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资源重估
会议,或者说聚集,在“赤翎号”的临时医疗区开始了。
没有长桌,没有高背椅,只有散乱摆放的几只空弹药箱、几把从隔壁损毁舱室拖来的还算完好的椅子,以及大部分人就地或站或坐。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远处伤员的呻吟和仪器“滴滴”声从未停止,为这场决定文明命运的会议提供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背景音。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在众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映照出的是同样凝重、疲惫,但又强打精神的复杂神情。
赵虎靠坐在角落一张用毛毯垫着的弹药箱上,背靠冰冷的舱壁,身上缠满的绷带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如深潭,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林红玉站在他身侧稍前位置,左臂吊着,但站得笔直,赤红软甲破损处露出的皮肤上还带着血痂。她的目光锐利,扫视着陆续进入这个临时“会场”的人们,维持着一种无声的秩序。
墨尘盘膝坐在赵虎另一侧的地上,面前摊着那几张写满数据的兽皮,脸色灰败,但神情专注。他偶尔咳嗽一声,声音嘶哑,每一次咳嗽都让他本就单薄的身形微微颤抖。
陈铁是被人用临时担架抬进来的。这个壮汉身上的伤势不比赵虎轻多少,胸口缠着厚厚绷带,脸上带着焦黑和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只眼睛还肿着,只能半睁。但他坚持要来,此刻靠坐在墙角,仅剩的一只完好的眼睛瞪得溜圆,像头受伤但依然暴躁的雄狮,扫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仿佛在审视谁敢在这个时候添乱。
陆续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挤满了这片原本就不宽敞的区域。
有原住民方面的代表:几位在先前战役中存活下来的各族将领,大多身上带伤,甲胄染血,神情肃杀;几位负责后勤和内政的文官,此刻个个面有菜色,眉头紧锁,眼袋深重,显然也为资源问题焦头烂额。
也有玩家方面的代表:小李飞刀不飞来了,这个平日里总带着点技术宅懒散气质的青年,此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茫然,但眼神还算镇定。他身边是pK狂魔,这家伙倒是精神头还行,只是脸上多了几道新鲜疤痕,眼神里少了些过往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郁。还有几位在玩家群体中素有威望的大公会会长或知名独行侠,他们神情各异,有的焦虑,有的愤怒,有的沉默,共同点是都失去了往日那种“玩家”特有的、带着点抽离感的从容。
最后进来的,是两位“归途者”的代表。“碎岩”,那个身躯被改造成半机械、体表覆盖着暗沉金属和岩石纹理的巨人,他小心翼翼地弯腰挤进舱门,每一步都让金属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他身后跟着一位身形相对纤细、面容大部分被生物质和金属覆盖、但眼神异常清澈温和的女性归途者,她是“低语者”,拥有强大的精神感知和安抚能力。
“人齐了。”林红玉清冷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低低的议论和远处伤员的呻吟。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赵虎身上。
赵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隐约的刺痛。他目光扫过众人,在玩家代表和归途者代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时间紧迫,废话不多说。系统枷锁已断,但活路,得我们自己闯出来。眼下的难关,一个比一个要命。墨尘,把最急的情况说一下。”
墨尘点点头,拿起一张兽皮,声音平稳但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根据初步统计和推演,我们面临五大生存危机,按紧迫程度排序:一,能量紊乱,现有灵能设备和大部分修炼体系接近失效;二,实物资源短缺,尤其是维持基本生存的粮食、药品、干净饮水,以及维持舰队基本运行和防御的高能核心、灵材储备;三,巨量伤员,失去系统快速恢复能力,医疗资源缺口极大;四,内部稳定,包括对前‘玩家’群体、归途者军团的安置,以及可能的骚乱;五,外部威胁,包括那些僵直的奴役残骸、‘吞噬者’残留污染,以及其他未知势力。”
他每说一条,在场众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今天先解决最要命、也最可能立刻引发内乱的两个:资源分配,和……贡献点问题。”赵虎的目光转向玩家代表方向,尤其是小李飞刀不飞。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几位原住民后勤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眼神锐利。玩家代表们则神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不满,有的期待。
“贡献点,是旧系统下的产物,”一位原住民后勤官,一个留着短须、面容精悍的中年人类将领率先开口,他叫刘振,曾是某个大城邦的后勤总管,以精明务实着称,此刻他语气急促,“它记录付出,不假。但现在,系统没了!我们仓库里的粮食,是农夫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是冒着风险从沦陷区抢运回来的!丹药,是丹师耗尽心神炼制的!灵材,是矿工用命从危险矿脉里挖出来的!这些,是实实在在、吃一口少一口、用一点没一点的硬货!”
