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的散伙饭,定在江边一家颇负盛名的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缓缓流淌的江水和两岸璀璨的灯火。一开始,大家还保持着矜持,按照座位表入座,彬彬有礼地用餐、敬酒。然而,几轮酒水下肚,离愁别绪像催化剂一样,迅速瓦解了所有的伪装。
年级长端着酒杯,眼眶泛红,哽咽道:“同学们!我……我这个年级长,当得不称职!对不起大家!很多地方没服务好,让大家受委屈了!”他这番自我检讨,立刻引来一片劝慰之声。年级长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忽然提高了音量:“咱们系里统一定的那件文化衫呢?都带了吗?拿出来!我要给大家签字!留个纪念!”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很快,好几件文化衫被递到了他面前。他拿着马克笔,在女生们的文化衫背后,郑重其事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薇薇看着自己文化衫背后那行“薇薇,我爱你!”,惊讶道:“我的天!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年级长还有这么狂野的一面!”
这时,林美的文化衫也从隔壁桌传了回来。她展开一看,背后赫然是班长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同样写着三个字——“我爱你”。班长就坐在旁边那桌,此刻脸色微红,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补充了一句:“我可就写了你一个啊。”林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文化衫折好放在腿上。
坐在对面的诗墨,死死地盯着林美腿上那件文化衫,咬了咬牙,猛地站起来,抓起自己的文化衫和笔,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哼!我也去写!” 说完,就朝着班长那桌冲了过去,不多时便蔫头耷脑地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唉……没想到,他还挺受欢迎的。都围着他,抢着让他签名呢!”林美听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整个餐厅里,只有我和薇薇、秋英像三个“闷葫芦”,粘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喧闹,偶尔有人过来敬酒,才赶紧站起来客套一下。
告别了同学们,我赶着去见肖景明。和系里那种大规模散伙饭不同,他们的氛围更加随意。夏夜的微风带着江边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脸颊,肖景明和他的三个室友围坐在一张低矮的小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盘下酒菜,脚下散落着不少空瓶。
肖景明低声嘱咐我少喝点,而他们四个则像是要弥补大学错过的所有酒局,一杯接一杯,喝得又快又猛。
几瓶啤酒下肚,阿魏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看着我和肖景明:“我早就看出来了!肖景明对你就是不一般!他平时多稳重的一个人啊,一遇到你的事,就乱了方寸,变了个人似的!”
肖景明闻言,挑了挑眉,嫌弃道:“马后炮。”
183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插话:“那我也发现了!我记得特别清楚,大一那会儿,我重感冒发烧在宿舍躺着,秋英让梓寻给我送药来。结果肖景明这家伙,二话不说就下楼去帮我拿药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替肖景明解释道:“你们可别瞎说!那时候才刚开学多久啊?他对我能有什么想法?纯粹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好吧!”
陈令哈哈大笑:“所以说啊!你俩不凑成一对,天理难容啊!这默契的,连打我们脸都打得这么同步!”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我问陈令:“哎,今天怎么没见你女朋友来啊?她最近怎么样?”
“她啊,最近找了个实习工作,早出晚归的,忙得很!再说了,她那个人太吵了,带出来怕你们受不了,破坏气氛!”
我调侃他:“那你对你们未来有什么打算啊?总不能一直这么‘佛系’地谈着吧?”
陈令不以为然:“我反正在咱们学校读研!先谈着呗,等研究生毕业再说!”
我又转向阿魏,“你家那位‘小辫子姐姐’呢?今天怎么没来?”
一提到女朋友,阿魏的脸上瞬间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她出差了,没赶回来。不过……我有个大计划!” 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我工作已经定下来了!家里也帮我把婚房准备好了!我打算今年下半年,纪念日那天,跟她求婚!”
“真的吗?!” 我惊喜地叫出声,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太好了!阿魏!恭喜你啊!到时候一定要通知我!我肯定还在星城,一定到场给你加油助威!”
阿魏用力点点头:“那必须的!你可是我们俩的贵人!当初要不是你……唉,反正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坐在我旁边一直沉默喝酒的肖景明。
肖景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仰头,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酒精让他的眼尾泛红,他放下杯子,黯然地说:“我怕是赶不上了。” 他扯出一个笑容,看向阿魏,“好兄弟,衷心祝福你!到时候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阿魏听到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谁……谁要你的红包啊……”话音未落,他突然起身,绕过桌子,紧紧抱住了肖景明!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兄弟……真的舍不得你走啊……”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陈令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阿魏和肖景明,把脸埋在他们肩膀上,低声喃喃:“妈的……怎么就这么散了……”
183站在他们身后,将三人一起揽入怀中,四个大男孩紧紧相拥,仿佛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时光牢牢锁在拥抱里。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扯了一下,一种酸涩的感觉从胸口迅速蔓延到鼻腔和眼眶。视线开始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感觉脸上凉凉的。
肖景明的目光原本低垂着,感受到了我的注视,他抬起头,看到我脸上清晰的泪痕时,身体猛地一僵!抱着阿魏和陈令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阿魏他们也察觉到了肖景明的异常和突然凝滞的气氛,缓缓松开了彼此,目光疑惑地在我和肖景明之间游移。
肖景明推开还挂在他身上的阿魏和陈令,快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别哭了……看你哭,我心里难受。”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越是擦,我的眼泪流得越凶。
阿魏、陈令和183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夜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带着夏日的潮湿和离别的沉重,拂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庞。
一向话不多的183,突然挠了挠头,感慨道:“唉……你们俩也真是挺可惜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大学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正经谈场恋爱。现在想想……要是能有机会,跟喜欢的姑娘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我肯定也会开心得不得了的。”
肖景明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让人情愿沉溺。
我扯出一个带着泪花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因为觉得遗憾才哭的。我是看着你们抱在一起,突然想起了这四年里的好多事……刚才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时间的重量。”
我转过头,看向肖景明,问出了那个我一直不敢问、却又必须面对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走?”
肖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26号……傍晚的航班。”
我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沉,脱口而出:“26号?我以为你至少会待到月底的。”
他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晚的时间了。”
纵然有千言万语,最后我也只能点点头:“也好。”
那晚回到住处,肖景明的怀抱依然温暖,他的手臂紧紧环着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我们什么也不说,不再追问未来的可能;什么也不问,不再触碰那些敏感的话题;什么也不再憧憬,因为知道所有的憧憬在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也尽量不再回忆,因为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即将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我们只是紧紧地依偎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只有此时此刻。
也只要,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