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接受了建议,很快就派出了多路斥候,还让艾无恙领着南云秋到几个河防要塞看了看,算是给足了南云秋的面子。
同时,
梁王也愕然发现,有些地方确实自己没考虑到,
也发现,
不少问题是下属们懈怠所致。
当然,
他不能怪下属,因为艾无恙等官阶高的将领都明白,女真绝不会从老渡口南侵。
女真祭坛。
“父王,孩儿如此行事,不是为了自己,全然是为了女真,请父王明鉴。”
“本王要是明鉴的话,就不该让你当世子。
这么大的事情,
不经本王就擅自做主,简直无法无天,若是不狠狠处罚,诸部落还以为你是女真王呢。
来人,
将塞思黑拖出去,先抽上五十鞭子。”
从总坛里醒来后,
阿其那方才发现,
那些和他一起打江山的诸部落老酋长,大都被杀,或被废黜,而且女真还打过了黄河,行刺熊心。
作为女真王,
他都不敢如此贸然行事,塞思黑却背着他都干了,怎么能不怒火攻心!
鞭子噼啪作响,
塞思黑跪在地上,身上血迹斑斑,对疼痛,他已然麻木,脑子里也麻木了。
墙倒众人推,大楚这艘破船风雨飘摇,正是攻打的最佳时机。
近水楼台先得月,
要知道,
垂涎大楚的大有人在,晚了可就来不及了,而且女真几乎每次都大胜而归。
为何父王还要阻止他?
这时候,
他发现,久未露面的阿木林和阿拉木匆匆进入总坛,明白事情坏了,父王有废黜他而重用阿拉木的打算。
顿时,仇恨占据了身心。
阿其那的确有这个想法。
塞思黑闯的祸太大,让女真失去了和大楚媾和的机会。
幸好西秦撤兵,若是犯境的话,朝廷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派人调停,那就等于把女真置于悬崖边。
但他还在犹豫,
毕竟王妃娘家的势力不容小觑。
再者,既然已到了和大楚撕破脸的份上,接下来的计划,就不能中途搁浅。
“跪下,说说你的打算。”
塞思黑又被拖进来,含恨下跪,把他两次南侵的收获和盘托出。
然后,
他不情愿的当众说道:
“父王,孩儿两次南下并非为了抢点粮草,吓唬吓唬大楚,真正的目的是给熊心小儿造成一种错觉。让他们以为,程百龄投靠了王庭,咱们必然从海州渡河。其实不然。”
“那就只有魏公渡了,别忘了,那里有元文忠。”
“也不是魏公渡。”
阿其那怒道:
“除了魏公渡,你还能找出别的渡口吗?”
“老渡口!”
“你疯啦,咱们何时从老渡口南下过?”
“父王,连您都想不出来,大楚人就更猜不到了。这就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阿其那懵圈了,满脸疑惑,
不知塞思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父王知道大楚唯一难啃的硬骨头是哪吗?”
“少卖关子。”
“就是汴州城!
作为大金的都城,若是掌握在咱们手中,那将是女真人何等的荣耀,
而且,
王庭也算是有了坚不可摧的城堡。
更关键的是,
攻下号称大楚最为坚固,兵马最为强悍的汴州,其他城池对女真铁骑而言,如履平地,大楚的官兵也将军心涣散望风披靡。
这就叫,
成一子而胜满盘。”
“可是梁王那边……”
“父王!”
塞思黑打断了他,慨然陈情:
“人与人之间讲义气,国与国之间讲利益。
萨满想看到的是,
父王统领女真铁骑踏遍中州山河,统一天下万民,让所有的土地在咱们的铁蹄下颤抖,让女真的牛羊,遍布目力能及之处。”
慷慨激昂,
令阿其那热血澎湃,胸中燃起熊熊烈火。
“好!
此次大战仍然交由你指挥,所有部落都要出兵,阿木林和阿拉木也不能例外。
等战后再追究你的罪责。
你要加紧部署,确保马到功成,否则新账老账一起算。
先出去吧,本王要和他俩好好谈谈。”
塞思黑低头离开,
目光阴翳。
自从南云秋告诫过之后,阿拉木明白了父兄的冷漠残忍,心灰意冷,便离开王庭一心经营自己的部落,两次南下,他都没有参加。
若不是父王严令相召,他也不会来此。
路上,
他碰到了阿木林,两人抱头痛哭。
是塞思黑把他俩驱逐出王庭,后来天各一方,再也没见过面。
父王不是原来的父王,
王庭也不是原来的家了。
叔侄俩同时被召见,又听说塞思黑犯了重罪,阿拉木竟然涌起一丝激动,还以为能再回王庭,甚至可以取代塞思黑。
孰料,
仅仅是让他们出兵。
而且,谈话内容没有表达愧疚之意,也没有昔日父子兄弟的那种家人般的情谊。
他自嘲地笑了,
嘲笑自己太肤浅太幼稚。
只有塞思黑是父王的儿子,而自己呢,据说是叔叔的儿子。
“哈哈!”
