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土纪 37 年?秋,辰时
磐石聚居地东区的首领办公室,是整座堡垒中唯一能让人感受到“大寂灭”前文明遗痕的建筑。它由三个标准集装箱纵向拼接而成,外层焊接了厚厚的防弹钢板,表面涂着哑光深灰漆,即使在阳光下也不反光。门口站着两名护卫队精锐,他们身穿黑色作战背心,手持制式冲锋枪,头盔下的眼神锐利如鹰。
陈琛如约而至。他已将工装上的尘土拍打干净,破损处用布条简单缝补,虽然依旧破旧,却整齐利落。清晨的微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线条。护卫队员核对身份时,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留了一瞬——那把刀锈迹斑斑,刀柄缠着脏污的布条,但在懂行的人眼里,刀身弧度透着精悍的杀气。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低沉的呻吟。一股混合着烟草、皮革、机油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内部比预想中宽敞。三个集装箱打通后的空间约四十平米,地面铺着从旧货车上拆下来的橡胶垫,墙壁钉着深色绒布以隔音保温。最显眼的是那张办公桌——由军用卡车驾驶室座椅改造而成,宽大厚重,桌面是整块切割的钢板,边缘已经磨出包浆。
赵坤就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绿色军装夹克,肩章已拆除,但领口挺括。指间夹着一支自卷烟,烟纸是旧书页裁成的,烟丝金黄,燃烧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那是荒原上某种变异植物的叶子晒干后的味道。
桌上散乱地摊开着几张手绘地图。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用红蓝两色墨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红色三角代表腐兽巢穴,蓝色圆圈是已知的水源点,黑色叉号标注拾荒匪活动区,绿色虚线勾勒出安全的拾荒路线。地图一角压着一台老式短波电台,指示灯微弱地闪烁,扬声器里偶尔传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遥远世界传来的叹息。
看到陈琛进来,赵坤抬了抬眼,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他用夹烟的手指了指桌前那把铁椅——椅子是从旧校车上拆下来的,坐垫已经塌陷,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坐。”
陈琛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搭在膝上。他的目光扫过地图,在黑鸦寨位置的红圈上停留片刻,又在腐兽迁徙路线的箭头上顿了顿。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自动拼合,勾勒出赤土荒原危机四伏的图景。
“昨天在登记处,你说,失去公平与正义的聚居地,迟早会毁灭。”赵坤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铁器。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说说看,你眼里的公平,在这赤土上,该怎么实现?”
问题直接,尖锐,带着审视的意味。
陈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烟雾,落在赵坤身后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手工绘制的聚居地布局图,东区、中区、西区用不同颜色标注,面积比例一目了然。东区占了三分之一,却只住着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口。
“资源共享,按需分配,而非按权占有。”陈琛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称量,“聚居地的水、食物、药品,是所有人用命守下来的。拾荒队深入废墟寻找物资,护卫队日夜警戒防御腐兽,医疗组救治伤员病患,就连西区的老人也在搓麻绳、补衣物——每个人都为聚居地的存续付出了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透过铁栅栏的缝隙,能看到中区晾晒的破旧衣物在晨风中飘荡。
“可东区的盆栽能活,西区的孩子却要饿死。这就是最大的失衡。失衡久了,人心散了,不用腐兽和拾荒匪来攻,聚居地自己就会从内部崩解。”
赵坤夹着卷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簌簌落下,在钢制桌面上溅开细碎的灰白斑点。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混杂着嘲讽、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说得好听。”他弹了弹烟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可你知道,大寂灭后,为什么是我守住了这磐石聚居地?不是因为公平,是因为力量。”
他抬起左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虬结,布满新旧伤痕。
“我手里有枪,有护卫队,能杀腐兽,能打土匪,所以所有人都得听我的。在这末世,力量才是规矩,公平不过是弱者的奢望——是他们挨饿时安慰自己的童话。”
陈琛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争辩的激烈,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像深潭底部不可动摇的岩石。
“力量能守一时,却守不住一世。”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你的护卫队,一半的力气用来防御外敌,另一半却要用来压制内部的居民。这就像一个人,一只手举盾抵挡箭矢,另一只手却要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他能坚持多久?”
