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齐来目光重新落回南木身上,眼底光亮灼灼,“这些年,我们在西南各处布设眼线,远探四方。
早前听闻东海有一支势力崛起,行事隐秘,手段不凡,只是拿不准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愿儿在临津遇险,得了您相救,带回这块刻着南字的玉佩。那一刻,老臣才知道,先祖代代等候的日子,终于来了。”
一旁立着的夙愿,此刻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几分少年的郑重: “祖父同我说,若是信物为真,也不可即刻扑上去相认。
幽缇遍布天下,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
所以我们入凌霄,只守在夙来阁,不寻访、不递信,静静等候主子您权衡稳妥之后,主动寻来。
这是先祖传下的自保之道,也是夙家该有的本分。”
南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稳: “先祖苦心,我明白。百年隐忍,不是懦弱,是为留住火种。”
她抬眼扫过面前三人,目光沉静有力: “如今局势,和百年之前不一样了。萧弘渊多疑嗜杀,皇子夺嫡,朝堂撕裂,边关将士积怨深重,流民遍地,大齐的根基早已朽坏。
随后,南木也没隐瞒,将自东海而来的一路布局说了个大致。
她语声平稳,条理清晰,一桩桩缓缓铺开。
“先是安定东海,东征荡平海疆,东瀛归降,海上航路尽数握在手中。
而后择临津修建大港,作为我们陆路与海路衔接的枢纽。
登陆后起于临瀛州江津,向西进入东北河济州,横穿整片河济州腹地,再穿过西境山隘,便可直入天畿州东境,一路平川,直通凌霄帝都。
这是我们日后转运人手、粮草、军械的主干要道。”
夙长青听得凝神,指尖无意识轻轻叩着膝头。
他身在户部,熟稔天下舆图与河道关隘,心中飞快对照这条路线,越听越是心惊。
这条线路串联海陆,避开了萧家重兵布防的主驿大道,一旦全线贯通,简直是一条刺入凌霄腹地的无声长刃。
夙不宁眉峰微沉,默默记下各处隘口的名字,在心里掂量哪里适合设卡布防、哪里容易遭人截击。
夙齐来敛着气息,静静听着,不敢打断。
“进入河济州之后,我们先在青稷坡收服山匪,收拢走投无路的亡命之人;
寒柞谷落柞村救下受官府欺压的猎户,收拢山野民心;
锁稷隘、怀稷邑,寻访到避世隐居的隐世世家,引他们加入,为我们守住山道关隘。”
“之后便是招练新军,一边在明面上教习骑射战阵,一边开辟地下秘境,开展高强度的秘密特训。
宫家是河济州本地的产粮大族,懂分寸、有底蕴,宫家庄是我们在河济州的落脚点、存粮地与新兵据点。”
说到这里,南木稍作停顿。
“往凌霄来的这一路,也没有停下落子。
河济州知府吴纯佑,看清大势,选择站在我们这边;
莲溪书院周砚秋,士林魁首,掌握天下士林话语权,他肯相助,将来起事,能消解天下读书人的非议;
途经青莽山,寻访到蒙冤罢职的宿将秦戈,他手握西境边关旧将的人脉,熟知各处边防虚实,是我们安在西疆的一枚重棋。
入天畿州之后,又结识云栖镇前户部侍郎彭有德,还有本地老牌门阀韩再复。
彭有德熟知京师粮仓、六部弊病,韩家坐拥京郊良田、私庄山谷,可藏人、囤粮、庇护暗线。”
一桩桩,从海上疆土、大港枢纽,到沿路关隘、山野流民、隐世世家、地方官吏、文坛大儒、边关宿将、京畿门阀,次第铺陈。
没有夸大其中艰险,却字字都藏着步步荆棘的味道。
夙齐来听得心神震荡,原本只知晓东海有一支南宫后裔崛起,却没想到短短时日,这一路已经布下这样一张横跨数州的大网。
他原以为夙家独守西南盐铁,已是根基深厚,此刻才看清,南北呼应的格局,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型。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低声感慨:“老夫原以为,我们夙家守着梁阜群山盐井,已是蛰伏极深。
却不曾想,主子自东海一路西行,沿途收揽人心、安插据点,步步都算得长远。
海路通,陆路连,关外有将,京畿有门阀,士林有声望…… 再叠加上我们西南的盐铁工坊、群山商路,这盘棋,才算真正盘活了。”
夙不宁素来寡言,此刻也开口,声线沉实:“这条主干通道至关紧要。梁阜的精铁、盐料若是要往北输送,我们可以打通西南至河济州的隐秘山道,和主子这条干线接上,分流转运,不至于单靠一条路,一断全崩。”
夙长青微微颔首,眼底闪过深思:“属下在户部,可以借着核查各地仓储、驿道损耗的名目,留意这条路线沿途州县的调兵、粮草调拨动向。
但凡萧朝有增兵、查哨的动静,我能第一时间送出消息,为主子提前示警。
只是这条路线横贯天畿、河济州,幽缇巡查必然严密,沿途各个据点,都要做好暴露之后的后手预案。”
少年夙愿听得目光发亮,之前只零星听过只言片语,今日才完整知晓这一路波澜。
青稷坡的山匪、寒柞谷的猎户、宫承穗、周大儒、秦将军、韩家彭家…… 一个个名字落在心里,原来主子一路走来,收拢了这么多同道之人。
娜加在一旁淡淡补充一句:“各条线现在都还只是埋下的棋子,尚未联动。今日夙家归位,就是补上西南这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往后,大楚东海为主旗,河济州为中继,西南为军械粮草大仓,北疆牵制边军,京畿伺机而动。”
南木看向夙家三人,神色郑重:“我把这些说与诸位听,是信得过同族血脉。但也需谨记,所有据点、人脉、通路,每一处都是命脉。
消息传递,务必万分谨慎。夙家西南的线路,单独一套暗号、暗点,不和暗影阁原有渠道混用,互为备份,也互为隔绝。一处出事,牵不出整条大网。”
夙齐来郑重起身,躬身一揖:“主子放心。夙家上下,必守密如守命。西南所有盐铁产出、部族乡勇、镖局精锐,随时等候主子号令,配合全线调度。”
暖阁之中,炭火依旧温热。 一张横跨东海、河济州、天畿、西南、北疆的宏图,在这小小的内院,清晰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南木再次看向众人: “只是有一桩,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动用兵力,内乱,战争一起,受苦的是百姓,我要萧家自己灭亡。不急,慢慢来。
现在,夙家根基在西南,是全局重中之重。盐铁不可断,商路不可乱,部族民心不可失。你们只需守好西南,成为大齐西南的压仓石。
通向西南,我早在河济州柞岭山脉开了一道山中遂道,可从青稷直达西南梁州。
你们这次回去就可走这条秘道。
夙齐来立刻正色拱手:“主子放心,西南山道无数,汉蛮部族之中,有我们世代交好的头领,隐秘据点极多。密道、暗渡口、藏粮山窟,早就在百年间一一备好。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盐料、精铁、甲料,可顺着柞岭隐秘商路,源源不断调出西南,送往各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