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土纪 37 年?秋,未时
夕阳如血,将赤土荒原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铜色。满载缴获物资的队伍在余晖中缓缓归来,像一条疲惫而骄傲的巨蟒在黄土上蜿蜒。
铁皮车轱辘碾过干裂的地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每一声都承载着沉甸甸的重量。车斗里,三十八把步枪用麻绳捆扎成捆,金属枪身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净水设备的零件用油布包裹着,在颠簸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十几箱弹药被小心地垫在干草上,箱盖上用红漆刷着模糊的“军用”字样。
俘虏的三十三名土匪被反绑双手,用一根长绳串联,垂头丧气地跟在队伍后方。他们的黑色匪服沾满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有些人走路一瘸一拐——那是战斗中受的伤,苏晴简单处理后,用破布条草草包扎。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黄土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因疼痛而压抑的抽气声。
队伍最前方,四个拾荒队员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着一具尸体——那是黑鸦。尸体用沾血的帆布盖着,但一只粗壮的手臂露在外面,手掌摊开,指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土和血迹。担架每走一步,那只手臂就随之晃动,像在对这片吞噬了他的荒原作最后的告别。
磐石聚居地的铁门早已大开。
不是缓缓开启,而是完全洞开,两扇厚重的铁门被推到极限,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内,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每一条走道、每一个平台、每一处可以立足的空隙。东区钢筋走道上、中区集装箱屋顶上、西区土垒的矮墙上……所有人都在等待。
当队伍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时,人群中响起第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后,如同涟漪扩散,低语声、喘息声、衣物摩擦声汇成一片模糊的潮音。
随着队伍越来越近,细节逐渐清晰:车斗里堆积如山的步枪、俘虏们狼狈的身影、拾荒队员脸上虽然疲惫但挺直的脊梁,以及……那具盖着帆布的尸体。
“是黑鸦!”有人眼尖,看到了帆布下露出的、有着狰狞刀疤的脸。
瞬间,寂静被打破。
先是西区——那些衣衫褴褛的老人扶着土墙,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一个失去孙子的老妇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朝着天空,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念着什么。几个孩子从大人腿间钻出来,踮着脚张望,他们不懂什么是土匪头子,但能感受到大人们情绪的激荡。
接着是中区。拾荒队员的家属们挤到最前面,当看到自己的丈夫、儿子、兄弟虽然满身尘土但完好无损地归来时,女人们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男人们则挥舞着破旧的帽子,发出粗犷的欢呼。年轻的小伙子们吹起口哨,声音尖锐而兴奋,在黄昏的空气中回荡。
最后是东区。那些素来冷漠的富裕户也推开了刷着干净涂料的集装箱门,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投来诧异而复杂的目光。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支归来的队伍,以及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陈琛走在队伍最前方三步处。他的工装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草草包扎的绷带,绷带上渗着暗红的血迹。脸上有尘土和干涸的血渍,左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被碎石崩到的。但他走得很稳,腰背挺直,眼神平静地迎向聚居地方向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道目光。
他的右手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短刀,刀尖朝下,刀身上的血迹在夕阳下呈现出暗褐色的光泽。每一步踏下,靴子都在黄土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队伍末尾,刀疤脸刘猛低着头,混在护卫队员中走着。他的黑色制服比别人更脏——那是被迫搬运石块时蹭上的泥土和汗渍。当听到人群中爆发的欢呼,当他抬眼看到人们望向陈琛的那种炽热眼神时,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曾是聚居地的“疤哥”,是让人畏惧的护卫队小队长,是连拾荒队老周见了都要低头绕道的人物。可现在呢?他像个失败者一样走在队伍末尾,而那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子,却像个英雄一样走在最前面,接受所有人的欢呼。
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更可怕的是忌惮——这个陈琛,不仅单枪匹马制服过他,还真的带着一群“乌合之众”端掉了黑鸦寨。现在,他在聚居地的声望已经高到可怕的程度。
“等着瞧……”刘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队伍穿过洞开的大门,进入聚居地内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像摩西分开红海。无数双手伸过来,想要触摸车上的物资,想要拍打归来的战士的肩膀,想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孩子们追着车队奔跑,光脚丫踩在黄土上扬起细尘。女人们把珍藏的、用破布包裹的野花扔向队伍,花瓣在夕阳中飘散,落在沾满血污的枪械和疲惫的脸上。
队伍最终停在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堆放废弃物资的场地,此刻被清理出一片圆形区域。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中央立着一根锈蚀的铁杆——那是大寂灭前某种机械的残骸,现在成了聚居地集会时的标志物。