赵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琛继续道:“你有没有算过这笔账?护卫队每天巡逻西区、搜查私藏物资、镇压不满情绪,要消耗多少人力?这些人力如果用来加固围墙、训练战斗技巧、开拓新的资源点,聚居地的防御会增强多少?拾荒队熟悉荒原的每一条沟壑,医疗组懂得救治和制药,普通居民能耕种、能建造、能维修——每个人都有价值,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而你却用枪逼着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把本该团结的力量,变成了内耗的负担。”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短波电台发出的滋滋声,像某种无形生物的呼吸。烟雾在晨光中缓缓盘旋,光线穿过烟雾,在桌面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赵坤沉默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黑鸦寨的红圈,移到腐兽迁徙的箭头,再移到代表磐石聚居地的绿色方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杂乱,透露着内心的波澜。
终于,他掐灭烟头,抬手在荒原西侧重重一点——那里用红笔画着一个巨大的圈,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黑鸦寨”三个字,字迹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面。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拾荒匪的巢穴。”陈琛道,“老周说过,匪首黑鸦手下有上百人,武器精良,最近总在磐石聚居地的拾荒路线上设伏。三天前,他们抢了一批刚运回的净水设备零件。”
“不止。”赵坤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是乌云压境。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地图,上面用黑色线条勾勒出几条辐射状的箭头,“黑鸦寨不仅抢物资,还在联合北边的‘血牙团’、南边的‘秃鹫帮’。三股势力一旦合流,人数会超过三百,配有重火力。而我的护卫队——”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无力感,“满打满算只有八十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粗重的弧线:“更麻烦的是这个。荒原南侧的腐兽群——主要是腐鬣和刺脊兽——因为地下水源枯竭,开始向北迁徙。它们的路线,正好穿过聚居地和黑鸦寨之间的缓冲地带。”
赵坤抬起头,直视陈琛的眼睛:“如果我和黑鸦寨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会两败俱伤。到时候腐兽群闻着血腥味而来,我们都会变成它们的食物。这就是赤土荒原的规矩——你死我活的争斗,最后往往会变成大家一起死。”
陈琛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黑鸦寨背靠废弃的矿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矿山东侧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河道两侧是十几米高的陡峭土崖,崖壁上布满风蚀形成的洞穴和裂缝。更重要的是,地图上在河道中段标注了一个小小的蓝色水滴符号,旁边写着“水潭”——那是方圆五十里内唯一的稳定淡水点,也是黑鸦寨的生命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水潭向下游延伸,再到土崖,最后落在矿山后侧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那应该是一条猎人小径。
“你找我,是想让我解决这个死局?”陈琛问道。
“你很聪明。”赵坤放下烟,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老周跟我说,你仅凭一把短刀就制服了刘猛,还能在三头腐鬣的围攻下全身而退——你不是普通的拾荒者。你懂格斗,懂荒原,更难得的,你懂人心。”
他推开地图,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子弹,黄铜弹壳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给你二十个护卫队员,十把改装步枪,每人配三十发子弹。你去端了黑鸦寨。不是硬攻,是用你的脑子,用你所谓的‘团结的力量’,把这件事办成。”赵坤盯着陈琛,目光锐利如刀,“事成之后,我让你当拾荒队总队长,东区给你一套独立集装箱,每天双倍的水和食物配额。你可以带两个人一起住进去——我听说,你和医疗组的苏医生走得挺近?”
这是诱惑,赤裸裸的诱惑。也是试探,试探陈琛的野心、软肋和底线。
陈琛却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异常坚定。
“我不要东区的住处,也不要总队长的位置。”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赵坤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讶异。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放松,但陈琛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你说。”
陈琛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拿下黑鸦寨后,缴获的所有物资,一半归护卫队作为军备补充,另一半分给中区和西区的居民。药品和医疗设备优先分配给医疗组,净水设备零件立刻投入使用,扩大净水产量。”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护卫队撤出对居民日常资源的管控。由拾荒队、医疗组、工匠组和居民代表共同成立资源分配委员会,每日统计需求,按实际需要公平分配食物、水和基础药品。护卫队只负责监督执行,不再直接插手分配。”
第三根手指竖起时,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第三,刘猛仗势欺人、抢夺救命粮的事,聚居地人尽皆知。撤掉他的小队长职位,剥夺护卫队身份,罚他去西区参加防御工事修建,工期三个月,期间接受居民监督。以儆效尤。”
三个条件,条条都指向聚居地最深的顽疾,字字都在撼动赵坤经营多年的统治根基。资源分配权、暴力垄断权、人事任免权——这些是独裁者权力的三大支柱,而陈琛要动摇的,正是这些支柱。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从桌面移到墙壁,照出空气中悬浮的微尘。短波电台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刺耳,像某种警告。门口守卫的呼吸声隐约可闻,他们显然也在屏息倾听。
赵坤盯着陈琛,许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这次节奏稳定了许多,像是某种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陈琛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平静地迎接赵坤的审视。他能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权衡、算计、犹豫,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杀意。但他也知道,赵坤是个实用主义者——在生存压力面前,原则和面子都可以让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那是大寂灭前留下的老式机械钟,钟摆摇晃的节奏沉重而规律。
最终,赵坤猛地一拍桌子!
“砰!”
巨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得桌面上的地图簌簌抖动。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琛,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愤怒,有不甘,但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
“好!”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答应你!但你也记住——”
他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脸几乎要凑到陈琛面前,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烟草味:“若是办不成,不仅你要死,那些跟着你的人,老周、苏晴、所有拾荒队员,一个都别想活!我会把他们全部吊在聚居地大门上,让所有人看看,反抗我的下场!”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血腥的威胁。但陈琛听出了弦外之音——赵坤答应了。这意味着,这位独裁者内心的天平,已经倒向了“聚居地存续”这一边。为了对抗外部的灭顶之灾,他愿意暂时松开对内的高压控制。
“成交。”陈琛站起身,伸出手。
赵坤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终于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握住,一只是年轻有力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另一只是沧桑粗粝的手,指节变形,手背布满疤痕。这次握手没有持续太久,一触即分,但意义重大。
“护卫队的人已经在东区训练场集合。”赵坤重新坐回椅子,点燃另一支烟,“铁牛会带队,他是护卫队副队长,人还算老实,枪法不错。至于刘猛……”他冷笑一声,“我会亲自处理。你现在可以滚了。”
陈琛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赵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低沉:
“陈琛。”
陈琛停步,但没有回头。
“别让我失望。”赵坤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疲惫,“也别让聚居地里那些还在相信‘公平’的傻子们失望。”
陈琛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办公室内缭绕的烟雾和沉重气氛。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口倾泻而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陈琛站在光斑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
第一步,踏出了。
临危聚势,平衡之谋
从首领办公室到中区拾荒队驻地,需要穿过半个聚居地。陈琛没有选择最短路线,而是故意绕了一段,走过东区的整洁巷道、中区的拥挤棚户、西区的破败角落。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沿途的每一张面孔——守卫的麻木,居民的惶恐,孩子的茫然,老人的绝望。
这些面孔,这些眼神,都在他心中烙下印记。他要改变的,就是这些人的生活。
拾荒队驻地设在中区边缘的一个半地下仓库里。仓库原本是某个小型工厂的储藏间,大寂灭后屋顶塌了一半,老周带着人用钢板和废木材修补起来,勉强能遮风挡雨。门口挂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第三拾荒队”。
陈琛推门进去时,里面正烟雾缭绕。十几个拾荒者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火上架着口破铁锅,锅里煮着某种糊状物,散发出混杂着霉味和草根气味的怪异香气。老周蹲在火边,用木棍搅动着锅里的内容,眉头紧锁。
看到陈琛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陈琛兄弟!”老周扔下木棍,快步迎上来,“怎么样?赵坤找你什么事?”