他声音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焦虑:“可玩家手里,握着多少贡献点?那是他们在系统时期,做任务、打怪、甚至……甚至可能只是探索一下地图就积攒下来的!那只是系统凭空生成的数字!现在,难道要我们拿实实在在的粮食,去换那些数字吗?仓库里剩下的那点底子,连伤员和前线将士的口粮都快供不上了!”
“刘总管话不能这么说!”一名玩家代表,一个Id叫“金币辉煌”的前大商人玩家忍不住站了起来。他身材微胖,穿着虽然破损但料子明显不错的法袍,此刻脸上满是激动,“贡献点怎么就是数字了?那是我们流血流汗挣来的!是系统承认的!我们用它买药水,修装备,支付传送费,甚至在你们原住民的商会里兑换过物资!现在系统没了,就想不认账?那我们之前的付出算什么?白干了吗?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对!我们公会的兄弟,为了攒贡献点换那本顶级技能书,在‘永冻冰原’刷了三个月雪巨人!手指头都冻掉过好几次!虽然能复活,但疼是真的疼啊!”另一个战士打扮的玩家代表也愤然出声。
“我们生活玩家呢?没日没夜挖矿、采药、制造,赚的贡献点都攒着准备换块地皮开商会呢!现在全成废纸了?”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精灵族玩家(显然是选择了精灵种族)也加入了争论。
场面顿时有些混乱。原住民方面也有人反驳。
“付出?谁没付出?我们原住民的战士,死了就是真死了!你们的命,之前是能复活的!这能比吗?”
“就是!现在大家都一样了,都得靠实物活下去!贡献点能当饭吃吗?”
“那些用贡献点兑换的‘系统特产’药剂、装备,现在还有多少能用?大部分不也失效了!时代变了!”
陈铁听得额角青筋直跳,猛地一拍身旁的金属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他吼声如雷,牵动了胸口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但独眼中的怒火更盛,“扯什么蛋!扯什么付出不付出,公平不公平!老子就问你们,外面躺着多少兄弟在等药救命?仓库里还有几粒能用的‘回春丹’?舰队还有多少艘能动?能动弹的还有多少能源能飞到最近的安全补给点?”
他喘着粗气,瞪着争吵的双方:“现在是计较你们那点‘虚拟财产’的时候吗?是计较谁过去付出多谁付出少的时候吗?放屁!现在是活下去的时候!是想法子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时候!拿贡献点能炼出丹药还是能驱动星舰?能填饱肚子还是能治好伤?啊?!”
陈铁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有些发热的争论上。玩家们涨红了脸,想反驳,但看着陈铁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和浑身绷带,又看看周围简陋医疗区里那些真实的、痛苦的伤员,话堵在喉咙里。
原住民方面也沉默了,刘振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涉及切身利益,谁又能完全冷静?
