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是告别的季节,论文答辩的紧张气氛散去,更浓的离愁别绪便像潮水般涌来。宿舍楼里,行李箱轮子滚过楼道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一声声道别和约定。我和诗墨因为暂时待在星城,便成了留守到最后的人。我们把行李打包搬到各自的住处后,开始一个一个地送别我们的室友。
第一个离开的是林美。她把大部分行李都寄回了家,自己背着一个轻便的双肩包,准备先去北京参加一个语言强化班,然后寻找工作机会。送她去火车站的那天,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站台上,她扬起标志性的明媚笑容,和每一个来送行的同学用力拥抱。“再见啦!后会有期!”
火车快要开了,在乘务员催促声中,她潇洒地转身上车,不忘在门口挥手告别。然而,当她坐下时,我瞥见她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接下来是薇薇。在机场安检口,她像脚下生了根一样,赖在那里,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进去。
“快进去吧,别耽误了时间。”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圈,心里难受极了,却还是强撑着催促她。
薇薇嘟着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不急嘛……还有时间呢……再待一会儿……”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多好啊,离家近,没事就能回爸妈家蹭饭,工作不顺心了还有朋友可以倾诉,对了,还有你男朋友陪着你。你是我们几个人里最幸福的了,我们可都还在外面漂泊呢!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幸福下去啊……”
薇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发颤:“好嘛……我知道……你们也是……你们在外面,也要好好的……”
站在一旁的秋英早已捂住了脸,带着哭腔说:“快进去吧!我受不了了!再看你们这样,我也要哭了……”
薇薇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地过了安检。她走得很慢,不停地朝我们挥手,身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
信誓旦旦说“受不了”的秋英,在薇薇走后的第二天晚上,也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她坚持不让我们送她到站台,说反正羊城离星城不算远,以后见面机会多,没必要搞得那么伤感,说不定哪天我们就重逢了。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预言一个美好的未来。很多年后,我真的因为工作调动去了羊城,在那里和秋英和诗墨再次相聚。可在那天晚上的火车站广场,我们谁也看不到那么遥远的未来。
看着秋英背着大大的背包,走进灯火通明的候车大厅,我的心像星城的雨季,滴滴答答,无法停歇。
诗墨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声音很轻:“我们公司催我早点过去报到,你真的确定要最后一个走吗?肖景明他是不是也快走了?”
夏夜的空气吸入肺腑,竟然带来一阵冰凉。我点点头:“嗯……还有三天。”
诗墨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些力量:“那……好好告别。别给自己留遗憾。之后你要是心里难受,就来我宿舍找我,我陪你疗伤。”
诗墨走后,偌大的寝室,瞬间变得空空荡荡。独自一人坐在里面,安静得可怕。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这四年来的画面:姐妹们的嬉笑打闹、深夜的卧谈会、一起挑灯夜战的期末、分享心事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那些笑脸,如此清晰,可一睁开眼,只有一张张搬空的书桌,和只剩下棕绷的床板。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宁理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怎么样,毕业的感觉如何?” 宁理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轻松。
我握着电话,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不怎么样,很痛苦……就像身体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割掉了一样……你毕业的时候也这样吗?”
“我啊?我还好吧。毕了业就一头扎进工作里了,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伤春悲秋啊。我这种人,可能属于比较没心没肺的吧。重感情的人一般伤得都比较深。”
“三天后……他就要走了。” 我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审判。
“哈哈哈!” 宁理在电话那头居然笑了起来,“这事儿闹的!我就说你们俩后知后觉吧!我都替你们着急!时间嘛……确实是紧了点,但你要这么想,现在的每一天,都是赚到的!毕竟最开始,你们谁也没抱希望能走到一起,对吧?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好受点了?”
一个绝对的乐观主义者给出的看似没心没肺的建议,此刻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我阴霾密布的心房。是啊,每一天,都是赚到的。
晚上,在酒店房间里,我和肖景明靠在床头,翻看着刚刚转回来的毕业纪念册。肖景明的那本里,除了兄弟们的祝福,自然少不了一页页大胆直白的“最后表白”。我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女生留下的带着爱慕和遗憾的文字,心里竟然没有多少醋意,反而觉得有些有趣,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而当我翻到自己的纪念册时,目光突然在某一页停住了。留言的笔迹清隽有力,落款是邱雨涵。他写道:“那个与我失之交臂的人,永远住在我的心里。我希望她此生安好,也望她偶尔想起我,会露出笑容。”
我品着这行字,心里浮起淡淡的唏嘘之情。还没等我细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啪”地一声,盖住了那行字!我抬起头,对上肖景明带着浓浓醋意的眼神。他皱着眉头,语气哀怨,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不许看!”
我先是一愣,随即被他这难得一见的样子逗笑了,“哟!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你翻翻你那一本,里面多少表白!我可什么都没说!怎么轮到我看一眼,你就这么大反应?”
肖景明理直气壮地反驳:“那能一样吗?你看那些的时候,一点都不在乎,还笑嘻嘻的!我不行,我一看到别的男生给你写这种话,我就火冒三丈!”
他这般耍无赖,我还能怎么办?自己选的“醋坛子”,只能宠着呗。
我合上纪念册,扔到一边,双手捧住他的脸,故意凑近了,仔细端详:“好~不看就不看~那我专心看你好不好?让我看看这张脸,到底有什么魔力,让我这么着迷?”
肖景明被我逗笑了,眼底重新漾起温柔的光。他顺势揽住我的腰,轻轻一带,我们便一起躺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他翻身将我圈在身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样看,不是更清楚?”
距离如此之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仿佛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眼睛,忍不住感叹:“你以前真是掩藏得太好了,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肖景明得意地挑眉,“现在才发现?可惜啊……已经晚啦!”
在夜色温柔的掩护下,他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仿佛只要开口说一句“跟我走吧”,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跟随他去天涯海角。可是,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这迷离的梦境。如果我真的跟他走了,我靠什么来继续获得这双眼睛的注视呢?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窗外,是星城永不眠的灯火。我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肖景明,三天后,我就不去送你了。”
肖景明深眼眸里的星光闪烁了一下,暗了下去,许久后,我听到他低沉的回答:“好……”然后将我深深地拥入怀中,不再说话。
那一刻,万籁俱寂。我却仿佛又听到了那淅淅沥沥、永不停歇的雨声。滴滴答答,像是时间无情的脚步,一声一声,宣告着别离的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