陈琛环视众人。这些面孔他都熟悉:昨天被他救下的年轻拾荒者小李,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沉默寡言的老猎人张伯,据说大寂灭前是地质勘探队员;还有王姐——昨天被抢粮的那个妇女,她居然也在,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都坐下。”陈琛走到火堆旁,接过老周递来的半碗糊糊——那是用变异苔藓粉和少量压缩饼干渣煮成的,口感粗糙,勉强能果腹。他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赵坤让我带队,端掉黑鸦寨。”
话音落下,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黑……黑鸦寨?”小李的声音发颤,“陈哥,那是上百号土匪啊!个个有枪!我们……”
“我们有二十个护卫队员,十把步枪。”陈琛打断他,声音沉稳,“但我们不能硬拼。”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份手绘地图的抄录版——这是离开办公室前,赵坤让副官复印给他的。地图铺在地上,陈琛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开始画图。
“黑鸦寨在这里,背靠矿山,正面强攻等于送死。”木棍尖在地图上的红圈处点了点,然后向东移动,停在干涸的河道上,“但他们有个致命弱点——水源。整个寨子一百多人,喝水全靠这条河道里的水潭。”
木棍顺着河道向下游滑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水潭下游投药。不是毒药,是泻药——让土匪们拉肚子,浑身无力,失去战斗力。”
王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医疗组的苏医生会配药,她以前用苦蒿和曼陀罗做过止泻剂,反过来用,剂量加大,就是强效泻药。”
陈琛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第二件事,佯攻。我带护卫队从正面攻击矿山大门,吸引黑鸦的主力。这时候,需要拾荒队做一件事——”
木棍移向矿山后侧,在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上一敲:“从这里,有一条猎人小径,可以绕到矿山背面。张伯,你熟悉这条路吗?”
一直沉默的老猎人张伯眯起眼睛,凑近地图看了许久,终于点头:“走过两次。很陡,但能上去。上面是矿山的旧通风井,直通地下仓库——黑鸦寨的弹药库应该就在那里。”
“好。”陈琛眼中闪过锐光,“佯攻开始后,张伯带五个身手好的兄弟,从这条小路摸上去,炸掉弹药库。不用全炸,制造混乱就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第三件事,伏击。黑鸦寨的人被正面佯攻吸引,又被后院起火扰乱,第一反应一定是突围。他们会走哪条路?”
木棍在河道两侧的土崖上重重画了两个圈:“这里是天然的口袋。土崖高十几米,崖壁上有很多洞穴和裂缝,可以埋伏。等土匪们逃进河道,我们从两侧推下巨石堵住退路,前后夹击。”
计划层层展开,环环相扣。仓库里的气氛渐渐变了——从最初的恐惧和怀疑,变成了专注和思考。每个人都在脑中推演这个计划的可能性,寻找漏洞,提出疑问。
“护卫队的人会听我们的吗?”小李还是担心,“他们向来瞧不起拾荒队……”
“他们听赵坤的命令。”陈琛平静地说,“而且,我会让他们明白,这一仗不是为了赵坤,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他们的家人,为了整个聚居地的存续。缴获的物资有他们的份,打了胜仗,赵坤还会额外赏赐——为了利益,他们也会出力。”
“利益”这个词,他说得很坦然。在末世,纯粹的高尚往往脆弱,唯有将道德、生存和利益编织在一起,形成的纽带才足够坚韧。
老周蹲在地图边,手指在河道和土崖之间比划,忽然说:“还需要一个诱饵。黑鸦生性多疑,普通的佯攻可能骗不过他。得让他觉得,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次能全歼护卫队精锐,然后趁势攻破聚居地的机会。”
陈琛眼中闪过赞许:“所以佯攻要‘败’得真实。要慌乱,要丢盔弃甲,要让黑鸦相信,只要追出来,就能把我们一口吃掉。”
“那太危险了!”王姐失声道。
“危险,但必要。”陈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一仗,赢的不只是战斗,更是人心。我们要让聚居地所有人看到,拾荒队、护卫队、医疗组可以并肩作战;我们要让赵坤看到,团结的力量远胜内耗;我们更要让黑鸦寨的覆灭,成为磐石聚居地新秩序的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这一刻,仓库里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中的茫然和恐惧,逐渐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那是希望,是信任,是被点燃的热血。
“干了!”老周第一个站起来,粗糙的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妈的,在这破聚居地憋屈了这么多年,也该让那些土匪尝尝我们的厉害了!”