小李飞刀不飞这时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习惯性手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铁大师说得对,现在最要紧的是生存,是实物。贡献点体系,是建立在系统存在、资源某种程度上可以‘无限’或至少‘按需’生成的基础上的。现在这个基础崩塌了,旧的兑换体系自然失效。这是现实,我们必须承认。”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其他玩家代表,也看向原住民后勤官们:“但同样,贡献点体系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连接玩家群体和这个世界的纽带,是衡量玩家付出的一个标尺。它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背后是无数玩家的时间、精力,甚至情感投入。如果完全否定,一刀切,会寒了很多人的心,也会让刚刚挣脱系统、本就需要重新定位的玩家群体,产生巨大的失落感和不公感,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他说的很理性,既承认现实,也指出了潜在风险。
“那你说怎么办?”刘振闷声道,“粮食就那么多,药就那么多,给谁不给谁?按贡献点高低分?那对没有贡献点、或者贡献点少的原住民战士公平吗?他们流的血就不是血?”
“按需分配,平等配给?”金币辉煌立刻反驳,“那对我们贡献点高、积累多的玩家就公平了?我们之前的努力就活该打水漂?”
眼看争论又要起,赵虎轻轻敲了敲身下的弹药箱。
“梆、梆。”
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赵虎缓缓坐直了一些,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小李飞刀不飞和刘振身上。
“刘振,”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说得对,在生存面前,数字只是数字,实物才是硬道理。贡献点不能直接变成粮食和丹药。”
刘振精神一振,腰杆挺直了些。
赵虎话锋一转,看向玩家代表:“小李,还有各位玩家兄弟,你们说的也没错。付出需要承认,人心需要安抚。一刀切,简单,但会埋下祸根,让刚刚并肩作战的战友心生芥蒂,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积攒力气。舱内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呻吟。
“所以,我的意见是,”赵虎一字一句道,“旧的、基于系统无限生成资源的贡献点兑换体系,必须废止。新的分配体系,必须以我们手头实实在在的物资储备和生产能力为基础,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玩家代表们脸色一变,金币辉煌更是急得要开口,但被小李飞刀不飞用眼神制止了。
“但是,”赵虎继续道,目光扫过所有人,“玩家在过去通过系统任务、战斗、生产所积累的贡献点记录,联盟承认其价值。它不是废纸。在新的、以实物为基础的‘信用点’或‘新贡献’体系建立起来之前,旧的贡献点记录,可以作为……分配紧急生存物资、安排工作岗位、以及未来新体系建立后权益折算的重要参考依据之一。”
“参考依据之一?”刘振皱眉。
“对,参考,不是唯一标准。”赵虎解释道,“具体操作:第一,立刻启动《紧急生存物资配给法案》。由墨尘牵头,刘振和几位后勤官配合,统计所有现存可用的食物、药品、饮用水、基础能源核心数量。制定统一配给标准,优先保障一线作战人员、重伤员、维持基本生产的技术人员的生存所需。此配给,暂时按需分配,与贡献点无关。”
“第二,成立‘战时生产动员委员会’,陈铁挂名,实际工作由各行业精通者负责。所有拥有生产技能的人员——无论是原住民的工匠、丹师、符师,还是前玩家的工程师、药剂师、制造专家——全部登记造册,强制征召。生产任务优先级:生存必需品(食物、药品、基础工具、能源)>防御性武器装备>其他。参与生产者,按劳记录‘新工分’,此‘工分’可直接兑换额外配给或未来信用点。”
“第三,”赵虎看向小李飞刀不飞和几位玩家代表,“由小李牵头,立刻组建‘前玩家互助会临时委员会’,协助联盟进行玩家群体登记、安抚、技能统计,并参与‘战时生产动员’。同时,委员会负责梳理、评估旧的贡献点记录。在新的‘信用点’体系建立后,旧的贡献点,可以按照一定比例、结合持有人在新体系建立过程中的实际贡献(比如参与生产、维持秩序、提供特殊知识等),进行有条件、有限度的折算。”
他看向刘振等人:“这个折算比例和条件,由你们后勤部门、生产委员会和玩家代表共同商议拟定,报我批准。原则是:既不能挤占当前救命的实物资源,又要体现对过去付出的基本承认,更要鼓励他们在新体系中继续做出贡献。”
