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城的天空从来就没有过月亮，灰蒙蒙的，但在城市地下三百米深处，一切都变了。
地下废弃福利院一扇门前，队伍从福利院门口一直排到甬道尽头，拐了个弯，还在往深处延伸。
排队的人形形色色。
队伍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堕城的原住民，有穿着破皮袄的老矿工，有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图案的街头混子，有身上还缠着绷带的佣兵，有一看就是逃债来的男人。
女人也不少，大多是膀大腰圆、能在矿上干重活的那种，偶尔有几个年轻些的，脸上涂着脂粉，不知道是来应聘什么岗位的。
“这他妈得排到什么时候？”队伍中段，一个大汉不满地嘟囔。
“急什么？”他前面的人回过头，“听说这次招工待遇好得很，一天管三顿饱饭，还给五十块，排一天队也值。”
“五十块？”大汉有些惊喜，“真的假的？”
“我表弟的邻居的大舅子昨天已经进去了，说是真的，而且不止管饭，还给安排住的地方，有热水洗澡。”
“我操，这么好？”大汉咂了咂嘴，“不会是骗人去当矿奴吧？这年头哪有这种好事？”
那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是联邦那边有人来搞大工程，要招本地人干活，你也知道，堕城这破地方，联邦的人平时看都不看一眼，这次主动来招工，能是一般活？”
“什么工程？”
“不知道，流传的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是建什么地下基地，有人说是在挖什么宝贝。”那人凑近些，“我还听了一个更离谱的版本，说是要造一个能把星球推走的东西。”
大汉哈哈大笑起来。
“把星球推走？你他娘的是不是昨晚嗑多了？那是星球！不是你家门口那块破石头！”
“我说离谱吧。”那人也笑了，“那玩意儿得多大？把整个堕城填进去都不够塞牙缝的。”
前面一个老佣兵回头插话：“我听说的版本更邪乎，说是为了抵御什么末日，叫什么……深井工程？”
“深井？”大汉看了看四周，“这本来就是井啊。”
“不是这种井。”老佣兵摇头，“说是要挖得比这深多了。”
那人说：“那得挖多少年？老子这辈子是看不见了。”
“那你来不来？”
那人叹了口气：“来，不来咋整？上个月魔潮冲了我那个窝棚，老婆孩子现在还在下水道蹲着呢，别说推星球，就是推星神，也得干。”
排在他们后面的一个年轻女人不耐烦地催促：“聊够了没？往前挪了！”
两人立刻噤声。
队伍继续缓慢向前移动。
……
福利院门内，此刻大厅里五个人正围坐在一张破桌旁。
陈宇靠在椅背上，他还是那张普通的年轻面孔，但那股属于顶尖玩家的从容，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也能让人感觉到。
旁边坐着的三个人，正是他的队友。
魔鬼用一根手指转着一枚联邦币，嘴上也没闲着：“星空，你说咱们这是图啥？好不容易练到d级，转生重置，再从F级爬回来。”
陈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转生确实有代价，但值不值，要看跟谁比，咱们现在的贡献点没少，只是等级重置了，等级这东西，在咱们这儿是问题吗？”
“现在不是。”点不过替他回答，“只要贡献点够，去机启遗迹换几份异能潮汐预测图，突破起来跟窜稀一样快。”
“你这个比喻……”魔鬼嘴角抽搐，“能不能换个文雅点的？”
点不过瞥他一眼：“那你来。”
魔鬼想了想：“跟喝水一样快？”
“没水平。”
“跟……跟那个啥一样快？”
“闭嘴吧你。”
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胸前别着一枚银色光芒徽章，那是【北极光工作室】会长的标志。
【月下独酌】
她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袭黑衣，腰悬双刃。
【北冥有鱼】，北极光的副会长，工作室的战斗策划。
再后面，是一个看起来比陈宇还年轻的少年，背着一把铁剑。
【一剑西来】，顶尖散人玩家。
另一侧，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破军】，【轻语攻略组】的核心，也是玩家圈子里公认的信息专家。
“靠。”魔鬼骂了一声，“那帮颠佬怎么也来凑热闹？他们不是看不上这种基建任务吗？”
“现在看得上了。”依旧接话，“因为他们发现，引导者的任务才是主线的唯一入口，工作室和攻略组的人不傻，该来的都会来。”
“嚯，这是把玩家圈子里所有的大佬都凑齐了？”
“还差几个。”依旧说，“风暴公会的会长没来，血色黄昏的主力队也没来。”
“那些是没看懂局势的。”点不过难得说句正经话，“等他们看懂，汤都喝不上了。”
破军看向陈宇。
“星空兄，你这是……”他顿了顿，“来凑热闹？”
陈宇笑了：“破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直接说我来抢任务不就完了？”
“那多得罪人。”破军也笑了，“不过说真的，这个鬼地方，居然能把月下会长、北冥有鱼、一剑西来他们都凑过来。”