“算我一个!”小李也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坚定。
“我去找苏医生配药。”王姐说,“她一定会帮忙。”
张伯没说话,只是默默从墙角拿起一把磨得锃亮的开山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然后点点头。
陈琛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要守护的,这就是平衡之道的基石——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肩并肩的信任。
离开拾荒队驻地,陈琛走向西区医疗点。那是聚居地最破败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伤口溃烂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医疗点设在一个半塌的仓库里,屋顶用塑料布和木板勉强遮盖,漏风的地方挂着破布帘。
苏晴正在给一个孩子换药。孩子最多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左腿上有一片狰狞的辐射溃疡,皮肉发黑溃烂,散发出腐臭。苏晴的动作轻柔到近乎虔诚,她用镊子夹起酒精棉,一点点清理伤口,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孩子。
看到陈琛进来,她只是抬了抬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听说你接了黑鸦寨的活。”
“是。”陈琛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孩子腿上的伤口,“需要医疗组帮忙。泻药,止血药,解毒剂,还有懂急救的人手。”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为孩子的伤口涂上药膏——那是用变异植物根茎和少量抗生素粉末混合的自制药膏,效果有限,但已经是她能提供的最好治疗。包扎好伤口,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眼睛亮了,紧紧攥着饼干,一瘸一拐地跑向角落里等待的母亲。
苏晴这才站起身,摘下沾满血污的橡胶手套,扔进旁边的铁桶。桶里已经堆了半桶用过的手套和纱布,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跟我来。”她说。
她领着陈琛穿过拥挤的医疗点。这里躺满了病人:辐射病患者皮肤溃烂,感染者高烧昏迷,受伤者伤口化脓。呻吟声、咳嗽声、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几个医疗组的助手在病床间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
仓库最里面用布帘隔出一个小隔间,那是苏晴的“药房”。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潦草的字迹:苦蒿提取液、曼陀罗粉、止血藤膏、抗辐射剂(实验型)……
苏晴从架子上取下几个玻璃瓶,开始配药。她的动作快而精准,称量、研磨、混合、封装,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泻药需要三小时起效,持续六到八小时,症状是剧烈腹泻和轻度脱水,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完全失去战斗力。”她一边配药一边说,“止血药是用止血藤和蛛丝蛋白做的,对枪伤刀伤有效,但感染严重的伤口需要配合抗生素——我们的抗生素只剩最后五支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陈琛一眼:“解毒剂是针对腐兽毒液的,对黑鸦寨可能用的毒不一定有效。但我可以再加点广谱抗毒素成分,聊胜于无。”
陈琛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谢谢你。”
苏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不用谢我。你是在做我早就想做,但一直没勇气做的事。”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我每天在这里,看着孩子们因为营养不良死去,看着伤员因为缺药截肢,看着老人因为绝望自杀……我受够了。”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三个油纸包,分别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泻药黄色,止血药红色,解毒剂绿色。每包够二十人份。另外——”
她从架子底层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罐头盒。盒子表面用红漆画着骷髅头标志。
“烟雾弹。”苏晴拿起一个罐头盒,在手里掂了掂,“用废罐头做的,里面装满火药、干柴屑和少量镁粉。点燃引信后能燃烧三分钟,产生大量浓烟,可以迷惑视线,也能短暂阻隔腐兽——它们讨厌浓烟。”
陈琛接过一个罐头盒,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盒盖,里面填充得严严实实,引信从顶部的小孔穿出。
“你怎么会做这个?”
苏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我父亲是大寂灭前的化工工程师。小时候他教过我一些基础。后来他死了,这些知识就成了我在这末世活下去的资本。”
她盖上木箱,推到陈琛面前:“一共十五个烟雾弹,够用了。另外,医疗组的小柳和大柱跟我学过急救,可以跟你们去。我自己也去。”
陈琛皱眉:“前线太危险。”
“哪里不危险?”苏晴反问,眼神锐利,“在这里等着黑鸦寨打进来,看着土匪们烧杀抢掠,就不危险?陈琛,我不是需要保护的弱者。我熟悉伤口处理,懂野外急救,更重要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我要让聚居地所有人看到,医疗组不只是躲在后方包扎伤口的后勤。我们也是战士,也敢拿起武器,为公平和生存而战。”
陈琛看着她眼中的火焰,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开战,你和小柳、大柱待在后方安全位置,只负责救治伤员,不参与正面战斗。”
“成交。”苏晴伸出手。
陈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掌心有薄茧,但握得很用力。
临走前,苏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塞进陈琛手里:“里面是六包自制的压缩饼干,用的是苔藓粉和少量豆粕,热量不高,但能顶饿。还有一小壶净水——别喝生水,荒原上的水可能被辐射污染。”
陈琛接过布包,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香。
“小心点。”苏晴轻声说,“刘猛那个人……我听说他放话要你死在荒原上。赵坤虽然撤了他的职,但他手下还有几个死忠。战场上,背后射来的子弹最致命。”
“我会注意。”陈琛点头,将布包仔细收进怀里。
离开医疗点时,夕阳已经西斜。昏黄的光线穿过破败的屋顶,在满地的病患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孩子拉住苏晴的衣角,小声问:“苏姐姐,我们会不会死?”