他又看向玩家代表们,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这是非常时期,必须行非常之法。我理解你们的不甘,但请也理解,我们脚下没有系统托底了,每一次呼吸,每一口食物,都要靠我们自己挣来。旧的记录,联盟认,这是对过去的尊重。但未来的地位、资源、话语权,要靠各位从现在开始,用双手、用智慧、用对这个新生文明的实际贡献去争取。”
他目光扫过众人:“活下来,才有未来。有未来,过去的一切才有意义。如果我们现在为了虚无的数字争吵不休,耗尽最后的物资和人心,那一切都将归零,包括你们珍视的‘付出’和‘记录’。”
一番话,既有不容置疑的底线原则,也给了玩家希望和台阶,更指明了出路——用现在的实际贡献换取未来。
刘振等原住民后勤官沉默了,在快速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虽然还是觉得承认旧贡献点记录有些“吃亏”,但赵虎强调了是“参考”、“有条件折算”,而且必须以实物为基础,这保住了底线。更关键的是,这个方案能快速将庞大的玩家群体(尤其是拥有各种技能的生活玩家)纳入战时生产体系,这对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至关重要。
玩家代表们则表情复杂。他们知道赵虎说的在理,旧体系崩塌是不可逆转的现实。完全否定过去,他们难以接受;但赵虎的方案,至少承认了他们的过去,并给了他们一个用“现在”换取“未来”的通道,一个融入新秩序的通道。虽然这个通道看起来有些苛刻,但……总比彻底归零强。
金币辉煌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嘀咕道:“妈的,早知道就把贡献点全换成金条藏起来了……虽然那玩意儿现在可能也没啥用。”
他这话带着点自嘲,倒是让原本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丝丝。
小李飞刀不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赵虎,也对着在场所有人,郑重道:“我代表……愿意为生存而战的玩家,接受这个方案。我们会尽快组建委员会,配合联盟的一切工作。过去的,是记录;未来的,靠双手。”
pK狂魔也闷闷地点头:“打架我擅长,搞生产可能不在行,但维持秩序、清理那些僵硬的铁疙瘩,算我一个。”
其他几位玩家代表也陆续表态,虽然有些勉强,但大势如此,赵虎的方案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不坏的选择。
“好。”赵虎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转向下一个议题,“那么,关于实物资源调配和生产动员的具体细则,墨尘,刘振,陈铁,小李,你们几位留下,其他人可以先回去,安抚各自部众,准备执行命令。记住,任何在此时散布恐慌、囤积居奇、抢劫破坏的行为,无论原住民还是前玩家,一律以战时叛变罪论处,格杀勿论。林红玉,你来负责执法。”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的铁血意味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刚刚升起的一点小心思,也被这冰冷的杀意压了下去。
“是!”林红玉沉声应道,眼中寒光一闪。
会议并未结束,但关于“贡献点”这个最敏感、最容易引发内乱的议题,暂时被压了下去,框定在了一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框架内。更具体、更繁琐、也必然伴随着争吵的细则制定,留给了专业和利益相关方去扯皮。
众人陆续散去,医疗区内只剩下赵虎、林红玉、墨尘、陈铁、刘振和小李飞刀不飞几人,以及远处不曾停歇的伤痛之声。
赵虎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仅仅是主持这样一场不长的会议,就让他感觉比之前大战一场还要疲惫。这不是力量的消耗,而是心力的透支,是权衡、妥协、在绝境中寻找那一条脆弱平衡线的艰难。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点微弱的“火星”,似乎又凝实了一丝。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抉择,因为在这混乱的废墟上,尝试建立起最初的那一点“秩序”。
这条路,注定比斩断枷锁,更加漫长,也或许更加艰难。
他睁开眼,看向舷窗外那依旧混乱、但似乎隐隐透出一丝不同光泽的星空,心中默念:
“规则已碎,万物待兴。这新秩序的第一块砖,就从这最俗气、也最真实的‘资源’和‘分配’开始垒起吧。”
“活下来,才有资格谈论未来。”这或许,可以算是新纪元的第一条朴素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