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五章 最初的难题
“赤翎号”舰内临时医疗区,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血腥和草药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说是医疗区,其实只是将舰上原本存放备用零件和部分弹药的次级仓库匆匆清理出来,用隔板勉强划分出的空间。条件简陋得令人心酸。几盏依靠独立电池供电的应急灯,投射出惨白而不稳定的光线,在沾满油污的金属墙壁和地面上摇曳。简易的病床上躺着伤势不一的伤员,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咳嗽、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更远处,那些重伤昏迷者所在的隔间,只有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的、单调而微弱的“滴滴”声,像在为这场惨胜敲着丧钟。
在临时划出的、相对安静的一角,赵虎躺在一张同样简陋的病床上。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缠满了绷带,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焦痕、撕裂伤和规则侵蚀留下的诡异暗淡纹路。脸色依旧灰败,眼窝深陷,呼吸虽然平稳了许多,但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肺叶上压着铅块。
他已经醒了,或者说,是被迫从深度的自我保护和修复状态中,被外界紧迫的现实强行拽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着,感受着体内的情况。
经脉依旧布满裂痕,每一次细微的真元(如果那点微弱的气流还能算真元)流动,都伴随着灼痛和空虚。灵魂层面的创伤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时不时传来阵阵眩晕和刺痛,提醒着他与系统核心对决的惨烈代价。领域境第七层带来的那种玄妙感知和对规则更深层次的触摸感还在,但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而且稍微试图集中精神去“看清”,就会引发灵魂的剧烈抗议。
唯一的好消息,是心脏深处那点温暖的“火星”,似乎比之前稍微茁壮了一点点。在“守神丹”药力的辅助下,它稳定地散发着微弱的生机,缓慢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灵魂。赵虎能感觉到,这“火星”似乎与他尝试共鸣混沌灵气、发出意志宣告后,与周围狂暴但“自由”的世界产生的某种更深层联系有关。它不再仅仅是一点残留的生机,更像是一颗埋入新土壤的种子,虽然孱弱,却在顽强地尝试扎根、生长。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调动一丝心神,去感知周围。
“赤翎号”内部的灵能环境,同样是一片混乱。原本有序流转、维持舰船运行的符文阵列和灵能回路,大多黯淡无光,或者闪烁着不稳定的、危险的光芒。空气里充满了狂暴的混沌灵气,它们无孔不入,侵蚀着舰体结构,干扰着残余的设备运行,也让置身其中的所有人(尤其是修士)感到本能的压抑和不适。远处,偶尔会传来小规模的、因灵能过载或设备失灵引发的爆炸或电火花声,以及随之而来的短促惊呼和奔跑声。
问题,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赵虎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最初有些模糊,但很快聚焦。他看到林红玉就坐在旁边一张临时搬来的金属箱上,背脊挺得笔直,但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左臂用简易的夹板固定着,身上的赤红软甲破损处用粗糙的针线勉强缝合。她正闭目调息,但眉头微蹙,显然恢复得并不顺利,也在对抗着恶劣的灵能环境。
另一边,墨尘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前摊着几张沾了污迹的星图草稿和写满潦草推演符号的兽皮。他脸色比赵虎好不了多少,灰败中透着一种病态的青气,那是心神极度透支、又强行推演天机遭受反噬的迹象。他手里捏着那面布满裂痕的天机罗盘,指尖微微颤抖,眼神却异常专注,紧盯着兽皮上的某个图案,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更远处,被单独隔开的区域,石岗庞大的身躯躺在一张加宽加固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数根临时改造的生命维持导管,淡金色的血液已经止住,但他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平稳,岩石般的面容在昏睡中也透着固有的坚韧。霓裳的情况似乎稍好,她身上的凤凰本源之火虽然微弱,却呈现出一种缓慢而稳定的复苏态势,淡金色的流光在她体表缓缓流转,修复着严重的创伤,但她也依旧沉睡,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醒了?”林红玉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赵虎目光的移动,睁开了眼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
“嗯。”赵虎应了一声,尝试着慢慢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痛,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
“别动,你伤得太重。”林红玉立刻起身想扶,但牵动了手臂的伤,动作一滞。
“不动……问题不会自己解决。”赵虎咬着牙,忍着眩晕,缓缓将身体支撑起来,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他看向墨尘:“老墨,外面……情况怎么样?我们……还有多少能动弹的?”
