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他就绕过了河防大营,西去三十里就是汴州。
他很轻松,
穿过前面那片土岗就能直抵黄河大堤。
“汪汪!”
冷不丁从土岗后面窜出条大狗,张牙舞爪狂吠不止,冲着他就咬过来,差点惊了马。
南云秋连忙抽刀劈死了恶狗,
不料却惹出了事情。
前面过来几名汉子,背着弓,手里还提着野兔雉鸡。
看样子是附近的猎户。
“你是什么人,为何杀了我们的猎犬?”
“实在抱歉,在下急着赶路,它突然窜出来险些咬伤我,在下以为是野犬,并非有意杀它。”
南云秋摸出二两银子扔过去,表示赔偿。
猎户们却不依不饶:
“笑话,这条猎犬我们养了多年,感情深厚,岂是碎银所能弥补。”
“那依你们的意思呢?”
“要么用你的马赔偿,要么将你送官治罪,怎么样,还算公平吧?”
南云秋也恼了,
感觉对方是在讹诈他,
二两银子能买三条猎犬,再说了,自己没追究他们纵犬行凶就不错了。
“当然不公平,算了,我还有急事,也不想和你们纠缠,再给你们二两。”
“既然你不答应,那就甭想走。”
前面两个猎户突然出手,从两侧挥拳打来,膀大腰圆非常有力道。
南云秋坐于马背不动,待来拳刚至,他便化掌为钩,锁住双方手腕暗中较劲,
两人双臂酸麻,瞬间被强大的力道掀翻在地。
“好小子,有两下子。”
后面两位更加彪悍,肌肉健壮,走路都虎虎生风。
结果,
仍旧没占到便宜,同样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毕竟是猎户,
又不是歹人,
他不想伤害他们,准备打马离开,却从不远处又窜过来四个猎户,而且抽出了佩刀。
“哪来的歹人,打死我们的兄弟还想跑。走,跟我们去官府。”
“几位大哥误会了,他们几个没死,躺一会就……”
他突然愣了,
对方中间那位,居然和信王府的展二长得很像,猛然间恍然大悟。
是展大,
梁王的侍卫!
好你个梁王,有完没完,非要治我的罪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就是打伤也不行。”
对方气势汹汹,挥舞着钢刀。
南云秋马上示弱,把刀收了起来,显得非常害怕的样子。
“几位大哥,还请高抬贵手,所有的过错在下承担,得罪了。”
说完,
他拱手施礼,还走到躺着的那几位身边赔罪。
那几个人愣住了,放松了警惕,便走过来察看同伙的伤情。
唯有展大还攥着刀,在想一个问题:
为何四个强干的手下都倒在地上?
对方明明只有一个人呀。
猛然间,
他悟出了什么:
此人是个硬点子,
能突围第一道防线就是证明。
“兄弟们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
南云秋迅疾出手,眨眼之间就将旁边三人制住,用的全是黏术。
然后拔出长刀,对准了呆呆发愣的展大。
“展侍卫,得罪了……”
黄河大堤的尽头,
就是汴州城,
城东几里地外,有个简单的小集市,人不多,但是非常干净整洁,货物应有尽有,而且价格不菲,甚至比京城还不便宜。
可见汴州治下,
百姓们过得很殷实。
在梁王的保护下,这里长年没有战火,赋税也很低,从百姓们身上衣口中食可见一斑。
足见梁王是个有为的统治者,懂得爱民恤民。
这,
又颠覆了他对这位王爷的认知。
他故意四处兜了兜,见报到的时辰已过,才笃悠悠离开。
作为前朝大金的都城,
汴州城依山傍水,虎踞龙盘,城墙高耸而坚固,滚滚黄河作为天然的护城河,阻隔着西秦和女真两大胡虏。
城门口,
百姓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
守卒军容齐整,身姿挺拔,浑身上下透着股强劲,城楼上,巡卒高举长枪走来走去,严阵以待,了望着远方。
驰道上,
战马穿梭威风凛凛,平时的训练也保持着战时的状态,
足见梁王治军严谨,用兵有道。
都是王爷,京城里的那尊假战神,十足的纨绔子弟,却非常高调,处处标榜自己。
和梁王相比,
简直天壤之别。
南云秋肃然起敬,下了马,有军卒带他到兵营报到。
“启禀艾将军,京城来人带到。”
听说姓艾,肯定就是梁王的妻舅。
南云秋高声道:
“属下魏四才奉命前来报到!”
艾无恙端坐在椅子上,翻阅着文书,头也不抬:
“来呀,将此人推到辕门外斩首。”
看来对方早有准备,旁边窜出四个锐卒马上围住了他。
“艾将军,这是何意,敢问属下身犯何罪?”
艾无恙站起身,
冷冷道:
“既是校尉便是军人,军人当恪守军规,汴州城军法森严,延误军期者罪当斩首。你延误了一刻的时辰,不该斩吗?”
“大楚的军规的确有这一条,可那是在战时,平时并不适用。将军是不懂军规呀,还是存心刁难啊?”
“放肆,难道现在不是战时吗?”
