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凭空现物的一幕,落在夙家几人眼中。
夙齐来猛地屏住了呼吸,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老眼一瞬瞪圆,目光死死锁在那方玉玺上。
他从小听过族中无数关于传国玉玺的口述记载,刻在血脉里的图样,和眼前这方分毫不差。
夙不宁素来冷静自持,此刻喉结悄然滚动一下,冷硬的脸上终于破开一丝惊色,双拳不自觉攥紧。
夙长青惯在六部周旋,见过无数珍玩印信,可看见玉玺的刹那,一向从容温和的神色也敛得干干净净,脊背绷直。
就连夙愿,也不由得往前半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出声惊扰。
南木指尖轻轻拂过玉玺冰凉的玉面,语声平缓,缓缓开口。
“这方传国玉玺,还有这卷宗族族谱,都是我这一支,藏在大楚江临老宅地底密室之中的。
当年先祖逃难渡海远赴大楚,唯恐玉玺落入萧家之手,冒死将它连同族谱一并带走,深埋地下,代代严守,不到正统相聚之日,绝不轻易取出示人。”
她微微垂眸,想起大楚江临祖辈的岁月。
“我们这一支,遁入大楚境内之后,隐瞒身份,改南宫姓氏为南姓,以医术安身。
几代人钻研本草、修习外科,以行医走方为掩护,游走大楚乡野,治病救人,慢慢攒下立足的根基。”
“日子难的时候,祖辈背着药箱翻山越岭,靠着诊金换口粮,不敢结交权贵,不敢显露锋芒。可祖训,一代传一代,从来没有断过。”
南木抬眼,目光扫过夙齐来、夙不宁、夙长青三人,声音沉而清晰: “祖训只有一句 —— 国仇未泯,血脉勿忘,静待时机,复我南宫河山。
我能习得一身医道,还有旁人难以理解的手段,也是源于代代相传的积累,加上后来的机缘。”
夙齐来盯着那方玉玺,眼眶慢慢泛红。他颤巍巍伸出手,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是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老臣…… 夙氏一脉,拜见国玺,拜见正统。先祖泉下有知,今日看见玉玺现世,定可瞑目了。”
夙不宁沉声一揖,语气笃定:“有玉玺、族谱为凭,再加上同源玉佩,再无半分疑虑。我西南夙家,全凭主子调遣。”
夙长青眉头舒展,缓缓一拜,心思飞快转动:有传国玉玺在手,日后举事,便是名正言顺,这是他们夙家单凭钱粮兵力,永远换不来的大义名分。
夙愿站在一旁,小拳头紧紧攥着,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
从前只听祖父讲遥远的故国传说,今日亲眼见到传国玉玺与宗族族谱,那些书本里、口述里的旧事,一下子落到了眼前,不再是缥缈的故事。
南木抬手,将玉玺与族谱轻轻拢回掌心,下一瞬,两样物件又凭空消失,重回空间珍宝阁妥善安放。
她看向众人,缓缓说道: “玉玺是名分,族谱是根脉。但能不能收回山河,终究不靠一方印,一卷绢。
靠的是我们血脉同心,靠西南源源不断的盐铁甲仗,靠京畿、边关、士林各处埋下的每一枚棋子。”
“今日信物亮明,往后,再不必互相试探提防。我们是同根同源的南宫后人。”
炭盆里火星轻轻一跳,暖阁之中,东海一脉、西南夙家,两块分散百年的拼图,终于完完整整拼在了一处。
夙齐来抬眼望向南木,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百年风霜磨过: “主子,族中只传嫡系,代代口授,旁支族人,大半只知咱们夙家来历不一般,却不知内里详情。今日既见正统,老臣便把这桩旧事,从头说与您听。”
他顿了片刻,目光落向案上并排摆放的两枚白玉佩,一镌 “南”,一镌 “夙”,玉光交映。
“百年之前,先帝坐镇凌霄,南宫王朝鼎盛,四海归心。彼时先帝信任的养子,便是后来举兵叛乱、屠了皇城的萧狗。
先帝待他恩重,授以兵权,委以边防重任,谁能料到此人狼子野心,暗中勾结朝中对宗室不满的世家,蓄谋已久。”
“那一日御书房的血,是一切的开端。萧家猝然发难,先帝当场遇害。
消息一出,皇宫连同东宫起火,皇子府邸接连遭围,大火连烧三日三夜。宫内禁军大半被他收买,余下不肯附逆的宗室、老臣,尽数遭到清剿。皇城之内,血流成河。”
夙齐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句都缓慢沉重。 “大乱突起,宗室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统一撤退。
当时有一位先帝的胞弟,也就是咱们这一支的先祖,封号靖王。
事发之时,他恰好在外督办西南盐务,没有困在凌霄城里。
等皇城剧变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凌霄已经落入萧家掌控中,城门封死,大肆搜捕南宫血脉,张贴画像,但凡沾一点宗室血缘,格杀勿论。”
“靖王知道,南宫一脉若是尽数聚在一起,只会被一网打尽。他当机立断,做了一个忍痛的决断 ——
分脉而逃,各自蛰伏,永不互通踪迹,免得一处败露,所有分支尽数覆灭。”
南木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静静听着,眼底敛着沉色。
“当时还有一支宗室,由靖王世子带领,一路向北,藏于深山,因两族怕相互牵连并没有联系,我小时曾听祖父提起过,向北走的那一支改姓栾。
“因萧家的追兵一路紧咬,沿途关卡盘查严苛。大家深知,带着‘南宫’这个姓氏,走到哪里都是催命符。
我们这一支躲进梁阜州连绵丘陵,汉蛮杂居之地后,去南留夙,便是夙姓。取夙字,一则谐音,二则寓意夙愿未熄,夙夜不忘故国之仇,静待来日。”
夙齐来说到此处,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不管是何姓氏,何身份,我南宫家族云纹山河暗记各支都一直铭记于心,作为日后相认唯一信凭。
若有一日正统重兴,南宫后代以南宫家族云纹山河暗记相认。
“我夙氏一族初到梁阜,不过是一群逃难的流民,躲在山洞里,靠着随身带出的一点金银,买下一处快要废弃的小盐井,养家糊口。
西南山多,部族林立,冲突不断,官府也时时盘剥。先祖不敢显宗室本事,只扮作普通盐商,忍辱负重,一点点收拢流民,开凿新井,寻探铁矿。”
“一代、两代、三代…… 百年光阴,一代代夙家人守着这个秘密。规矩是先祖定下的铁律:
不主动争朝堂大权,不轻易站队皇子,不对外张扬底蕴,埋头把控盐、铁、商路,收拢西南民心,悄悄安插族人入州县、漕运、盐司。
族中子弟,能入世的,便潜入大齐朝堂,做无声棋子;能掌兵的,便护商路、镇部族,藏武装于镖局;
善经营的,便守住盐井矿脉,积攒钱粮。
所有产业明暗两分,明面上是寻常商号,底下藏着冶炼工坊、隐秘山道、存粮地窖。”
他侧头看了一眼夙不宁,又看向夙长青。 “不宁守盐铁,掌根基,管的是我们的筋骨血脉;
长青入户部,钻钱粮核心,是我们安在萧朝心口的眼;吹雪掌万里镖局,练死士、镇西南,是我们的刀和盾。
旁支族人各司其职,守据点、探消息,百年无内乱,就是怕自毁根基。”
夙不宁神色依旧冷沉,听见这话,微微颔首。他自小听这套旧事长大,早已刻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