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看着秋娘子。
那双因为常年浸淫权谋而变得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能让他这半生执念得到一丝慰藉的答案。
我不由得跟着紧张了起来。
秋娘子究竟会如何回应这段尘封多年的荒唐过往？
她会承认那个足以让整个朝野震荡的秘密吗？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秋娘子微微扬起下颌，迎着陛下那灼热而复杂的目光。
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清冷的笑意。
她冷笑了一声。
“可是，那又如何呢？”
陛下眼中的期待猛地一僵。
秋娘子的目光直直刺向这位九五之尊。
“我只是不想听从谢家的安排，去爬上先皇的床罢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先皇他……是我阿姊的。”
“是我亲阿姊的。”
说到这里，秋娘子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光。
那是一种深藏在心底、被岁月打磨了无数遍却依然浓烈的眷恋与敬仰。
“先皇他……是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
“他和我阿姊，是天造地设、美满无比的一对璧人……”
“他们之间的情意，容不下任何人的插足，更容不下谢家那种肮脏的算计。”
“我不想破坏他们……”
“我亦不想离开我阿姊。”
她的话音里带着决绝的悲凉。
“谢家想要用我来固宠，想要用我来制衡阿姊。”
“我偏不如他们的愿。”
她看着陛下，冷笑道。
“你既然暗中动了手脚，给我下了药。”
“我顺势喝下，便是两全其美，各取所需。而谢家……在木已成舟之后，亦只能被迫接受现实。”
“说起来，对于当年那杯酒，或许我还要谢谢你。”
听到这番剖白，陛下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帝王威仪的身躯，猛地晃了晃。
他颓然向后退了半步。
“你……”
“你竟然为了你阿姊，为了我皇兄，做到如此地步……”
陛下的声音微颤。
“我曾经看得分明……”
他忽然苦笑起来。
“在皇兄对着皇嫂笑时，你总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你看着我皇兄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
“那样的眼神，我绝不会看错。”
“可是……”
陛下的声音里透出无尽的悲凉，仿佛在哀悼自己那段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空欢喜的感情。
“那样的眼神，你从未落于我的身上。”
他喟叹道，眼底闪过嫉妒与不甘。
“我皇兄，自小便是天之骄子。”
“他文韬武略，风姿卓绝，是这世间最耀眼的存在。”
“这世间，有多少女娘都恋慕他，为他倾倒……”
陛下自嘲地摇了摇头。
接着便是一声冷笑。
“谢家之女，果然够狠。”
“明明心有所属，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郎君。却能为了自己的谋划，狠下心来爬上另一个郎君的床。”
我站在一旁，听着这番指责，心下亦忍不住一阵戚然。
是啊，秋娘子她……确实便是如此心狠之人。
从我认识她起，她便告诉我暗卫需要断情绝爱，为了达成目的，可以隐忍一切、割舍一切。
果然，她便是这么做的。
她将自己的一生都算计了进去。
这种狠，不仅是对别人，更是对自己。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陛下却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话锋猛地一转。
“不过，你那时……”
陛下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我听说，你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甚喜食用怀孕妇人才会偏爱的酸涩之物……”
“你是不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秋娘子果断地打断了。
“怎么？”
秋娘子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你是想要亲生之子想疯了吗？”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阿姊当时怀有身孕，孕吐严重，食不下咽。”
“我要陪她进食，帮她开胃，为了引她多吃些东西，我跟着她一同吃些酸涩之物，又怎么了？”
“就凭这一点，你便想臆造出什么荒谬的结论来吗？”
“那时……”
陛下显然不甘心就这样被驳回，他还想继续追问。
“那时你身边的宫女明明说你……”
秋娘子再次冷笑出声，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
“那时？”
“你还有脸提那时？”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满是鄙夷。
“为了掩盖你的逼宫事实，为了洗清你身上的污点。”
“这昭阳殿里所有的旧人，那些知晓内情的老人，都不声不响地被你秘密处决了吧？”
“你现在想要找人来对质吗？”
秋娘嘲弄着。
“是不是很懊悔，把人杀得太干净了，如今连一个能为你作证的老人都找不出来了？”
陛下顿时脸色一变。
“你说谢家之女心狠。”
“可是，这世间最狠的，不过是你们帝王家吧？！”
“为了那个位子，你可以不择手段，你可以血洗宫闱，将这昭阳殿变成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
“你我二人，在这场权力博弈里，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论起狠心来，我们不过是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如今你已经坐稳了江山，就不必再假惺惺地多余谈及这些往事了吧？”
秋娘子淡然地拂了拂衣袖。
陛下一窒。
他被秋娘子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可是，过了一会，他那紧绷的面容却突然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秋娘子那张依旧冷傲的脸，忽然又展颜一笑。
那笑容里，竟透出几分诡异的释然。
“你还是这个脾气。”
“这样的你，又让我想起了那些曾经与你们在宫外的日子。”
“那时的你，也是这般牙尖嘴利，半点亏也不肯吃……”
陛下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但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他很快回神。
他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三郎君。
话锋再次一转。
“崔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若想要坐上我这个位子，想要名正言顺地统御这天下……便需要一个无懈可击的身份，需要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血脉。”
陛下重新看向秋娘子，目光闪烁。
“你费尽心血培养他，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你便……不想向我证明，他是我的孩子吗？”
“只要你点头，只要你拿出证据，我立刻便可以昭告天下，立他为储君！”
听到这番话，秋娘子的眉头终于轻轻地皱了起来。
她看着陛下那副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更加嘲讽的冷笑。
“你对你的这位臣子，所知实在太少了。你以为，他需要借你之力，才能上位吗？”
秋娘子的声音里透着强大的自信和不屑。
“你以为，一个皇子的身份，就能让他对你感恩戴德，乖乖听从你的摆布吗？”
“可惜啊，你和谢家，都太小瞧了他！”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血脉，也不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施舍！”
秋娘子的话，让陛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哦？”
陛下的声音变得危险。
“既然你如此笃定……”
陛下突然向前迈出一步。
“那崔珉他……究竟是何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