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肖景明离开,还有两天。
清晨的阳光,不像正午那般毒辣,他骑车,载着我,慢悠悠地穿行在校园宁静的林荫道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我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揽着他紧实的侧腰,感受着晨风拂过脸颊的微凉。
在那家熟悉的面包屋前停下,捧着微温的面包和牛奶,我们坐在学校的长椅上,看着晨光中匆匆走过的学弟学妹们,他们有的睡眼惺忪赶着去早读,有的精神抖擞准备去晨练。人来人往,每一张年轻的脸庞背后,都有一段独一无二的故事。世界这么大,人潮这么汹涌,能够在茫茫人海中相识、相知、相爱,是多么小概率的事情。
我咽下口中的面包,看着身边安静吃东西的肖景明,轻声说:“你陪我去看场电影吧?”
肖景明喝了一口牛奶,点点头:“好啊。那晚上你陪我去听一场音乐会,行吗?”
我故意皱起眉头,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音乐会啊,我听不懂那些高雅的艺术啊,但是看在你这么诚心邀请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肖景明嘴角一勾,一副心有余悸又难掩得意的模样:“幸好我昨天就孤注一掷把票买好了!不然现在肯定没票了。”
“哦?这么有把握?万一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就不答应呗。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他的回答如此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电影是部经典的爱情片,情节老套,但氛围很好。从电影院出来,时间尚早,我们顺路在商场里逛了逛。我给他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格纹衬衫,和一条剪裁合身的卡其色休闲长裤。他穿上后,整个人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书卷气。他给我挑了一件米白色的polo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的百褶裙,像是个阳光少女。我们互相打量着熟悉又陌生的对方,都忍不住笑了。
晚上的音乐会,在一个小型音乐厅举行。灯光暗下,只有舞台被柔和的灯光照亮。穿着礼服的乐手们专注地演奏着,悠扬的乐曲在空气中流淌。我确实不太懂那些复杂的乐章和技巧,但美是共通的。我安静地听着,偶尔侧过头,看看肖景明沉静的侧脸,那一刻,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音乐会结束,夜色已深。我们漫步在星城市中心灯火辉煌的街道上,随便找了一家人气很旺的大排档,点了一份麻辣小龙虾,嘴唇被辣得通红,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
距离肖景明离开,还有最后一天。
他陪我回寝室去还钥匙。推开寝室门,熟悉的空旷和寂静扑面而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这里曾经塞满了我们的欢声笑语、秘密心事,如今只剩下冷寂。
我从包里拿出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厚厚的本子,递到肖景明面前。“这个给你。”
肖景明接过去,有些疑惑地掂了掂份量,看着我:“这是什么?这么厚?”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是我日记本里,所有关于你的记录。我把它整理出来,打印好,装订成册了。” 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不过你现在不许看!我会不好意思的。”
肖景明紧紧捏住册子,低头端详着,再抬起头时,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他郑重地点点头:“好……听你的。”
我不想再放任情绪失控,忍住眼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的林荫道,轻声说:“还记得吗?第一次在宿舍楼见到你,你就站在这里,看着窗外。你转过身来,我当时就想,这个男生也太好看啦,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个姑娘。”
肖景明走到我身边,目光望向窗外:“我当时想的是,这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话不多,性格应该挺内向的。”
我撇撇嘴,埋怨道:“我知道,你当时根本没看上我。”
肖景明轻笑出声:“你当时惦记的不是文君吗?哪有空管我看没看上你?”
“后来……我过生日那次,你抓着我的手,大家都起哄。你跟我说,让我不要介意。我那时候心里挺难过的……什么不要介意,分明就是告诉我,不要对你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肖景明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解释道:“我当时确实很用心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为了能准时送到,我还特意加了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们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我就起了叛逆心。”
我佯装蹙眉,责怪他:“反正我是不重要的人,你只会送我cd,一点都不用费心!辛小小还有条项链呢!”