苏晴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温柔而坚定:“不会。我们会活下去,所有人都会。”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躺回脏污的床铺上,眼睛里却多了点光亮。
陈琛看着这一幕,心中某种东西更加坚定。他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微光——在末世黑暗中依然不肯熄灭的人性之光。
下午四点,陈琛来到东区训练场。这里是护卫队的专用场地,地面平整,周围立着射击靶和格斗木桩。二十名护卫队员已经列队完毕,身穿统一黑色作战服,肩挎步枪,腰佩砍刀,站姿笔挺。
为首的是铁牛。人如其名,身高近一米九,肩宽背厚,像一堵移动的墙。他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斜划到耳根,但不显狰狞,反而透着憨厚。看到陈琛,他抬手敬了个军礼——姿势标准,显然受过正规训练。
“护卫队第一小队,应到二十人,实到二十人!请指示!”
陈琛回了个礼——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标准。他的目光扫过队列,在几张面孔上停留:有些人眼神坦荡,带着军人的纯粹;有些人目光闪烁,显然心有算计;还有几个人,站在队伍末尾,眼神阴鸷——那是刘猛的心腹。
刘猛本人不在队列中。赵坤说到做到,已经撤了他的职。但陈琛知道,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稍息。”陈琛走到队列前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陈琛,这次行动的总指挥。赵首领的命令,你们已经收到了。但我想说的是,这一仗,不是为了赵首领,也不是为了我。”
他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人心:“是为了磐石聚居地。为了你们的父母妻儿,为了你们每天回去能看到的那些面孔。黑鸦寨的土匪抢我们的水,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拾荒队员。现在他们还要联合其他匪帮,踏平我们的家。”
队列里有人微微动容。
“如果我们今天不去打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打上门来。到时候,东区的盆栽会被砸烂,中区的棚户会被烧毁,西区的孩子——”陈琛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些你们可能从未正眼看过的、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会被土匪的刺刀一个个挑穿!”
有人的呼吸粗重起来。
“所以我需要你们,不是为了赵首领的命令,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想守护的一切。”陈琛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这一仗,赢了,缴获的物资有你们的份,赵首领会重赏。但更重要的是,你们可以昂着头回去,告诉所有人:是我守住了聚居地,是我保护了家人。”
铁牛第一个吼出来:“干他娘的!”
“干!”有人跟着喊。
“为了聚居地!”
呼喊声渐渐连成一片。虽然还有几个人面色阴沉,但大势已成。陈琛知道,这些护卫队员本质上也是聚居地的居民,只是被赵坤的训练和利益捆绑,暂时忘记了这一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唤醒他们内心深处的归属感。
利益可以驱动人,但唯有认同和归属,才能让人拼死而战。
“现在,听我部署。”陈琛抬手,声音重新变得冷静,“铁牛,你带十个人,配六把步枪,跟我负责正面佯攻。记住,是佯攻——要打得狠,但要‘败’得真。听到我吹三声短哨,立刻向河道方向撤退,不准恋战。”
“明白!”铁牛沉声应道。
“其余十人,配四把步枪,由副队长王虎带领。”陈琛看向一个精瘦的中年人——那是护卫队的二副,据说枪法极准,但为人低调,“你们的任务是在河道土崖埋伏。等土匪逃进河道,推下巨石堵住退路,然后从两侧夹击。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击溃,不是全歼。投降者不杀。”
王虎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锐利如鹰。
“医疗组的苏医生会带两人随队,负责急救。拾荒队的张伯会带五人,从后山小路潜入,端掉弹药库。”陈琛最后强调,“所有人记住:这一仗的关键是配合。护卫队、拾荒队、医疗组——我们是一个整体。谁要是因为门户之见坏了大事,军法处置!”
“是!”众人齐声应和。
陈琛看着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战场上的变数太多,计划再周密,也可能出现意外。但此刻,至少人心初步凝聚,力量的平衡正在形成。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天光消失。聚居地的照明灯逐一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幕中连成一片,像绝望中倔强燃烧的星火。
陈琛站在训练场中央,抬头望向西方——那是黑鸦寨的方向。黑暗中,似乎能听到土匪的狂笑,能闻到荒原的血腥。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身后有老周、张伯这样的拾荒老手,有苏晴这样坚守善良的医者,有铁牛这样本质纯良的战士,甚至那些心有算计的护卫队员,此刻也因为共同的目标暂时站在了一起。
这就是平衡之道的第一步:在混乱中寻找连接,在分裂中建立纽带,在绝望中点燃希望。
明天,他们就要踏上战场。
陈琛深吸一口夜风,风中带着黄土的干燥气息和远处腐兽的腥臊。他的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和肩上的重量。
但这一次,他不再孤独。
河道伏击,黑鸦覆灭
赤土纪 37 年?秋,寅时三刻。
天还黑着,残月挂在西边天际,像一弯惨白的钩子。荒原上的风比聚居地里更冷,带着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三十余人的队伍在夜幕掩护下离开磐石聚居地,像一队沉默的鬼影,融入无边的黑暗。
陈琛走在最前面,脚步轻而稳。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分辨出地面起伏的轮廓和远处腐兽巢穴隐约的磷光。身后,铁牛带领的佯攻小队呈扇形散开,步枪上膛,手指虚扣扳机。再后面是张伯带领的拾荒队渗透小组,五人都是攀爬好手,腰间挂着绳索和开山刀。苏晴和医疗组的两人走在队伍中央,背着沉重的医疗箱和那箱烟雾弹。