月下独酌在旁边接过话头：“星空来了，我自然要来看看，毕竟这游戏里，能让我关注的玩家不多。”
一剑西来依然沉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陈宇说道：“破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分析了？”
破军矮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从现实坐轮椅开始，腿不能动了，脑子总得多动动。”
陈宇看着破军的膝盖：“懂了。”
然后他抬起头。
“破军，你说，【异界创奇】这游戏，最重要的是什么？”
破军没有立刻回答，陈宇也没等他。
“信息。”他说。“这游戏的信息差太大了，Npc的对话里藏着任务，任务的细节里藏着奖励，奖励的说明里藏着下一个任务的线索。但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引导者。”
“所有的任务，所有的活动，所有的剧情线，最后都会绕到他身上。”陈宇的声音不疾不徐，“他消失的时候，游戏进入长草期，他出现的时候，必有大事。”
陈宇继续说道：“所以我来了，你来了，月下会长也来了，一剑西来也来了，那些顶尖的公会都来了，大家想的都一样，谁先跟上引导者的节奏，谁就能抢到第一波红利。”
破军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觉得，这次深井工程，会是新的主线？”
“不是觉得。”陈宇摇头，“是肯定。”
“凭什么肯定？”
陈宇反问：“破军，你知道这次工程是要建什么吗？”
“官网只说了协助基础设施建设。”
“我有个朋友，也是顶尖玩家，他已经和引导者下去深井过了。”陈宇的声音压低，“他跟我说，堕城地下深处在搞一个超级工程，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
破军意外：“就这？”
“还有一个更离谱的版本。”陈宇看着他的眼睛，“看上去，那工程是为了建一个能把星球推走的东西。”
破军愣住：“把星球推走？推哪儿去？”
“不知道。”陈宇摊开手，“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对吧？”
“但如果真的是呢？”陈宇说，“如果这个游戏的主线，根本不是让我们在这个世界打打杀杀，升级砍boss，而是让我们帮这个世界的人，对抗某种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末日呢？”
破军消化了一会信息：“星空，你还是那个星空，不过这次，我们轻语攻略组，可不会让着你。”
陈宇挑眉：“那就各凭本事。”
“走了。”破军朝陈宇点点头，“轻语攻略组接的是测绘任务，得去深井刘千米以下踩点，听说下面有活的东西，趁还没闹大，先摸清楚是什么。”
“保重，别死了。”陈宇说。
“你也是。”破军往外走，经过月下独酌身边时停了一下，“月下会长，北极光要是缺人手，随时开口，有偿。”
月下独酌笑骂：“滚，上次请你们收了我三万，现在跟我说有偿？”
破军只是抬起手挥了挥，消失在甬道尽头。
一剑西来跟着起身，朝月下独酌和陈宇分别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这少年从进来到现在没说一句话，但没人敢小看他，在一剑西来的战斗视频里，他的剑从来没出过第二招，不管是砍怪还是砍人，都是一剑。
“我也走了。”他转身就走。
魔鬼在旁边嘀咕：“我赌五毛，这小子现实里也是这么闷。”
“赌什么赌，谁跟你赌？”点不过翻了个白眼，“人家那叫人设，懂不懂？沉默寡言高手范儿，网上粉丝几百万那种。”
月下独酌没急着走，她看向陈宇：“星空，你们小队负责今天的招募？”
陈宇点头：“对，第一轮筛选，先把人筛一遍，合格的进面试，面试过了再安排测试。”
月下独酌正要回应，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星空？”【北冥有鱼】唇角勾起，“久仰大名。”
陈宇靠在椅背上，没动。
“久仰？”他平静地说，“北冥副会长，你这话说的，好像在论坛上没骂过我似的。”
北冥有鱼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配上那张精致的脸，确实有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资本。
“骂你是看得起你。”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下身来，“论坛上那些小透明，我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这个角度，风景一览无余。
“所以，”她指尖点在陈宇胸口的玩家徽章上，“我骂你，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整个休息室安静了一阵。
魔鬼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哟，这是来挑事的？”
点不过没说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