赵坤早已等在那里。
他站在一处稍高的水泥台基上,背着手,穿着那件深绿色军装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精锐,清一色冲锋枪、战术背心、钢盔,站姿笔挺如标枪。
当队伍完全进入空地,当车上的物资、俘虏的尸体和人群的欢呼完全展现在眼前时,赵坤冷峻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唯有目光落在陈琛身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讶异——不是惊讶于胜利,而是惊讶于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某种变化。
去时的陈琛,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虽然锋利,但收敛。归来的陈琛,却像是刀已出鞘,饮过血,见过生死,刀身上不仅有锋芒,还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铁牛大步上前,将一份用油纸小心包裹的清单双手递上。纸张是从旧账簿上撕下的,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和数字。
一名护卫队员接过清单,展开,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开始诵读:
“缴获物资清单!”
“制式步枪,三十八支,配套子弹一千二百发!”
“老式猎枪、土制手枪,十二把,子弹三百发!”
“砍刀、斧头、弓箭等冷兵器,六十七件!”
“完整净水设备一套,备用滤芯十二个,净水药剂三箱!”
“压缩饼干、肉罐头、豆粕等食物,合计约一千五百人份,可供聚居地全体居民食用十五天!”
“医用酒精、绷带、止血粉等医疗物资,三箱!”
“柴油五桶,火药两箱,引信若干!”
每报出一项,人群中的欢呼就高亢一分。当听到“一千五百人份食物”时,西区的老人们几乎要跪倒在地;当听到“净水设备”时,连东区的富裕户都动容了——聚居地的净水产量一直不足,这套设备意味着所有人每天都能多喝一杯干净的水。
清单诵读完毕,空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赵坤。
赵坤的指尖轻轻摩挻着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目光在清单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缓缓抬起,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陈琛脸上。
“好。”他突然开口,声音透过空旷的场地传向四周,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做得好。”
三个字,简洁,却重如千钧。
他向前一步,走到台基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陈琛带领众人,深入荒原,剿灭黑鸦寨,护我磐石聚居地安危,记首功!”
话音落下,本该爆发的欢呼却出现了短暂的迟疑。因为所有人都记得,昨天离开前,陈琛和赵坤之间的那场对峙,那三个条件。
陈琛上前一步,走到空地中央,与赵坤隔着十米距离对视。他微微颔首,不是鞠躬,而是一种平等的致意。然后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
夕阳从他身后斜射而来,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黄土上,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剑。
“此战之功——”他的声音响起,清朗,平稳,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非我一人所有。”
他抬起右手,指向拾荒队的方向:“是老周大哥和拾荒队的兄弟们,他们熟悉荒原的每一条沟壑,知道哪里有埋伏,哪里有生路。是张伯,六十岁的人了,带着五个小伙子从后山绝壁爬上去,炸了黑鸦寨的弹药库。是王姐,儿子还躺在病床上,却连夜为我们准备干粮。”
拾荒队的人群中,老周红了眼眶,张伯挺直了佝偻的背,王姐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陈琛的手移向护卫队:“是铁牛和护卫队的弟兄们,他们端着步枪顶在最前面,吸引黑鸦的主力。佯攻要装得像真的,要败得狼狈,还不能真的死人——这比真刀真枪地打更难。有人中弹了,包扎一下又冲回去;有人被腐兽抓伤了,哼都不哼一声。”
铁牛憨厚的脸上闪过感动,他身后的护卫队员们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最后,陈琛的目光落在医疗组的方向:“是苏医生和医疗组的姑娘小伙。她们连夜配药,准备急救包,战斗时冒着流矢和腐兽的危险,冲到最前面把伤员拖下来。有个小伙子腹部被划开了,肠子都快流出来,是苏医生用手按着,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晴站在医疗组的帐篷前,白色大褂上沾满血污,但她站得笔直。听到这里,她微微别过脸,但陈琛看到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陈琛收回手,重新看向赵坤。夕阳在他眼中点燃两簇金色的火焰。
“更是聚居地所有人的期盼,支撑着我们。”他一字一顿,“是西区老人省下的一口糊糊,是中区孩子递来的一瓢净水,是所有人夜里望向荒原时,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光——这些,才是我们打赢这一仗的真正力量。”
人群寂静。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不是悲伤,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陈琛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所以首领——您答应我的三个条件,还请兑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坤身上。
这位统治聚居地多年的独裁者,此刻站在高台上,背对着夕阳,脸埋在阴影里。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赵坤沉默了三秒——这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挥下。动作不大,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力度。
“按陈琛说的办!”