队伍最后是王虎带领的伏击小队,十个人沉默行进,肩上扛着用麻绳捆扎的石块——那是从聚居地围墙废墟里挑选的,每块都有百斤重,要在土崖上垒成滚石阵。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装备摩擦声,以及荒原深处永不停息的、风刮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声。
三个小时后,天色微明。晨雾从干涸的河床上升起,像苍白的鬼魂在沟壑间游荡。陈琛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们已经到了黑鸦寨东侧五里外的一处土丘后。
从这里望去,黑鸦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废弃的矿山像一头趴伏的巨兽,山顶用木材和铁皮搭建了了望塔,塔上隐约有人影晃动。矿山脚下,沿着河道延伸出一片简陋的棚屋区,那是土匪们的住处。更远处,河道转弯处,水面在晨光下反射出微光——那就是水潭。
“按计划行动。”陈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张伯,带人绕后,注意避开巡逻队。看到正面起火为号,立刻动手。”
张伯点头,带着五个拾荒队员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土丘侧面。他们穿着土黄色的破布衣,脸上抹了泥灰,在荒原地貌中几乎隐形。
“王虎,带伏击小队去土崖。把滚石垒在崖边,用枯草伪装好。等我三声长哨,立刻推石。”
王虎沉默地敬了个礼,带着十个人扛着石块,沿着河床的阴影向土崖方向移动。
陈琛转向剩下的十五人——铁牛的十人佯攻小队,苏晴的医疗组,以及他自己。
“铁牛,带人摸到矿山正门三百米外的那片乱石堆。等听到爆炸声——那是张伯得手的信号——立刻开火。记住,火力要猛,但要故意打偏,装出训练不足的样子。坚持十分钟,然后听我哨声撤退。”
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明白,装怂嘛,这个我在行。”
“苏医生,你们留在乱石堆后方的洼地里。”陈琛看向苏晴,“那里背风,相对安全。一旦有伤员,立刻救治。但如果战况不利,不要管我们,立刻撤回聚居地。”
苏晴想说什么,但陈琛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最终只是点头,握紧了医疗箱的背带。
队伍分散,各就各位。
陈琛独自趴在土丘顶端,用从赵坤那里借来的旧望远镜观察黑鸦寨。晨雾渐渐散去,寨子里的活动清晰起来:土匪们三三两两走出棚屋,有的去水潭打水,有的在空地上生火做饭,还有一队五人的巡逻队沿着矿山脚下游荡,步枪随意挎在肩上,显然已经松懈惯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太阳升起,阳光刺破晨雾,将荒原染成一片锈红色。气温开始升高,地面的湿气蒸腾起来,空气变得闷热。
陈琛看了一眼怀表——那是从旧城废墟里捡到的机械表,表壳锈蚀,但还能走。指针指向辰时一刻。
就在这时,水潭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土匪提着水桶往回走,脚步踉跄,脸色发白。其中一个突然扔下水桶,捂着肚子冲向旁边的土沟,接着传来剧烈的呕吐声。很快,另一个也蹲下身,裤子都没来得及脱,稀里哗啦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泻药起效了。
陈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苏晴配的药果然厉害,这些土匪喝完水不到两小时就开始发作。而且看症状,不是轻微腹泻,是能让人虚脱的猛烈药性。
寨子里的混乱开始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出现症状,茅厕前排起了长队,有人等不及,直接拉在路边。咒骂声、呻吟声、呕吐声混杂在一起,原本还算有序的匪寨,转眼间变得一片狼藉。
了望塔上的哨兵也注意到了异常,向下喊了几声。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从最大的棚屋里走出来,捂着肚子,脸色铁青——那应该就是黑鸦。他对着手下吼了几句,但自己也突然弯腰干呕起来。
时机到了。
陈琛取出铁哨,含在嘴里。他没有立刻吹响,而是又等了五分钟——等寨子里的混乱达到顶峰,等大部分土匪都被腹泻折磨得无力起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吹出一声尖锐的长哨。
哨音撕裂荒原的寂静,传出去很远。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矿山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轰——”
声音不大,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这次声音更响,伴随着木头断裂和石块滚落的哗啦声。一股黑烟从矿山背面升起,在天空中扩散。
张伯得手了。
矿山正面,铁牛带领的佯攻小队从乱石堆后跃出,十把步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砰!”
枪声像爆豆般炸响,子弹打在矿山岩壁和寨门上,溅起一片碎石和木屑。几个在寨门附近的土匪措手不及,中弹倒地,鲜血在黄土上洇开。
“敌袭!敌袭!”了望塔上的哨兵尖叫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拉响警报,一颗子弹就击穿了他的胸膛。尸体从塔上栽下,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寨门被猛地推开,黑鸦捂着肚子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猎枪,脸色因愤怒和痛苦扭曲得狰狞:“他娘的!哪来的杂种敢偷袭老子!”
他身后,几十个土匪勉强拿起武器,但大多数人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有些人一边跑一边拉裤子,场面极其狼狈。
铁牛按照计划,指挥手下“慌乱”地还击。子弹打得满天飞,但命中率低得可怜,大多数都打在了空处。一个护卫队员甚至“不小心”摔了一跤,步枪脱手飞出老远。
黑鸦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狂喜:“操!是磐石聚居地的废物!人不多,枪都拿不稳!兄弟们,给我冲!宰了他们,今晚去聚居地吃肉!”
