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平日神念一扫,便是数个寰宇大世界尽收眼底,亿万生灵、万里山川,皆在心镜之中。
可此刻,神识刚离体不过十里,便如撞上无形铜墙,寸寸崩散,再难前进一步。
寰宇大世界何其浩瀚?万亿生灵栖居其中,荒原雪岭、幽渊火海,不知几许无人之境。
能横跨数界之神识,在此竟缩成方寸之地,怎不叫人脊背发凉?
武天门主脸色阴沉下来。他掌中玉佩从未提过石门之后另辟一方天地,更未警示神识受限至此——玉佩上清清楚楚写着:主墓就在门后。
谁料门后不是墓室,而是一座活生生的世界;且这世界广袤未知,神识又被削成废铁,叫人如何寻路?
“武道友,不如分头探查?”顾云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专挑山势异常、灵气淤积或古迹残留之处,一旦发现端倪,立刻以三角光符传讯。”
“可行。”武天门主略一沉吟,颔首应下。
两人随即敲定信号形制:三道金芒交汇为三角,一闪即逝。
其实谁都心知肚明——那三角光符,不过是说给对方听的空话。真找到关键所在,谁会傻到唤人分一杯羹?
“铁剑道友,我走左路。”武天门主抬手一指顾云左侧,袍袖猎猎。
“那我取右。”顾云点头,语气平淡。
身后石门依旧敞开,白光氤氲,门内光影混沌难辨。
武天门主率先化作一道青虹,撕裂长空而去。
顾云静静望了一眼他遁去的方向,随后身形一晃,化作一线银光,直射右侧天际。
高空之上,他御风疾驰,眉峰却越锁越紧。
本以为只是神识受抑,没想到处处掣肘——空间太硬,瞬移失效;法力流转滞重,飞行速度竟被生生压低三成。
本该一息掠尽的草原,飞了许久,地平线仍在远处晃动。
他倒不焦躁。踏入此界那一刻,他便察觉时间流速明显快于外界——这里的一刻,或许已是外面半炷香。
正思量间,神识前方忽有异动。
顾云倏然顿住,凌空悬停。
下方,赫然一片聚落。
屋舍错落,道路纵横,人影穿梭不息——全是人形,却额生双角,短而锐,如初春新笋,青灰泛泽。
除此之外,眉眼口鼻、举止神态,与人类毫无二致。
顾云俯瞰良久,神识悄然扫过,心中已有定论。
这座城池约莫十来万人,居民个个额生短角,形貌古拙而凛然。
“谁?!”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一名额角盘踞青纹的老者自城中暴起,周身绿芒迸射,瞬息间已悬停在顾云面前,衣袍猎猎,威压沉沉。
顾云心头一凛——此人竟能精准锁住自己悄然探出的神识!
“大道虚无境后期?!”
他飞速扫过老者气息,瞳孔微缩。寻常虚无境修士,根本察觉不到他神识的拂掠,可这老者却如鹰隼般一眼钉死!更叫人咋舌的是,这般小城,竟藏了一位虚无境巅峰的大能!
他不动声色分出一缕神念,悄然滑入城中。结果令他呼吸一滞:
七八岁的稚童,已是至尊初期;寻常成年族人,起步便是大道太上境;而那老者,赫然是全城修为最深者——虚无境后期,气息如渊,厚重难测。
“来者何人?为何窥探我青田部落?”
老者声音低沉,字字如霜刃出鞘,寒意直透骨髓。
他所用言语,并非当下通行语系,而是诸天之海上古遗音——顾云曾在典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此刻对照记忆,反复推演,三息之内,已通其音、解其意、掌其韵。
他当即抱拳,语气谦和:“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御空途中心绪松散,神识漫扫,误落贵地,实属无心之失。”
“请阁下即刻离开。青田部落,不纳外客。”
老者眉峰未展,目光冷硬如铁。见顾云境界与己相当,未见压服之势,自然不假辞色。
“这就走,这就走。”
顾云干笑两声,身形倏然化作一道白光,向右疾掠而去。
老者凌空伫立片刻,神识反复扫荡,确认那道白光彻底脱离感知范围,才信其远遁,旋即绿芒一闪,没入城中。
然而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原地空气微微一漾——顾云缓缓显形。
方才那道白光,不过是他以圆满幻之法则凝出的替身幻影。真身早借光影错位悄然隐匿。此等造诣,骗不过更高阶的存在,但瞒过同境之人,绰有余裕。
他悄然落地,身形几番流转,已化作一名额生双角、身着青灰麻袍的本地男子,连眉宇间那股粗粝野性都摹得十足。
他在部落外围踱步半晌,不多时,便撞见一个肩扛兽皮、满面风尘的青田汉子归来。
顾云指尖轻点,那人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他手掌覆上对方天灵,须臾之间,记忆如潮涌入。
收回手,任那汉子瘫在草丛里,顾云静默片刻。
从那汉子记忆里,他得知:此界由“圣祖”开天辟地,家家户户供奉圣祖画像——而那画像面容,与武天门主口中所述玄妙神王,严丝合缝,毫无二致。
像青田这样的部落,遍地皆是;千万人口的大部族,亦屡见不鲜。
草原每千年一次祭祖大典,届时各部齐聚中央圣山,共启山门,朝拜圣祖。
怪就怪在——他们生来即具至尊之力,却罕有活过两百载者。血脉代代相传,寿数却如刀刻般齐整,无人破限。
顾云心中雪亮:必是玄妙神王设下的血脉禁制。此禁随血而传,既为驱使守陵之众,又防其日久生变、破界而出。两百年之限,正是枷锁,也是牢笼。
他又接连制住两名落单族人,剔除冗杂琐事,只取核心脉络。三段记忆彼此印证,几乎完全重叠——圣山,确凿无疑,就是玄妙神王长眠之地!