墨尘闻言,放下手中的草稿,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很糟,赵虎。”
他拿起一张相对完整的星图草稿,上面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注着许多信息。“得益于你之前的意志宣告,最剧烈的恐慌暂时被压制住了。至少在我们能有效联络到的范围内,大部分残存单位开始执行‘防御与救援’的命令,不再像无头苍蝇。”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具体问题,堆积如山,而且每一个都足以致命。”
他指向星图:“第一,能量紊乱。世界灵气变成狂暴的混沌态,影响是全局性的。我们粗略统计,还能勉强维持基本运行(主要是生命维持和基础照明)的星舰,不到战前总数的百分之三十。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下降,因为混沌灵气持续侵蚀,故障只会越来越多。主动力炉几乎全部瘫痪,灵能护盾失效,武器系统?大部分成了摆设。符文阵列、传送阵、高精度探测设备……基本停摆。我们现在最大的舰队,是一群漂浮的、漏水的铁棺材。”
“修炼环境也彻底恶化。”林红玉补充道,她的脸色也很难看,“我和墨尘尝试调息,几乎无法从外界吸收到任何可用的有序灵气,反而要分心抵御混沌灵气的侵蚀。普通修士稍有不慎,就可能走火入魔。这不仅仅是战力问题,更意味着伤员恢复速度会变得极其缓慢,甚至可能伤情恶化。”
赵虎默默点头,这一点他刚才已经亲身体会到了。混沌灵气……是把双刃剑,但目前看来,对习惯了有序环境的己方,弊远大于利。
“第二,资源短缺。”墨尘指向星图上几个用红色标记的区域,“后勤储备原本就因长期战争而紧张。现在,我们失去了系统转化‘经验’生成部分基础物资的能力,也失去了通过‘贡献点’体系在某种程度上‘虚拟调配’资源的便利。更重要的是,许多存储关键物资(如高能燃料棒、稀有灵材、高级丹药)的仓库或运输舰,在系统崩溃引发的连锁故障中损毁、爆炸,或者因为失去动力漂入了危险空域,难以回收。”
“实物储备捉襟见肘,”林红玉接口,语气冷冽,“尤其是粮食、药品、干净的饮水。伤员数量远超预期,而且……”她顿了顿,“很多玩家受伤后,失去了系统药剂的快速治疗效果,需要消耗大量真实的医疗资源,恢复周期也长得令人绝望。药品的消耗速度,是预估的三倍以上。”
赵虎的心沉了下去。粮食、药品、水……这些最基础的生存物资一旦短缺,引发的恐慌和内乱,会比失去系统界面更直接、更致命。
“第三,伤员救治。”墨尘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石岗和霓裳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们伤势极重,需要最顶级的丹药和漫长的闭关才能恢复,但我们现在连稳定安全的疗伤环境都难以提供。普通的伤员更多,医疗人员严重不足,设备短缺。而更大的问题是……”
他看向赵虎,目光复杂:“那些玩家。他们失去了‘复活’能力。这意味着每一个玩家的死亡,都是永久性的。而他们因为失去了系统辅助,战斗力和生存能力暴跌,在之前战场崩溃和随后的混乱中,伤亡数字……恐怕会非常惊人。而且,他们的存在本身,现在也成了一个问题。”
“问题?”赵虎皱眉。
“身份认同,资源分配,管理归属。”林红玉言简意赅,“以前他们有系统界面,有‘异人’的身份,虽然特殊,但自成一体。现在系统没了,他们和原住民一样,会流血,会死,但又携带着不同的知识、记忆,以及对‘贡献点’等虚拟财产的执念。如何安置他们,如何让他们融入新的秩序,而不是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这很麻烦。”
赵虎明白了。玩家群体的迷茫和分化,他在之前坠落时已经有所感知。处理不好,这股力量可能从助力变成内乱的源头。
“第四,”墨尘的声音压得更低,指向星图边缘几处用黑色骷髅标记的区域,“潜在威胁。那些僵直的奴役军团残骸,大部分似乎真的‘死’了。但有小部分,出现了不稳定的能量反应和疑似意识混乱的复苏迹象。它们现在威胁不大,但谁敢保证不会突然发狂,或者其中隐藏着更危险的单位?此外,‘吞噬者’本体虽然随着系统崩溃而消散,但其残留的暗红浊流和规则碎片,具有极强的污染性,还在一些区域蔓延,侵蚀空间,威胁任何靠近的生命。我们需要尽快清理、净化这些区域,否则后患无穷。”