腹泻的痛苦和眼前的“弱敌”刺激下,土匪们爆发出凶性。五十多人嚎叫着冲出寨门,虽然步伐踉跄,但人数优势明显。他们一边冲锋一边开枪,子弹在铁牛小队周围溅起一片尘土。
铁牛“惊慌”地大喊:“撤退!快撤退!”
佯攻小队开始向后“溃退”,队形散乱,有人甚至丢掉了背包。他们朝着河道方向逃跑,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土匪追得上,但又不会立刻被追上。
黑鸦彻底上钩了。他看到对方只有十几个人,装备一般,战斗素质低下,简直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追!一个都别放跑!抓活的,老子要亲自扒了他们的皮!”黑鸦挥舞着猎枪,带着土匪们冲下矿山,追进干涸的河道。
陈琛在土丘上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跳动。计划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黑鸦的贪婪和愤怒让他失去了判断力,腹泻又削弱了土匪们的体力和纪律。现在,猎物已经进了口袋。
他翻身跃下土丘,像猎豹一样在沟壑间穿梭,抄近路奔向河道上游的土崖。他要亲自指挥最后的伏击。
河道里,一场“追逐战”正在上演。
铁牛带着佯攻小队“狼狈”逃窜,时不时回头放几枪,但准头差得离谱。黑鸦带着土匪紧追不舍,双方距离逐渐拉近到百米之内。
“兄弟们加把劲!他们跑不动了!”黑鸦兴奋地大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深入河道超过一里,两侧的土崖越来越高,地形越来越狭窄。
又追了五百米,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两侧土崖陡然升高到十几米,崖壁近乎垂直,像两道天然的城墙。
铁牛突然停下,转身,举枪。
佯攻小队的十个人同时转身,刚才的慌乱和笨拙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训练有素的冷静。十把步枪齐刷刷举起,枪口稳定得可怕。
黑鸦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但已经晚了。
陈琛站在右侧土崖顶端,俯瞰着下方河道里挤成一团的土匪。晨光从东方斜射而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取出铁哨,深吸一口气,吹出三声短促尖锐的哨音。
哨音响起的瞬间,两侧土崖上,早已垒好的滚石阵被猛然推落!
“轰隆隆隆——”
数十块百斤重的巨石顺着陡峭的崖壁滚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河道。土匪们惊恐地抬头,看到的是遮天蔽日的阴影和呼啸而至的死亡。
“躲开!快躲开!”黑鸦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河道狭窄,五十多人挤在一起,根本无处可躲。第一块巨石砸进人群,当场将三个土匪碾成肉泥,鲜血和碎肉溅了周围人一身。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惨叫声、骨折声、巨石滚动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奏响死亡的乐章。短短十几秒,就有二十多个土匪被砸死砸伤,河道里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中计了!撤退!往回撤!”黑鸦目眦欲裂,调头就想往回跑。
但退路已经被滚石堵死。大大小小的石块堆积在河道转弯处,形成一道三米多高的石墙,彻底封死了回去的路。
与此同时,王虎带领的伏击小队从土崖两侧的洞穴和裂缝中现身。十个人占据制高点,四把步枪和六把弩箭同时开火。
“咻咻咻——砰砰砰!”
子弹和弩箭像雨点般落下。被困在河道里的土匪成了活靶子,一个接一个中弹倒地。有人试图往崖壁上爬,但陡峭的岩壁和上方射来的火力让他们根本无处着力。
“投降!我们投降!”有土匪扔下武器,跪地举起双手。
“投降你妈!”黑鸦一枪打爆了那个投降者的头,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都给老子顶住!谁敢投降,老子先毙了他!”
但他的凶残已经镇不住场面了。腹泻的折磨、滚石的恐怖、来自四面八方的火力,彻底击溃了土匪们的斗志。越来越多的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铁牛带着佯攻小队从前方压上来,十把步枪指向残余的土匪。王虎的伏击小队从土崖上索降而下,从后方包抄。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黑鸦身边只剩下七八个死忠,背靠背围成一圈,做困兽之斗。他眼睛血红,死死盯着从土崖上缓缓走下来的陈琛。
“你是谁?”黑鸦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扯,“赵坤手下没有你这号人物!”
“陈琛。”陈琛走到他面前十米处停下,手中短刀出鞘,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磐石聚居地居民。”
“居民?”黑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居民,带着几十个杂牌军,就端了我黑鸦寨?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疯狂而绝望,笑着笑着,突然举起猎枪,对准陈琛扣动扳机!
“去死吧!”
枪口喷出火焰。但陈琛在他举枪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侧身,突进!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崖壁上打出一串火星。
三步之间,陈琛已经欺近黑鸦身前。短刀划出一道银弧,不是刺,不是砍,而是精准地切过猎枪的扳机护圈。
“咔嚓”一声轻响,猎枪的扳机被整个削断。黑鸦扣了个空,还没来得及反应,陈琛的左手已经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一拉。
关节脱臼的脆响。
“啊——”黑鸦惨叫一声,猎枪脱手。他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砍刀,疯狂劈向陈琛的脑袋。
陈琛不退反进,身体下潜,躲过刀锋的同时,右腿如鞭抽出,狠狠扫在黑鸦的支撑腿上。
“咔嚓!”