距上届祭典已满千年,下一届,仅余三个月!
时间紧迫。草原人口亿万,纵使寿不过二百年,也难保不出半步永恒之境的绝世强者。顾云必须抢在祭典开启前,登临圣山!
更要抢在武天门主之前!
他不知对方是否已得消息,但他笃定:不出数日,那柄黑焰长枪,必会撕裂长空,直指圣山!
“……操!”
万里之外,武天门主拄枪立于焦土废墟之上,喘息未定。
四周横陈数千具独角尸身,更多骸骨早已被黑火焚尽,唯余焦痕如墨。
他掌中黑枪消散,幽焰倒流回手心。左掌赫然提着一颗尚带余温的头颅。
片刻后,他忽然低笑出声。
“原来如此……玄妙神王,果然老辣。竟在血脉里埋了杀招——但凡见玉佩与长剑并现,立成疯魔。”
“难怪先前还相安无事,我一亮信物,全族便红着眼扑上来。”
他松手,头颅砰然坠地。身形缓缓升空,衣袂翻飞。
“圣山……得快些了。”
“咻——!!!”
一道浓稠黑光撕裂天幕,朝着草原腹地,电射而去。
顾云正贴着云层疾驰,忽见下方数百道碧影破空而行,方向直指草原核心。
“这是赴祭的各部族人?”
他心头一震——那群人中,竟蛰伏着至少五道鸿蒙之境的气息!
就在此刻,他后颈汗毛乍立——头顶虚空无声裂开,一道青绿色身影,悄然浮现。
数声尖锐的破空厉啸撕裂长空,数道幽绿寒芒自高处暴射而下,直取顾云咽喉!
绿芒如毒蛇贯体,却在刺入瞬间,顾云身形如烟溃散,只余一缕残影飘摇。
“幻身?!”
上方那人瞳孔骤缩,心念急转,一口碧光小盾自唇间喷出,旋即撑开一层凝实如玉的青色光幕,将他严严裹住。
“嗤——”
寒光乍闪,顾云已鬼魅般掠至其身后,衣袂未落,人影已杳。
那人刚欲喘息,耳畔却突兀响起细密脆响——咔、咔、咔……
他浑身一僵,猛然回头,只见那面碧玉小盾表面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刹那炸成漫天齑粉!
“绝无可能!”
惨叫未尽,护罩崩解,一道凌厉剑气不知从何处飙射而至,洞穿其胸膛,血雾喷溅如雨,尸身直坠云海,再无声息。
顾云身形缓缓凝实,目光扫向四野——数百道身影早已围拢如铁桶,个个气息如渊,赫然全是虚无境以上的大能!
“你为何尾随我等?还屠我同门!”
一名鸿蒙之境的老者踏前半步,额生双角,眉宇森寒,声音似冰刃刮过玄铁。
“尾随?”顾云唇角微扬,眸光扫过众人,满是讥诮,“你们……配让我盯梢?”
“放肆!”
老者怒喝如雷,袖袍狂震:“今日便将你镇压当场!”
话音未落,数百人齐齐祭宝,霎时间绿焰冲天、灵光爆涌,数百道杀招挟雷霆之势,朝顾云当头压下!
“哈哈哈——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顾云仰天长笑,周身黑芒轰然炸开,九道漆黑雷蛟盘绕周身,电弧噼啪炸裂,雷音震得空气嗡鸣!
“去!”
他指尖轻点,万千黑雷如怒潮奔涌,朝四面八方狂卷而出!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