不尽。”
信王满口答应,
他清楚苏慕秦要从中渔利,也相信苏慕秦会知恩图报。
……
南云秋绕到南墙下,又如法炮制劝导一通,还张弓射中了城楼上的旗杆。
呼啦啦,
大旗飘落到墙外,被何劲点火烧了。
大营内人心惶惶,缩在墙里头不敢抬头,惊恐万分,感觉踏上了死路。
甭说人家攻城,
只要围困上个把月,城内粮草也要完蛋,而且到那时,
他们就是叛军,
下场可想而知。
若非城墙太高,真想跳下去投降。
“魏大人,城内军心浮动,斗志丧失,如有人能振臂高呼,尚德就完了。”
“言之有理,
可是尚德经营多年,定有很多死忠追随,哪个军卒愿意当出头鸟?
不能怪他们,出头鸟就有我们来当吧。
你去通知元文忠,让他天黑之后倾巢而出,再带上两百云梯过来。”
何劲诧异道:
“大人要攻城?”
“嗯,是佯攻!”
尚德在大营内叫苦不迭。
他本不赞成仓促反叛,故而暗生不满。
但南万钧迫于形势需要,下了死命令,
目的,
就是给朝廷造成震动,想引发各地举旗效仿,诸如程百龄,英奎之流。
如果效果不大,他还有新的招数,那就是攻占淮南,如果得手,
连滁州的秦家都可能举起反旗。
但是,他的这些考虑,并未告诉尚德。
还有一层,
尚德也无法理解。
既然反叛,那就应该把他的队伍拉到芒砀山,或者沿途去攻城略地也行,但南万钧非要让他困守大营。
要是朝廷调集汴州兵过来围城,他们想逃也来不及了。
其实,
南万钧此举,也绝非浪得虚名。
他认为,朝廷指挥不动梁王,而北部边境所有官兵加起来,也不是河防大营的对手,所以安全不成问题。
可他千算万算,
没算到,
塞思黑至今还不敢对阿其那下手,而女真不动手,程百龄就不会竖起反旗。
论隐忍的功夫,
当初结义的三兄弟中,程百龄最老道。
老程还在海滨城享受着朝廷的盐赋,当然,也在待价而沽,等待朝廷给出更大的利益而拉拢他呢。
南万钧闹得越欢,海滨城的价码越高。
“尚将军,那个讨厌的钦差知难而退,终于走了。”
“那就好。”
尚德长长舒了口气,怕就怕军心混乱,此刻只要燃起火星子,整个大营就会脱离他的控制。
只有他知道,城外的钦差就是南家三公子。
世事难料,
南万钧的儿子代表朝廷,来劝降南万钧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