腿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鸦惨叫着倒地,抱着断腿在地上翻滚。
陈琛踩住他的胸口,短刀抵住咽喉。刀刃冰冷的触感让黑鸦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你……你不能杀我……”黑鸦的声音在颤抖,“我……我知道赵坤的秘密……他……他在找的东西……我知道在哪……”
陈琛的眼神微动,但手上力道不减:“说。”
“你……你先放了我……”
“不说就死。”短刀微微用力,刀刃割破皮肤,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染红了黄土。
“我说!我说!”黑鸦彻底崩溃了,“赵坤在找大寂灭前的军方地下仓库……代号‘深井’……里面据说有完整的净水系统、武器生产线、还有……还有疫苗样本……能治辐射病的疫苗……”
陈琛瞳孔收缩。疫苗?能治辐射病的疫苗?如果这是真的,那将是改变整个末世格局的东西。
“位置。”
“在……在旧城废墟西北区……地下五十米……入口被坍塌掩埋了……”黑鸦喘息着,“我……我曾经是那里的守卫……大寂灭时逃出来的……我知道怎么进去……”
陈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收刀。
黑鸦一愣,眼中闪过狂喜:“你……你放我走?我带你去找深井,里面的东西我们平分……”
话音未落,一把砍刀从旁边劈来,精准地砍断了黑鸦的喉咙。
铁牛收回刀,刀身上鲜血滴落。他看向陈琛,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冷硬的表情:“这种杂碎,留着也是祸害。”
陈琛看着黑鸦的尸体在地上抽搐,最终不动了。他没有责怪铁牛——黑鸦的话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是临死前的谎言。而且,就算真有深井,也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
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河道里,幸存的三十多个土匪跪成一排,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护卫队和拾荒队的人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清点物资。
苏晴带着医疗组从后方赶来,开始救治伤员——不仅是己方的,也包括投降的土匪。她的动作依旧专业而冷静,仿佛刚才的血腥厮杀不曾发生。
“陈琛兄弟!”老周和张伯从矿山方向跑来,脸上带着兴奋,“弹药库炸了,还缴获了二十多把枪,十几箱子弹!还有那批净水设备零件,都在仓库里,完好无损!”
王虎走过来汇报:“我方轻伤七人,无阵亡。毙敌四十二人,俘虏三十三人。缴获步枪三十八把,手枪十二把,砍刀、弓箭若干。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在仓库里发现了一批罐头和压缩干粮,至少够两百人吃一个月。”
陈琛点点头。战果比预想中更好。
他走到河道中央,站在一块巨石上,俯瞰着下方的人群——护卫队员、拾荒队员、医疗组成员,还有跪了一地的俘虏。晨光完全升起,阳光刺破晨雾,将整个河道照得一片明亮。鲜血在黄土上凝结成深褐色的斑块,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我们赢了。”陈琛开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黑鸦寨覆灭了。从今天起,这条拾荒路线安全了。从今天起,磐石聚居地少了一个致命的威胁。”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脸,“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护卫队、拾荒队、医疗组——当我们团结在一起时,能够做到什么。”
他跳下巨石,走到一个受伤的护卫队员身边。那是个年轻小伙子,手臂被流弹擦伤,苏晴正在给他包扎。陈琛拍了拍他的肩膀:“疼吗?”
小伙子咧嘴一笑:“不疼!值了!”
陈琛又走到一个拾荒队员面前——那是小李,战斗中他用手里的开山刀劈倒了一个土匪,此刻刀上还沾着血。陈琛问:“怕吗?”
小李用力摇头:“刚开始怕,但打着打着就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兄弟们在旁边!”
陈琛最后走到苏晴面前。她刚为一个腹部中弹的土匪做完紧急止血,手上沾满血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陈琛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辛苦了。”
苏晴接过手帕,擦了擦手,抬头看着他,眼中有着明亮的光芒:“不辛苦。这是值得的。”
是的,值得。
陈琛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打扫战场,把缴获的物资全部运回聚居地。受伤的兄弟立刻送回医疗点治疗。俘虏押回去,交给赵首领发落——但记住,投降者不杀,这是我们的承诺。”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河道中回荡。
铁牛指挥护卫队员收缴武器,王虎带人搬运物资,张伯和老周组织拾荒队员捆绑俘虏。一切井然有序,再没有之前的门户之见和相互提防。护卫队员会主动帮拾荒队员抬重物,拾荒队员会给受伤的护卫队员递水,医疗组的人则一视同仁地救治每一个伤员。
陈琛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这就是平衡——不是绝对的平均,而是各司其职,相互尊重,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协作。
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荒原在阳光下展现出它残酷而壮丽的本来面目:干裂的黄土,嶙峋的岩石,枯死的植被,以及远处腐兽巢穴升起的袅袅黑烟。
但此刻,在这片死亡的风景中,有一群人正在创造生机。
他们搬运着缴获的物资,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押解着投降的俘虏,排成长长的队伍,朝着磐石聚居地的方向前进。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腰杆挺直。
陈琛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提着那把染血的短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望向远方的聚居地。
黑鸦寨覆灭了,但腐兽的威胁还在,其他匪帮的威胁还在,聚居地内部的矛盾还在。赵坤的承诺能否兑现?资源分配委员会能否建立?公平的新秩序能否真正实现?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至少,今天这场胜利,让所有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独裁高压下的苟且偷生,而是团结协作中的尊严生存。
这就是希望。
在这赤土之上,在这末世之中,希望往往比食物和水更珍贵。因为它能让人在绝望中坚持下去,能让人在黑暗中看见微光,能让人相信,明天或许会更好。
陈琛握紧手中的刀,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长长的队伍在荒原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像一条新生的血管,正在将生机输送到那片钢铁堡垒之中。
平衡之路,从今日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