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瑞文是熟门熟路，高新区的资金使用情况他心里早就有谱。这次来，他其实就看一件事，地面上有没有真企业。如今看着四十多家企业在两万一千亩的土地上同时施工，机器轰鸣，塔吊林立，他就放心了。账目？有管维翔在，加上之前那笔笔清晰的铁账，他根本连翻都没翻，验收工作走得极快。
可到了主城区，画风就变了。
带队的是孟祥文。这人是个“细节控”，连墙角的一块砖缝都要看上两眼。他带着验收组在修缮现场慢条斯理地走着，看着看着，竟微微点了点头。琼花市这回是真下了血本，规模大，动静也不小。同来的文物局专家更是眼尖，当场就圈出了十多处，建议列为国家重点文保单位。
下午的资金检查，方红华听起了科研单位的汇报。一连串的数据砸下来，他只是听着，偶尔颔首。汇报结束，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释然。
“现在想想，这里出间谍事件也不奇怪。”方红华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改革开放十多年了，咱们能拿出这些成果，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琼花市搞的这个孵化中心，办法可取。科学技术是生产力，这话没错，但转化过程才是最复杂、最关键的。这为我们加速成果转化创造了一种模式，很有创新意识，值得肯定。”
晚上的宴席上，方红华举杯，意气风发。
“琼花市，是个创新之城，也是个传承之城。”他环视众人，语气笃定，“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改革不是什么都要推倒重来，传承与创新，是城市经济发展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
郑卫国立刻接话，声音洪亮：“方部长的讲话非常正确！琼花市的创新之处确实不少，科技孵化中心、高新科技开发区、主城区的修缮改造，处处都有新意。就连对国有企业的改制，也有不少制度创新。琼花市的发展，就是立足于创新的基础之上的。”
张元龙也跟着称赞：“琼花市与许多高等院校、科研单位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尊重科学、尊重人才，科学技术是生产力，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孟祥文和孟咸霖则就“传承”二字，各自谈了看法。
验收工作结束得很快，成果斐然。
十一月底，Jh省d代会召开。华明清当选为省委委员。虽然级别没变，但这政治身份的含金量，却是天差地别。三十一岁的省委委员，放眼全省，也是凤毛麟角。更关键的是，他还以青年干部代表的身份，当选了明年华夏全代会的代表。
今年，对琼花市来说，确实是丰收年。
孙志国那边，农业项目也结出了硕果，百分之九十的项目盈利，剩下的百分之十虽然持平，但没出现亏损。农民们很满意，因为产出有了保障，劳动成果得到了社会的承认。
进入冬季，孙志国没闲着，走村串户，访了不少农户。以前在办公室里听不到的真话，这回听了个够。他对农村基层的情况，算是有了个基本认识。这天，他找到华明清，神色凝重。
“华书记，我有个请求。”
华明清招呼他坐下：“说说你的方案。”
孙志国沉声开口：“农业局要设立会计站，在每个乡镇设一个办事处，收拢财务大权。每个村的财务，都归办事处处理。基层的腐败现象，太严重了。”
华明清点了点头，给出了建议：“你搞一个完整方案，近期上常委会。通过这个方案时，让各县市区的书记和行政长官列席。农业改革，离不开农村的改革，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还有一个重要工作，就是选拔一批懂农业、懂农村的大学生，充实到乡镇干部队伍里。外行领导内行，多少年了，我们一直在努力根治，但效果不明显。现在是时候了。你们农业方面也要建立人才梯队。必要的时候，农业局可以试行垂直管理，在各县市区设立动物医院分院、植物医院分院。各县市区农业局的人员，分配到各个项目组去。条件成熟的项目组，可以组建农业科技公司，采取公司的运营模式。”
他看着孙志国，语气坚定：“新的一年，是农业改革深化的一年。管理模式，可以相互借鉴。”
孙志国重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回答：“好，华书记，我回去开会研究一下，尽快把方案拿出来。”
两位挂职的副市长上任后，华明清曾分别找他们谈过话。教育、卫生医疗，这两个民生痛点，他让他们先考察调研，时间不限，但必须拿出切实可行、操作性强的改革方案来。
现在，他们上任快半年了，华明清不想再等。