“最后,”墨尘收起星图,看着赵虎,一字一句道,“我们与后方大本营、与其他盟友位面、甚至与更远处可能存在的、未被系统奴役的文明……全部失去了稳定联系。现有的通讯手段,在混沌灵气干扰下,有效距离大幅缩短,且极不可靠。我们成了一座被狂暴能量海洋包围的孤岛,对外界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其他奴役军团是否也瘫痪了?‘天外天’是否还有其他备份或残存力量在活动?是否有其他势力趁火打劫?我们……不知道。”
沉默。
临时医疗区内,只有远处伤员压抑的呻吟和仪器单调的“滴滴”声,衬得这份沉默更加沉重。
四大难题,或者说五大威胁,如同五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刚刚从枷锁中挣脱、还来不及喘口气的新生文明头上。
能量紊乱,资源短缺,伤员危机,玩家问题,外患潜伏。
任何一个处理不好,都可能导致刚刚点燃的、名为“新纪元开拓者”的微小希望之火,彻底熄灭在废墟与血泊之中。
赵虎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令人窒息的信息。他的脸色在应急灯下显得更加苍白,气息微弱,但林红玉和墨尘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和责任,正缓缓汇聚到这个重伤濒死的男人身上。
几息之后,赵虎重新睁开眼睛。眼中依旧布满血丝,疲惫不堪,但深处那点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召集会议。”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现在?”林红玉看了看他虚弱的模样,又看了看外面混乱的舰内环境。
“就现在。”赵虎试图下床,但双腿一软,差点栽倒。林红玉立刻上前搀住。
“在哪开?”墨尘问道,眉头紧锁,“‘赤翎号’的主舰桥也受损严重,而且空间有限。”
“就在这里。”赵虎喘息着,目光扫过这简陋、拥挤、弥漫着伤痛与药味的临时医疗区,“就在这离伤员最近、离现实最近的地方开。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是在什么样的家底上,讨论怎么活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还能用的、最原始的通讯方式,通知还能联络到的、各势力代表、前玩家大公会领袖、关键的技术和后勤负责人……立刻来‘赤翎号’医疗区。告诉他们,这是‘后枷锁时代’第一次紧急联席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怎么活过今天,明天,以及接下来的每一天。”
林红玉和墨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但也看到了决心。赵虎是对的,这个时候,不需要华丽的会场,不需要繁文缛节,需要的是直面残酷现实的勇气,和解决问题的效率。
“我去安排。”林红玉点头,松开扶着赵虎的手,挺直脊背,尽管手臂的伤让她动作有些僵硬,但她身上那股属于凤族公主和舰队指挥官的干练与决断气息,重新清晰起来。她转身,快步走向临时布置的简易通讯台。
墨尘也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我来整理目前掌握的所有数据和初步推演,作为会议参考。”他重新摊开那些写满符号的兽皮和星图草稿,手指虽然还在微颤,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学者般的专注。
赵虎靠在舱壁上,缓缓调整着呼吸,积蓄着每一分力气。他知道,接下来的会议,绝不会轻松。利益冲突,观念碰撞,绝望与希望的交锋,将在这种简陋而压抑的环境中激烈上演。
但他必须主持,必须裁决,必须为这个刚刚挣脱枷锁、伤痕累累的文明,指出第一条或许布满荆棘、却必须踏上的生存之路。
废墟之上,百废待兴,而最先要解决的,往往是最基本、也最残酷的生存难题。这场会议,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奖励,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必须由凡人自己做出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