声音落地,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缴获物资,一半归护卫队补充装备,另一半——”赵坤的目光扫过人群,“由拾荒队、医疗组、居民代表共同组成资源分配小组,按实际需求,公平分给中区、西区的所有居民!医疗组优先领取药品和净水设备,即刻投入使用!”
“刀疤脸刘猛,滥用职权,抢夺救命粮,民愤极大。即刻撤去护卫队小队长职位,剥夺护卫队身份,罚往西区参加防御工事修缮,工期三个月!无我命令,不得擅离西区!”
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震撼。
当第三条说完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是如此巨大,震得集装箱的铁皮嗡嗡作响,震得黄土地面微微颤抖,震得夕阳都似乎更红了几分。
西区的老人们相拥而泣,中区的居民振臂高呼,连东区都有人开始鼓掌——不是所有人都是赵坤的死忠,更多人只是慑于威势。而现在,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刀疤脸刘猛脸色煞白如纸。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哀求。他想开口,想辩解,想说“首领我跟随您这么多年”,但话到嘴边,却被赵坤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那是看弃子的眼神。
铁牛带着两名护卫队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猛。动作不算粗暴,但不容抗拒。刘猛挣扎了一下,但铁牛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
被架着经过陈琛身边时,刘猛猛地扭头,怨毒地瞪向陈琛。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如果目光能杀人,陈琛此刻已经死了十次。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陈琛能听见:“你会后悔的……我发誓……”
陈琛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正在被晚霞染红的荒原。直到刘猛被架走,消失在通往西区的小路尽头,他才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夜幕降临,聚居地的空地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
这是大寂灭后罕见的景象——不是一两堆取暖的火,而是十几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中央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而跃动的光影。
资源分配小组的人连夜工作。老周、苏晴、铁牛,以及从三个区选出的十名居民代表,围坐在最大的篝火旁,面前摊开着物资清单和聚居地人口登记册。
“西区现有居民二百七十三人,其中老人八十四,孩子六十一,病患三十七。”苏晴念着数据,手中的铅笔在纸上快速计算,“按照最低生存需求,每人每天需要三百克食物、一升净水。但病患和孩子的营养需求更高……”
“东区和中区也有困难户。”一个中区代表小心翼翼地说,“不是所有东区人都富裕,有些人只是靠着亲戚勉强住进去。中区更不用说,拾荒队家属多,男人出去拼命,女人孩子在家挨饿。”
老周点头:“所以要按实际需求,不是按区域。我提议,先统计所有急需救助的家庭——家里有重病号的,孩子营养不良的,老人孤苦无依的。这部分人优先分配。”
铁牛挠挠头:“那护卫队的弟兄们……”
“护卫队的一半物资已经划出去了。”陈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稍远的篝火旁,正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闻言抬头,“但那些物资是补充装备用的,不是个人口粮。护卫队员的家庭如果困难,也一样列入优先名单。一视同仁。”
铁牛咧嘴笑了:“就该这样!”
