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学士服照的这一天,阳光炽烈得近乎毒辣,气温直逼四十度。每个人都拿出了迎接人生最重要时刻之一的架势,女生们早早起来化妆,男生们也难得地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然而,当那身厚重的学士服套在身上,再戴上那顶方方正正的学士帽时,所有的精致都被汗水冲刷,变成了一场对“信念感”的终极挑战。
薇薇一边疯狂地擦着汗,一边痛苦地抱怨:“我的天啊!这学士帽是哪个天才设计的?一点遮阳效果都没有!热死我了!”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打伞啊,姐姐!我出门前不是让你带遮阳伞了吗?”
薇薇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说:“穿这么多,还要举着伞跑来跑去,我怕我还没等到毕业典礼,就牺牲了!”
林美在一旁听了,赶紧“呸呸呸”了几声,嗔怪道:“别乱说!不吉利!哎,一会儿拍完集体照,我们找个地方拍个扔学士帽的照片怎么样?”
诗墨也补充道:“还可以拍个背影照,大家一起往前走,配上‘青春不散场’的文案!”
“都行啊,多拍点,各种角度都来几张。” 秋英说着,用眼神示意我,“你不去跟肖景明拍几张合影吗?我刚才好像看到他们系的人也在那边拍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远地,确实有一群穿着学士服的身影,但人太多,看不清谁是谁。我收回目光:“晚点再说吧,不急。”
林美听到我们的对话,有些惊讶:“可以啊梓寻!这么沉得住气?我好像看到你身上隐藏的女强人潜质了!”
我被她逗笑了,反唇相讥:“是吧。你早就是女强人本强了好吗?未来的霸道总裁,林总!”
“我才不要当什么霸道总裁呢!我的人生终极目标是——”她还没说完,我们其他四个人像是提前排练好了一样,异口同声地接了下去:“牵着老公的手,两个孩子一条狗!”说完,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和寝室的姐妹们拍完合影,我又被系里关系不错的同学拉着,在不同的地标前拍了照片。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的同学们,我朝着和肖景明走去。远远地,就看到他穿着挺括的黑色学士服,站在亭子的阴影里,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仙气”。
他看到我,招了招手。“要不要拍几张合影?”
“不用了。我今天想多拍几张你的单人照。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拍几张我的。”
肖景明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错愕地等我的下文。
我拉起他的手,柔声解释道:“其实我已经存了很多张我们的合影了。这样就够了,没必要再添上一些带着离愁别绪的照片。”
肖景明静静地听着,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也好。”
又是“也好”。这两个字,仿佛成了我们面对命运诸多无奈时,最常用的回应。我们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为了爱情与全世界为敌的斗士,更像是两叶浮萍,随波逐流,偶尔相遇,然后,又被更大的浪潮推向不同的方向。
我们默契地没有选择那些象征着“毕业”、“离别”的热门拍照点,而是信步走到了学校后湖。这里水草丰茂,垂柳依依,肖景明在一张临湖的长椅上坐下,微微侧头,深深地望向我,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路过的女生都忍不住小声惊叹:“哇,那个男生好帅啊!”他就像骄阳,无论身处何地,都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长久地直视。
拍完照,我们在湖边安静地走了一会儿。肖景明轻声问:“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我摇摇头:“晚上是寝室最后一顿散伙饭,早就定好的。请不了假。”
“嗯,那你去吧。” 他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傍晚,我们五个人聚在了江边那家熟悉的大排档。夕阳的余晖将江面染成橘红色,晚风带着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燥热。大排档里人声鼎沸,不远处,驻场歌手唱着朴树的《那些花儿》。
我以为最先哭的会是林美,没想到,却是秋英。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这四年……会不会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轻松、最畅快的四年了?”
她一边抽泣着,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用透明彩纸包好的礼物。她先递给林美一把做工精美的牛角梳。“林美,给你……希望你以后每天都顺顺利利。”接着,她拿出一个可爱的绣着小猫图案的零钱包给薇薇:“给你装零钱……买好吃的的时候要想起我啊……”给诗墨的是一面小巧玲珑的化妆镜:“给你补妆用。”最后,她转向我,有些费力地从自己纤细的手腕上褪下了一条银手链。她将手链递到我面前,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本来想给你买支钢笔……但又觉得太冷冰冰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这条银手链,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是我最珍贵的护身符,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以后不管在哪里,都平平安安的……”
听到这里,我也绷不住了,眼前逐渐模糊。其实我也准备了礼物,是四支不同色号的口红,希望大家走出校园后,都能成为精神十足的职场新人。同时,我也收到了薇薇的礼物——一个可爱的暖手宝。
薇薇红着眼圈,却努力笑着对我说:“你不是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吗?以后看书学习的时候,用这个捂着,会暖和点。加油考研哦!如果没考上,也没关系,找个暖和点的城市去工作!别委屈自己!”
我用力点头:“嗯!我要是考不上,就去成都骚扰你!吃你的,住你的!”
薇薇破涕为笑:“来嘛来嘛!就住我家里!我带你吃遍成都!火锅、串串、蹄花汤,管够!”
诗墨凑过来:“那我也要去!”
薇薇笑着搂住她:“欢迎欢迎!都来!”
诗墨顺势从包里掏出一个首饰盒,塞到薇薇手里:“喏!这是我提前交的‘伙食费’!先存你这里,别到时候说我白吃白喝!”
我们都被她逗笑了。接着,诗墨又拿出三个首饰盒,得意地介绍:“这可是我在上次跟林美一起去的那家串珠店买的!我根据你们的生肖、星座,还有性格,特意挑的!老板说这些水晶能量很强的,能提升运势!”
这时,一直强忍着情绪的林美,看到手里那条对应自己星座的紫水晶手链,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以为你只舍得给自己花钱……”
诗墨什么也没说,揽过林美抱头痛哭。
两人哭了好一会儿,林美才抽抽噎噎地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是四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我送的跟诗墨的有点像。是我上次去澳门玩的时候,特意在妈祖阁求的护身符,保佑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居然那么早就准备了?”
林美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就在这时,远处的驻场歌手,恰好唱到了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
听到这句歌词,林美顽皮地耸了耸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我们说:“看吧……歌词都帮我们说了……”这句话,像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击垮了我们所有人。于是,在这喧嚣的江边大排档,我们彻底放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那一晚,我们在寝室里,循环播放着那些属于我们青春记忆的金曲,回忆四年里的点点滴滴,笑一阵,哭一阵。眼睛干了,又因为下一首歌再次湿润。
直到晨曦微露,不知是谁,放了范玮琪的《启程》。
那一刻,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红肿的双眼和疲惫却释然的脸庞,清楚地知道,狂欢过后,是告别。眼泪流干,是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