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冷笑一声。
“就让他跪着吧!”
内官在门外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殿外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陛下缓缓转过身,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三郎君。
“我一直没有动他,是因为先皇后。”
“也是因为,你还没强到可以走到我的面前。”
我震惊地看着陛下。
又转头看向三郎君。
三郎君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陛下看着三郎君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谢家如今势大,盘根错节,你不想动手。”
“那便我来吧。”
陛下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或许,在你的血脉里,总有一半,是心软的……”
心软?
我心中暗自咀嚼着这两个字。
三郎君在南境杀伐果断,在京师布局深远,他何曾有过半分心软?
但在陛下的眼里,三郎君对谢家的隐忍,或许就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优柔寡断。
毕竟,谢家是他的母族,亦是先皇后的本家。
陛下负着双手,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你可知,谢家为何能在这京师之中屹立百年而不倒?”
陛下并没有指望三郎君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世人都以为,谢家靠的是门生故吏,靠的是诗书传家。”
“但他们不知道,谢家真正的底牌,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死士与暗卫。”
我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些训练有素、招招致命的黑衣刺客,以及那个不惜自毁双耳也要断尾求生的青梅。
原来,这才是谢家真正令人忌惮的底牌。
我早知谢家势大。
知道他们手中有秋娘子这般深藏不露的人物;知道他们豢养了精通媚术的青梅;更知道他们甚至能通过青梅暗中操控蔷薇娘子,早早埋下深远的伏笔。
思及此处,我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灵光,瞬间明白了青梅方才为何那般拼死求生。
因为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蔷薇娘子这条暗线,她决不能死。
我向来知晓谢家的强大。
也明白凡世家大族,背后必有见不得光的暗黑势力。
可我未曾料到,在陛下眼中,谢家最令他忌惮的,竟然正是这隐匿于黑暗中的獠牙——这股力量,已然膨胀到连帝王都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
世家大族若仅凭几支笔杆子,又怎能在皇权更迭的血雨腥风中独善其身?谢家表面上清贵高雅,满门大儒,背地里却用海量的金银与残酷的手段,豢养出了一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士大军。
他们搜罗无家可归的孤儿、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将他们淬炼成只知杀戮的兵刃。
更是利用皇家与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联姻与利益,四处埋下伏脉。
比如三郎君。
比如蔷薇娘子。
“谢家擅长培养暗卫死士,其势之惊人,连朕的暗探都未必能探查得一清二楚。”
陛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与愤怒。
“他们将这些死士安插在朝野上下,甚至渗透进了这座皇宫。”
“今日昭阳殿的这场刺杀,不过是冰山一角。”
“若是任由谢家继续做大,这大好河山,究竟是姓刘,还是姓谢?”
陛下的质问在昭阳殿内回荡,震耳欲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了皇权与世家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生死矛盾。
“如今百废待兴,南国需要的是安宁,是休养生息。”
“皇权,绝对不可被世家压制!”
陛下的眼中闪烁着帝王的威严与冷酷。
“对待谢家,切不可心软。”
“任何一丝的仁慈,都会成为他们反扑的利刃。”
他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三郎君。
“你若下不了手,朕便亲手将这条路铺平。”
三郎君微微垂眸。
“臣,谨遵陛下教诲。”
陛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里的真心有几分。
随后,陛下的话锋一转。
“如今能对付、压制谢家的,暂时还是得靠王家。”
王家?
我心中一动,想到了那位在赏梅宴上以居士服亮相的王婉仪。
“所以,这次虽然雍王和王家嫡女在屏城对你起了杀心,犯下的是诛九族之大罪。”
“可我还是放过了王家嫡女。”
陛下说到这里,语气深沉。
“如今王家,只有这一嫡女可支撑门庭。”
“给王家一个机会,亦是给我们皇族一个机会。”
陛下说到王婉仪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
仿佛他早已看穿了我在赏梅宴上的所有盘算与观察。
果然。
我的分析没错。
刚才,我在宴席上见到了以居士形象回归社交圈的王婉仪。
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陛下的谋算。
他确实是因为要用王家来制衡谢家。
用世家来对付世家,这是帝王最擅长的平衡之术。
可是,这仅仅是制衡吗?
我在心底暗自思忖。
陛下口口声声说,要替三郎君铺平道路,要替他铲除谢家这个隐患。
可是,谢家不仅是威胁皇权的世家,更是三郎君的母族,是他身后最庞大、最坚固的支持阵营。
陛下制衡谢家背后真正的目的,真的是为了三郎君吗?还是为了他自己?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陛下如今尚且身强力壮,正值帝王的鼎盛之年,而且,他已有幼子。
一个大权在握的帝王,真的会心甘情愿地接受现实,将至高无上的帝王之权让渡给三郎君吗?
即便三郎君果真是刘晏。
即便三郎君确为陛下的亲生骨肉。
可自古以来,天家无父子,帝王与太子兵戎相见的惨剧还少吗?
若他根本不甘心就此交出大权呢?
若他扶持王家制衡谢家,真正的目的,是想将谢家从三郎君的阵营中强行剥离,乃至彻底摧毁呢?
或许在陛下看来。
一旦谢家这棵大树倒下,三郎君便会失去最大的依仗,沦为一头被拔去獠牙的猛兽。到那时,陛下是否就握住了逆转乾坤、彻底翻盘的筹码?
他大可继续稳坐龙椅,从容等待自己的幼子长大成人。而三郎君,终将沦为这场残忍权谋游戏中的一枚弃子。
毕竟,陛下对青木寨兵工坊的存在一无所知,更不清楚三郎君早已在茫茫大海上织就了一张庞大的势力网。
在陛下的认知里,三郎君能有今日之势,皆仰仗谢家之功。
所以,陛下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想要扳倒谢家。
我悄悄抬起眼眸,用余光瞥向三郎君。
这会是陛下为了保住皇权,所使出的最后杀招吗?
而此刻的三郎君,面容依旧沉静如渊,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谁也无法看透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我不禁在心里暗暗猜测着。
今日陛下早早地将三郎君急召入宫。
他们究竟都谈了些什么?
是已经和三郎君彻底摊牌了吗?
已经谈到他就是真正的刘晏了吗?
我不得而知。
陛下收回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了这座陈旧的大殿。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仿佛穿透了这满是灰尘的帷幔,看到了很多年前惊心动魄的那日。
“当年,也是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