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还没待青梅的话完全落下，空气中猛地掠过一道极其微弱的残影。
那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半寸。
我甚至没有看清那人是如何从黑暗中脱身而出的，只觉一个鬼魅般的人影倏忽而过，就像是昭阳殿里一阵冰冷的穿堂风。
青梅那紧紧握着、死死抵在守明脖颈上的匕首，瞬间便被夺下。
哐当一声脆响。
那把闪烁着寒芒的匕首被远远地掷在了青梅碰不到的青石砖上。紧接着，青梅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被重重地掼倒在地。
青梅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绝望。那是面对绝对实力碾压时，生出的彻骨无力感。
那个人影一击得手后，很快便如幽灵般退下，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陛下身后的黑暗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重获自由的守明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快速跑回到我的身边。
大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死局，此刻被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安静所取代。
“今天的这一幕，很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天……”
陛下缓缓地开了口。
他目光悠悠地环视着这座陈旧破败的昭阳殿，声音极轻。
“就在这里……”
陛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似乎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血腥与沧桑。
我知道，陛下或许要揭开多年前的那段旧幕了。
那段牵扯到秋娘子、牵扯到先皇后，甚至牵扯到三郎君身世的惊天秘辛，即将在这座幽暗的大殿里重见天日。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一种被卷入历史深渊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青梅，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猛地抬起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然后毫不犹豫地狠狠往自己的双耳左右一拍。
啪、啪两声沉闷的钝响。
她用手一抹，殷红的鲜血瞬间从她的耳道里涌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往下流淌。
她痛苦地痉挛了一下。
我亦是不由得心头一凛。
随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自救。
陛下的话，作为在场的刺客，她如果被迫听了，那她便绝对不能活了。
皇家秘辛，向来是沾之即死，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刚刚行刺失败的死局之子。
她用仍能自主的单手自毁双耳，让自己彻底失去听觉。她是在用这种极其惨烈、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方式，向高高在上的皇权表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是个废人。
她不惜毁掉自己的感官，只为了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境中，为自己抠挖出最后的一线生机。尽管这生机在皇权面前实在微弱得可怜，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做了，决绝得让人心惊。
我不禁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眶微微发酸。作为曾经受过同样残酷训练的暗卫，我太懂这种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做出的残忍。
我们这些人，命如草芥，不过是权贵手中的刀。刀断了便弃，可刀自己，却还在拼了命地想活下去。这种挣扎，何其可悲，又何其可叹。我对她，终究还是生出了一股兔死狐悲的悲悯。
我看向守明，她的眼中满是惊骇，显然被青梅的举动吓坏了。
我又看向三郎君，他的面容依旧冷峻，但眼神在触及我的那一刻，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
“守明，你先去殿外守着吧。”
我转过头，轻声对守明说道。
守明留在这里，听到那些不该听的话，对她而言只会是灭顶之灾。
三郎君也适时地开了口。
“何将军，带这刺客下去审问吧。”
他看懂了我的意思。
我们一下子，清退了殿内所有的无关之人。青梅这般想活，甚至不惜自毁双耳，或许她还有一线机会。对于这个曾与我并肩作战过的杀手，我终究还是心软了。
何琰领命上前，一把将地上双耳流血的青梅提了起来。
临走时，何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迷茫。或许刚才我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他奋不顾身挡刀的那一幕，仍令他未曾完全回神。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为何会如此这般舍命去救他。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
何琰咬了咬牙，押着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的青梅，大步退出了昭阳殿。
待他们都退下后，厚重的殿门被缓缓关上。
大殿内彻底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静。
陛下将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气。
“你终究还是与她不同……”
“你终究还是心软多了。”
第一句话是感慨。
第二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我不确定他口中的“她”，究竟指的是何人。
“或许，这便是你的幸运吧。”
陛下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随后微微侧过头，瞥了站在一旁的三郎君一眼。
我屏住了呼吸。
心想，故事终于要开始了。
那段被尘封在岁月里的血腥秘密，终于要在这个地方，被揭开。
然而，就在陛下准备吐露那惊天之秘的瞬间。
殿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内官在门外高声禀告。
“启禀陛下！谢中书令……跪在了昭阳殿外！”
我心头猛地一凛。
谢之奂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我暗自心惊。
这昭阳殿地处偏僻。
从我们遇伏，到陛下如神兵天降般出现逆转局势，前后不过短短的半个时辰。
谢家家主，那个权势滔天的中书令，竟然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并且直接来到了昭阳殿外长跪？
他这一跪，是来请罪，还是来逼宫？
看来今日这赏梅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连环陷阱。原来各路人马，都各有所谋划。谢家刺杀我和何琰未果，谢之奂便立刻亲自下场，动作之快，令人毛骨悚然。
大幕被粗暴地拉开。
并不仅仅是我们这些在明面上的人在台上厮杀。那些隐藏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执棋者，也终于按捺不住，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纷纷走到了台前。
殿外的寒风透过门缝渗了进来。
这场权力的角逐，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和残酷。
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