他叫来秘书刘正奎：“小刘，过来一下。你打电话，请李侯君市长、刘根芳市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刘正奎担任秘书也快半年了，早适应了角色。他立刻打开通讯手册，拨通了两位副市长秘书的电话，通知他们领导到华书记办公室开会。
李侯君和刘根芳这两位挂职副市长，身上还带着知识分子的认真劲儿，没染上官僚气息。对于华明清布置的任务，他们不敢怠慢，利用自己的学生关系，把十个县市区连同下面的乡镇，认认真真地走访了一遍，拿到了许多第一手资料。这段时间，两人一直在整理资料、书写改革方案。
最先到的是李侯君。
“华书记，你找我？”李侯君进门报告。
华明清点点头，笑笑招呼：“坐，我们聊聊。”
刘正奎泡好茶，退了出去。
华明清开门见山：“李市长，听说你调研回来了，我想听听情况。”
李侯君汇报：“华书记，调研回来两天了，资料正在整理。既然你要了解，我就汇报个基本情况。琼花市的教育状况，不容乐观。除了安海市相对好一点，其他区县，形势简直可以用‘糟糕’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尤其是乡镇，我还没来得及整理统计。乡镇除了所在地的学校，散落在下面的学校，危房很普遍。要是出了安全事故，简直不敢设想。这是其一。”
“其二，师资质量问题。其三，教师待遇问题。本来我是想等资料整理好了，系统性汇报的。现在只能先说个大概。我知道你对教育非常重视，所以调研时间相对长一点。我不习惯空口说白话，说出的话必须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他话锋一转，又提到一个普遍性问题：“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教育资源的严重不公。目前我们实行普及初中教育，但职业教育问题同样是一件大事。我建议有条件的乡镇建立职业学校，特别是主城区，更应该加强职业教育。高层对职业教育有相应补助，这一块政策没用好，是一大遗憾。搞好职业教育，还能降低犯罪率，避免一些年轻人游手好闲。”
华明清积极回应：“很好，发现问题不怕，就怕没发现问题。有没有想过解决办法？”
李侯君：“华书记，我正在写改革方案，还没完全想好，但大致思路有了。我建议乡镇根据生源合并一些小学。合并后，可以解决生源和师资两个问题。我想，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比如危房问题、教师待遇问题。但师资质量和教育资源不公，就不那么好解决了。还有一个系统性问题，应试教育，这就不是我们琼花市能解决的了。”
华明清笑了，这回是真心赞赏：“李市长，你研究问题很深刻，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你准备一下，开一个全市教育工作改革会议。资料整理可以安排办公室派人帮你。重点考虑改革方案。嗯，这样，我安排二办的政研室来帮你。”
他看着李侯君，语气笃定：“你说得不错，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关键看领导重视不重视。召开全市教育工作改革会议，各县市区d政一把手、分管教育的区县长都要参加。教育系统还有哪些人参加，你考虑一下。”
他话锋又一转，直击要害：“你说调研时间不短了，应该还发现了一些教育系统的腐败问题吧？这方面有什么问题尽管讲，没有证据都不要紧，因为你们不是搞刑侦的。证据，我可以派人调查。下一步教育改革靠你一个人不行，必须有一个团队支持。你说是不是？”
李侯君开心地笑了：“还是华书记考虑周全。不错，我确实了解一些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情况。这方面的资料我没带过来，因为许多都是道听途说。交给你最好，你会妥善处理的。”
“行，我让秘书小刘到你那里取。”华明清说。
“好，华书记，告辞。”李侯君起身。
华明清点头，招呼刘正奎：“小刘，你跟李市长去一下。”
李侯君和刘正奎走了，刘根芳进了办公室。
他进门就开门见山：“华书记，你时间紧，我就直说了。几个月的调研考察，全市卫生医疗状况，不容乐观。”
他神色凝重：“首先要解决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对医院必须改革，医与药必须分离。就琼花市的医院规模而言，看病难的问题应该可以解决，主要是医疗资源分配不均。选择一些名医名家，组成专家团队，定期对一般医院巡诊，就能有效调配资源。”
说到看病贵，他语气加重：“医生的奖金应该与门诊费挂钩，而不应该与药费、检查费挂钩。这是造成看病贵的一大原因。药费、检查费虚高，是一些不必要的药物和检查导致的。这与当前医院实行的奖金制度有关，这个制度是看病贵的推手之一。”
他话锋一转，直指腐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腐败问题。在药物、医疗器械采购系统，问题最为突出。几个月的调研，我收集了一些信息，但没有证据。我想找证据是刑侦人员的事，这些东西交给你，你会有办法的。”