笑着笑着,却又哭了。
塞思黑很干练,也很有魄力,半天的工夫就拟定了详细的南下奇袭计划,阿其那非常满意,决心试一试。
他刚看完便被塞思黑拿走,
很显然,
塞思黑不想给阿木林和阿拉木看。
“长刀会的老巢你是怎么知道的?”
“孩儿早就有所发觉,经过多方密访,才发现他们就在乌鸦山南的矮山一带落脚,不过那里地形有些复杂。”
阿其那当即决定:
“长刀会和咱女真是世仇,再复杂再困难也要清除掉。正好派支兵马前往,让大楚人以为咱们会从魏公渡渡河,彻底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父王高见,孩儿准备让鄫城部落出兵。
孩儿还得报,
朝廷派了使者到汴州城,分明是对梁王不信任。
以梁王的秉性,肯定也会对朝廷不满,
这正是咱们绝佳的机会。”
“哦,还派了使者,必定是个重量级的大人物吧?”
“哪里呀,区区府尹而已,姓魏,听说是个武状元,一介武夫。大楚实在无人可遣了。”
阿其那狂喜:
“好啊,天予不取必遭其殃,萨满在天上保佑着女真。”
阿拉木闻言,心头一动,
他猜到了,
那个使者就是好兄弟南云秋,于是马上起了小心思。
南云秋正式融入了校尉的角色,带着一彪人马在老渡口附近巡查,
不知不觉来到了小集市,
商贩们奋力的吆喝,顾客挑选着货物,全然不知即将而来的狂风骤雨。
“这位军爷,买点黄河鲤鱼吧,刚出水,新鲜着呢。”
商贩戴着草帽瞥向南云秋。
“是你?”
南云秋支开手下,坐在摊位前,低声问:
“你怎么来了?”
来人竟然是黎山!
“幼蓉师妹传信给我,说你来了汴州,让我密切配合,还要保护你的安全。我去大营两回都被军卒挡了,便在此设摊守株待兔。”
“嗯,是个好猎手,有事吗?”
“两界碑附近有大军调动迹象,靠近海州的塞思黑部落也有兵马北上,估计他们要有大图谋。”
南云秋盘算一下,
这和汴州探马得到的情况很吻合,
说明,
阿拉木的来信非常准确,塞思黑所图甚大,唯独驼峰口一带没有动静。
这么说,
女真还是会从魏公渡或者海州渡河。
可是,
如果从海州渡河,塞思黑部落的兵马再北上的话,就是南辕北辙。
难道是障眼法,
目的是掩盖从别的渡口渡河的真相?
塞思黑善于声东击西,上回就是如此,元文忠也没想到女真会从海州渡河。
还有一种可能,西边的驼峰口没有动静,会不会也是女真人为了掩人耳目,而隐藏着更大的动静。
闭上眼睛,
他脑海中出现一个画面:
夜色下,在王庭附近,数万女真大军聚集。塞思黑一声令下,骑兵消失在暗夜里,可能从海州或者魏公渡或者……
他惊恐的望了望身后不远处的老渡口。
上回,
女真杀手就是从这里过来的。
“荡口村没事吧?”
黎山回答:
“只能说暂时没事。
那里很偏僻,又紧邻黄天荡,女真人顾不上,但若是他们真正吞并了兰陵,长刀会只好搬家了。
对了,我等会儿就要回去,
万一女真人真的来了,也好提前准备。
这个摊铺还留着,我留下几十个兄弟在这,你若是有事可以找他们。”
二人各道珍重。
回到军帐,梁王正等着他。
面前是一张巨幅舆图。
“你说说,如果女真人倾巢而出,他们会沿着哪条路南下?”
梁王也想听听南云秋和自己判断的是否一致。
他和女真打了多年交道,
的确,
女真不像想象中那样没脑筋。
南云秋刚刚考虑过这个问题,指着舆图先分析地形。
海州多山陵,适合突袭和伏击。兰陵多平地,利于骑兵长途奔袭。而济县多沟壑和林木,适合屯兵,而不适合运兵尤其是骑兵。
他将指头按在了老渡口和魏公渡两个点上。
唯独漏了海州渡!
梁王笑了笑,侃侃而谈:
“本王倒是以为,
女真应该选择东线,从海州一带南下渡河,方能收出其不意之效果,而且塞思黑有了成功过的经验。
至于魏公渡嘛,
不太可能,
因为旁边有汴州大营和巡河大营,两军夹攻之下,他们很难脱身。”
梁王如此自信,是因为他还有一条秘密的消息来源,不敢为世人所知。
南云秋问:
“那老渡口呢?”
“就更不可能啦,当我十万雄兵是纸糊的吗?”
“属下的想法恰恰和王爷相反。属下以为,老渡口最有可能,而海州渡最没有可能。”
梁王摇摇头,
他想,南云秋所言毫无道理,而且,他的消息来源里也没有提及老渡口。
自己还是高看了南云秋。
两天后,
斥候果然来报,
东线海州西北侧发现女真大军,前锋至少两万人,后续还有大军集结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