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珉他……究竟是何人之子?!”
陛下终于问出了这句。
我和三郎君不禁再次对视一眼。
这个我们推敲已久的隐秘,会在今日得到真相吗?
一直沉默的湘夫人,闻言急步向前,脸上瞬间覆满了寒霜。
她毫不退让地迎上了陛下锐利的目光。
“自然是我的孩子。”
“与你有什么瓜葛呢?!”
陛下闻言,眉头一皱。
“怎么?”
湘夫人微微扬起下颌冷笑。
“陛下这是想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和我抢孩子吗?”
她的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位掌握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而是一个试图抢夺她心爱之物的强盗。
湘夫人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三郎君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底是无尽的温柔与骄傲。
“这可是我亲自生养,一点点带大的孩子呢。”
她转头,死死地盯着陛下。
“妾身与陛下可有过肌肤之亲吗?”
“你摸过他在我腹中的胎动变化吗?你感受过他在我的肚子里,踢腿、挥手的感觉吗?”
湘夫人的质问如连珠炮般砸向陛下。
“你牵过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吗?”
“你陪着他,看着他跌跌撞撞,一点点站稳,又一点点学会走路的感觉吗?”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你知道他第一次握笔,学会写的第一个大字,是什么吗?”
“你知道他生病发热时,是谁整夜整夜地守在他的床榻边,为他擦汗喂药吗?”
“你知道他第一次骑马摔倒,是谁心疼得掉眼泪,却又狠心逼着他重新跨上马背吗?”
这些细碎的、充满烟火气的过往,在湘夫人的口中被一一勾勒出来。
那是她用无数个日日夜夜,用一个母亲全部的心血,浇灌出来的果实。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啊。”
湘夫人声音里透出深深的鄙夷。
“你们只看到了他是崔氏的麒麟子。”
“只看到了他是手握重权的中军都督。”
“你们只看到了他赶跑了北国军,收伏了谋逆之军,立下了赫赫战功。”
“你们只看到了他身上的荣耀,看到了他能为你们的权谋带来多大的利益。”
“于是,你们就想理所当然地将他占据,想让他成为你们口中的亲生骨肉。”
湘夫人猛地拔高了音量。
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可是……你们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毫不客气地咄咄逼人。
那个在崔府主持中馈、威严不可侵犯的当家主母,在这一刻彻底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张开了锋利的爪牙。
我呆呆地看着湘夫人。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佩。
可又生起了几分疑惑。
自我进若水轩以来,湘夫人待三郎君的态度,是克制的,并不显过分亲近。
三郎君喜静。
湘夫人甚少进若水轩。
偶尔过来,也是止于重大事务。
我曾经以为这是因为湘夫人是妾室。
妾室不参与郎君的教养。
这是世族的规矩。
后来又一度怀疑,湘夫人其实只是三郎君的下属,二人只是利益同盟。
可此刻,湘夫人一边说着,眼睛里蓄满了盈盈的泪水。那其间的情感,又不似作伪。
可三郎君又说,他所观察到的秋娘子的情感,更像是他的阿母。
湘夫人此番,是何用意呢?
陛下静静地站在那里,慢慢地听着湘夫人的这番控诉。
他那张高深莫测的脸上,此刻竟也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遗憾,有失落,似乎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是啊,他错过了这个孩子所有的成长。
他只看到了一个已经长成参天大树、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崔珉。
却从未参与过那个名叫阿珉的孩童,任何一个软弱而又需要依赖的瞬间。
湘夫人似在断绝他的妄念。
那声声的指责,却又像在指责一个缺席的父亲和夫君。
陛下叹了口气。
“确实,这些年,你们辛苦了。”
“当年的事错综复杂。”
“其中的真相到底如何,我今日,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
“既然你们都不肯说实话。”
“那便一起来听听,或许知道真相的人,是怎么说的吧!”
陛下再次扬声下令。
“来人!”
“将那二人分别带上来吧!”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猛地一跳。
那二人?
竟然还有证人?
而且还是两个人?
我十分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身侧的三郎君。
三郎君的面容依旧平静。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不着痕迹地轻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让我稍安勿躁。
我察觉到,秋娘子和湘夫人二人亦极快地交换了眼神。
我思索着。
会是谁呢?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早已被陛下清洗得干干净净的昭阳殿旧事里。
还有谁能作为知晓当年真相的证人?
还有谁能在这个时候,被陛下当成最后的底牌翻出来?
终于,大殿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缓缓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来人的身形十分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她穿着一身极素净的衣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待那人走得近了些。
我终于看出来了。
那人,竟然是崔攸那个近乎隐形的正室,卢氏!
也就是三郎君名义上的嫡母!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正低着头、一步步走向殿中央的妇人。
她怎么会卷入这场皇室的惊天秘辛之中?
可是,当震惊过后,我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合乎情理。
确实,一直以来,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她。
在崔氏的深宅大院里。
她与湘夫人她们虽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她将作为正室主母的所有权力,都心甘情愿地让渡给了湘夫人。
她自己则悄然静处在一隅。
整日里吃斋念佛,闭门不出。
她就像是崔府里的一个影子。
没有存在感,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喜怒哀乐。
可是女娘间的天性与警觉,又怎么可能真的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丝毫不察?
在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崔府里。
她真的能做到对湘夫人和秋娘子的秘密一无所知吗?
她真的能对三郎君的身世,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在我的记忆中。
她亦从未给湘夫人造成过什么不可控的危险和不快。
她总是那么温顺,妥协。
唯独有一次例外。
那就是卢氏本家的那位卢傅母,突然去到了陵海城的时候。
那位强势的卢傅母,打着为卢氏撑腰的旗号,试图要帮这位一直软弱的卢主母,拿回属于正室的主权。
她更是巧舌如簧,游说了这位卢主母。
企图让崔四娘子归宗卢家。
那一次,崔府的后宅可谓是经历了一场不见硝烟的剧烈震荡。
最终,还是湘夫人技高一筹。
她以崔四娘子那份丰厚的嫁妆作为筹码。
平息了那场崔府内乱。
从那以后,卢氏便再次缩回了她的龟壳里。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隐形。
难道,这位一直像影子一样的卢主母。
她的手里,真的掌握了有什么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吗?
我忍不住再次转头,看向了秋娘子和湘夫人。
秋娘子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可是,当我将目光移向湘夫人时。
我却明显地看到,她的脸色在瞬间阴沉了下来。
卢氏到底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