肖景明轻轻揽着我:“你这会儿倒是会吃醋了。我不是还送了别的礼物吗?而且……音乐是我真正热爱的东西,那些cd,每一张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我想把我认为最好的东西分享给你。”
看着他着急解释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有点恍惚,像做梦一样。总觉得你可能是日行一善,才答应和我在一起,帮我圆一个心愿。”
肖景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目光沉静如海,却带着一种让我无法抗拒的引力。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我们之间仅剩呼吸可闻的距离。他双手轻轻扶上我的肩膀,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随后,他慢慢低下头,声音低沉得像一句秘密的誓言:“那这样呢?这样……你信了吗?”
当他的唇瓣带着珍视轻轻覆上来时,我心中所有的疑虑、不安和恍惚,都像阳光下的冰雪,瞬间化作无声的叹息。
“同学?收拾好了吗?要锁门了!” 宿管员阿姨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这个漫长的吻被迫结束。我红着脸,轻轻推了推肖景明。他有些不情愿地松开我,眼神还带着未褪的情动。我示意他低下头,然后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他唇上沾染的口红印迹。做完这一切,我才转身走过去,打开了寝室门。
“老师,好了,麻烦您了。” 我礼貌地说。
只剩下铺盖卷和一些零碎物品需要送到舅舅家。肖景明帮我提着那个沉重的行李袋,走下宿舍楼。在楼门口,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熟悉的窗口。等这个夏天彻底过去,这里又会住进新的面孔,充满新的欢声笑语,上演新的悲欢离合。我们的四年,只是这漫长校史中微不足道的一瞬,但这四年的回忆,却贯穿我们的一生。
下午,肖景明陪我把东西送到舅舅家。路上,他忽然用一种很轻快的语气问我:“未来的梓寻,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认真想了想,回答说:“可能……考上了研究生,继续读书;也可能没考上,直接找份工作,朝九晚五,做个普通的上班族;也许努力赚点钱,然后去国外探望一下某个叫肖景明的家伙。那未来的肖景明呢?”
“……大概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生活,可能会开一家小店,卖点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有空就到处去旅行。希望能再次遇见梓寻。”
我们把行李扛到舅舅家,没想到舅舅居然在家。他认真地打量过肖景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帮我把行李扛到我的房间。
从舅舅家出来,我要去参加易亮的生日派对。肖景明说他就不去了,明天的飞机,他还有些东西需要收拾。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说着如此平常的告别语,仿佛明天还能再见。如果这就是分离,未免太仓促了。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懊恼和不甘,甚至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恨时间的无情,恨离别的必然。
就在我转身准备过马路的时候,肖景明突然在身后叫住了我。
“梓寻!”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将一个方形盒子,递到我面前。
我心里那股邪火突然冒了上来,想也没想,恶狠狠地冲他说:“又是古典音乐cd吗?我说了,我欣赏不来的!”
肖景明没有生气,只是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坚持道:“不是古典乐。但是答应我,等我离开星城之后,再看。好吗?”
我瞪了他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一把夺过那个盒子,塞进包里,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马路对面。
晚上,易亮的生日派对在KtV的包间里举办,气氛热烈。虽然他是寿星,但一群男生却莫名其妙地围住了我,争先恐后地邀请我唱歌,给我递酒。然而,每一首情歌的旋律,都让我想起肖景明;每一杯冰凉的酒液下肚,引动的都是翻江倒海的思念。
易亮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把我从人群中拉出来:“走走走!你赶紧走!”
我茫然地看着他:“干嘛?我还没给你唱生日歌呢……”
易亮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根本不像参加我的生日派对,倒像是参加我的葬礼。我还想有个的happy ending呢!你快别在这儿杵着影响大家心情了!赶紧找肖景明去!”
我咬着嘴唇,憋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别……好像怎么样都不对……”
易亮缓和了语气,“没关系……到了那个时间点,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别勉强自己。快去吧。”
我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生日礼物,塞到他手里:“生日快乐……对不起,扫你兴了。”
易亮接过礼物,推了我一把:“行了行了,别矫情了!快滚蛋!”
街道上行人稀少,与KtV里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呼吸变得急促。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我跑得足够快,是不是就能追上即将流逝的时间?是不是就能让离别的时刻晚一点,再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