南云秋怼道:
“西秦兵远去,女真人退走,周边一个敌兵也没有。汴州城外市井繁盛,行旅从容,何来的战时?”
“哟嚯,消息还挺灵通。可惜你打错了算盘,汴州城的规矩不分平时战时,延误军期就是死罪。来人!”
南云秋沉着应对:
“慢着!
属下如果没记错的话,汴州城并未独立,应该还在大楚的治下吧?
如果是,则属下无罪。
如果要治罪,就请在城楼上竖起反旗,脱离大楚。”
好家伙,
想不到还伶牙俐齿。
艾无恙很气恼,却被驳得哑口无言,偷偷望着帘幕里面。
南云秋也看见了,帘幕里还坐着个人。
八成就是汴州城的主宰。
只见身形晃动带起了风,帘幕舞动,人缓缓而出,不怒自威。
巨大的压迫感,仿佛与生俱来。
“小小的校尉,嘴巴还挺硬!
汴州当然是大楚治下,
然汴州位在边地,情势自然和京城不同,因地制宜实行严苛的军规,也在情理之中。”
唇齿之间,
杀意浓浓。
“你问兵部就知道了,汴州城有权力自行制定军规。
井底之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虽然你是京城来的,也不能搞特殊,否则还怎么治军?
推出去,杀无赦!”
凭声音,凭身形轮廓,
对方就是梁王。
大晌午守在军帐里,这是专门在等他,
顺道给他个下马威。
他不相信梁王会悍然杀掉朝廷派来的人。
当然,
自己也不能示弱,
否则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
“看来王爷不仅深谙兵法,还熟读史书,知道陈胜吴广的典故,想以延误军期的罪名除掉属下。
只可惜王爷比不上秦王。
属下来汴州的路上几次遇到阻击,难道个中没有蹊跷吗?”
艾无恙怒道:
“你敢指桑骂槐影射王爷,在汴州城,这样的人要么是没出生,要么就是一堆尸骨。”
梁王暗自吃惊,
不自觉退了一步。
“无恙,莫吓着人家,毕竟是朝廷来的,初来乍到不知情也能谅解。斩首就算了,就重责五十军棍吧。”
五十军棍不死也要半残,魏螂就是教训。
谁知,
南云秋早有准备:
“多谢王爷开恩,军棍属下可以领,但领完之后,城外三十里将多出八具尸骨。”
“你什么意思?”
艾无恙凛然心惊,
他派出的第二拨人正是八个。
他不信,以展大为首的黑衣人身经百战,不但没得手,反而还悉数被俘。
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
太他娘丢人败兴。
南云秋冷冷道:
“什么意思,展侍卫何在呀?”
大帐内沉默了片刻,
事情明摆着,展侍卫落在人家手上,
梁王努努嘴,让艾无恙自己找个台阶下。
“好好好,不愧是朝廷的干才,有胆识,通过了汴州城的测试,有请魏大人!”
梁王也说话了,
板起面孔:
“本王早就说过,魏大人乃三品府尹,陛下驾前的红人,不要用当兵的那一套粗鄙的做法,你就是不听。怎么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艾无恙俯首:
“王爷恕罪,都是末将的错。”
梁王下了台阶,终于出现在面前,还像上回见过的那样沉稳威严,刚毅有风度。
就是眉头深锁,鬓角的白发多出了一些。
“属下魏四才参见王爷!”
“免礼,帐内叙话吧。”
大帐内香云缭绕,檀香能让人沉静,
通常,
儒将才有此嗜好。
“魏大人乃望京府尹,屈尊到汴州做个校尉,难为你了。若是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王爷客气了,属下现在就是个校尉,在王爷帐下听令,一切服从大营的规矩,不需要任何优待。”
“很好!
不过你记住,
本王不会因为你是朝廷的人,而格外赏识你,也不会因为你过去的经历,而格外亏待你。
身份也好,经历也罢,
统统忘却。
从你踏入汴州城大门那一刻,才是新的开始。”
两人又聊了会,
艾无恙送来了两个食盒,打开一看非常寒酸,里面只有两个蔬菜,一份熏鱼,还有几片牛肉。
南云秋偷偷瞥过去,梁王竟然也是如此。
艾无恙言道:
“王爷为款待你,才特意交代要丰盛些,平时王爷还吃不了这么多呢。”
梁王食不言,吃得津津有味。
南云秋大为感慨,
比起熊心和信王攀比谁家的鲱鱼个头大,
二者相形见绌。
梁王吃得很仔细,也很干净,粒米不浪费,漱漱口,
然后,
才开启了话题:
“听闻你文武兼备,又是从京城来,自然见多识广,不知陛下派你来协助抗击胡虏,是接到战报了,还是做长远谋划?”
“回王爷,陛下派我来就是惩罚我擅杀玄衣社的探子,到王爷帐下接受锤炼,并无他意。”
梁王当然不相信,要锤炼完全可以到巡河大营,
肯定是来监督他的。
可惜他高估了此事,
如果他知道这是熊心和魏三借刀杀人的毒计,
南云秋就恐怕活不过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