为了杜绝腐败，他建议：“全市应该采取招投标制度，集中采购，统一分配。从源头上遏制药物、医疗器械价格虚高，控制看病贵的问题。”
他还提了其他建议：“要加强医务人员进修制度，提高医治水平。对于流行病防治，应成立专业医疗队伍和专业医院收治。这方面国家有专门投入，有些病是免费治疗的。”
他叹了口气，坦言：“我们琼花市的医院，差不多都是国家投资的公立医院。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要收支平衡就行。医院内乱发奖金、盲目攀比，是医疗系统腐败的重要原因。关于卫生医疗系统的改革，我思维有些乱，还没完全想好，这需要一个过程。”
话音刚落，他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递给华明清：“华书记，这是收集的一些腐败问题信息，涵盖全市范围。有些内容触目惊心，我没能力处理，只能寄希望于你了。”
华明清接过资料，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表态：“这些资料，我将交给纪委、警察系统调查处理，肯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关于改革方案，他给出了支持：“我建议给你增加人手。卫生医疗系统的改革，肯定要以你为主。增加的人员，只是帮你完善方案。我打算派市委政研室人员参与，你提出方案，他们来论证完善，避免有人钻政策空子。”
他看着刘根芳，语气坚定：“明年是医疗卫生系统改革的大年。我考虑由你牵头进行这项工作。怎样进行全市医疗资源共享？怎样加强医务人员的医德医风建设？怎样提高医治水平？让老百姓享受到改革成果和红利，解除后顾之忧，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他再次强调团队的重要性：“医疗卫生系统的改革，靠你一个人显然不行。它必须是由你领导的一个团队。团队组成人员，你最有发言权，所以你也要考虑一下。”
刘根芳有些意外。华明清充分放权，这在琼花市早有传说，但具体遇到时，他还是很惊讶。毕竟他只是一名挂职副市长。
他笑笑问：“华书记，我只是一名挂职人员，人事方面也有建议权？”
华明清笑了：“在我心目中，没有挂职与非挂职之分。只要对工作有利，出以公心，他的建议，我们都应该采纳。”
刘根芳点了点头。
华明清接着吩咐：“明年是教育、医疗卫生系统改革的大年。纪委、检察院反贪局、警察局，将全力配合你们开展改革工作。整顿吏治、惩治腐败，在这两个系统应该要见到成效。”
他给出了时间节点：“现在是十二月初，我希望你们在十二月下旬初，拿出完整改革方案，供常委会讨论，确保明年开展这项工作。刘市长，有没有信心？”
刘根芳自信回答：“华书记，如果这样的话，我有信心。”
“很好。”华明清点头，“改革过程中，市委就是你们的后盾。你们要大胆工作，不要有什么顾虑。医疗卫生、教育系统的改革，将写入市府工作报告。市委还会安排宣传部门配合你们的工作。”
刘根芳走了。
刘正奎也从李侯君那里拿了资料回来，放到华明清办公桌上。
华明清看着桌上的两沓厚厚资料，想了想，对刘正奎吩咐：“小刘，你通知万嫩娇书记、刘建军书记、欧阳辉部长、英明毅秘书长、肃方伦秘书长、管怀亮副监察长，下午一点半到市委会议室，召开专题会议，讨论教育、医疗卫生系统的反腐败问题。你准备一下，做会议记录，同时对这件事进行跟进。”
刘正奎回答：“华书记，好。我现在就通知。”
刘正奎走了出去。
华明清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到琼花市执政快一年了。在安海市时，他曾想对这两个系统动手，可惜没时间。到了琼花市，市长缺位，大量行政工作压过来，他也分身乏术。
现在，有了两名挂职副市长的到来，正好帮自己完成这个心愿。
要知道，这两个系统都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老百姓有没有幸福感，能不能安心工作，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这两方面的工作。为老百姓做实事，不是嘴上说说的。
今年年底，琼花市的财政相对宽松多了，在民生上的投入，也该加大了。
明年，琼花市的主要任务，一方面是推进农业、教育、医疗卫生等方面的改革；另一方面，要加大对农业、农村、教育、医疗卫生、交通等方面的投入。
再一个方面，就是扩大高新科技开发区的范围，开始四期工程建设。在安海市、靖江县、宣堡县、新化县、彰甸县、琳易县设立分区，统一向国家发改委申请配套资金，缓解各县市的资金压力。分区归各市县管理，但要在全市一盘棋的大框架下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