分配方案在争论和妥协中逐渐成型。没有完美的公平,只有尽可能的合理。有人提出异议,有人据理力争,但最终,大多数人都在点头。
因为这是第一次,分配物资的不是某个高高在上的首领,而是他们自己选出来的代表。
第一锅米汤熬好的时候,香气弥漫了整个空地。那是用缴获的豆粕和少量存米熬的,浓稠,滚烫,在夜晚的寒风中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温暖气息。
孩子们最先围过来,捧着各式各样的破碗——有缺口的瓷碗,有罐头盒改造的铁碗,甚至有半个破瓦片。负责分汤的妇人勺起一勺,仔细地吹凉,才倒进孩子的碗里。
“慢点喝,烫。”妇人轻声叮嘱。
孩子们点头,却迫不及待地小口啜饮。滚烫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他们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近乎幸福的笑容。
接着是老人。西区的老人们被搀扶着走过来,他们的碗更破,手更抖,但眼神更亮。有个失去所有亲人的老爷爷,捧着碗,喝了一口,突然老泪纵横。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无声流淌,滴进碗里,混着米汤一起喝下。
最后是战斗归来的战士们。护卫队员、拾荒队员,他们坐在篝火旁,捧着热汤,就着分到的压缩饼干——每人半块,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含在嘴里慢慢融化。没有人抱怨太少,因为每个人都看到,孩子们和老人们碗里的,和他们一样多。
陈琛没有去领食物。他坐在篝火旁,看着眼前的景象,手中那根木棍已经被削成了一根尖锐的长矛。苏晴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碗递给他。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她的声音很轻。
陈琛接过碗,碗壁温热,米汤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豆粕特有的粗糙香气。他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空荡荡的胃部终于有了知觉。
“谢谢。”
苏晴摇摇头,目光也投向篝火周围的人群。火光在她清秀的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的温柔和疲惫。
“我从来没有见过聚居地这样。”她轻声说,“以前分物资,总是哭闹、抢夺、甚至打架。护卫队拿着棍子维持秩序,像赶牲口一样。可现在……”
她没说下去,但陈琛明白。
现在,人们互相礼让。一个中区的妇女把自己碗里的米汤倒了一半给旁边西区的老人;一个护卫队员把半块饼干掰开,塞给眼巴巴看着他的孩子;东区的一个富裕户——就是那个曾私藏弩箭机的军火商——居然抱来了一小袋私藏的糖,一点点撒进孩子们的热汤里。
“因为这是他们自己争取来的。”陈琛说,“不是施舍,是应得的。人对自己应得的东西,总会更珍惜,也更愿意分享。”
苏晴转头看他,火光在她眼中闪烁:“是你给了他们争取的机会。”
陈琛沉默了片刻,将碗里最后一口米汤喝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最大的篝火旁。老周和铁牛正在那里低声交谈,看到他来,都抬起头。
“陈琛兄弟,坐!”老周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递过来一个简陋的木杯,里面是浑浊的野果酒——用荒原上采集的变异野果发酵的,度数不高,带着酸涩的味道。
陈琛接过,抿了一口。酸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像极了这末世的味道。
“陈琛兄弟,你可是给咱们普通居民出了一口恶气啊!”老周感慨道,多喝了几口酒,脸颊微红,“以前哪敢想,咱们拾荒队能跟护卫队平起平坐,还能让刀疤脸那王八蛋去修工事!你看着吧,明天西区那些老人,肯定往他身上扔泥巴!”
铁牛憨憨地点头,但眼中也有光:“以前护卫队和拾荒队,互相看不顺眼。我们觉得你们偷奸耍滑,你们觉得我们仗势欺人。这次一起打仗,我才知道,拾荒队的兄弟们是真有种!张伯六十多了,爬悬崖的时候比小伙子还利索;小李那孩子,平时看着蔫蔫的,砍土匪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他端起木杯,郑重地看向老周:“周叔,以前有对不住的地方,我铁牛在这儿赔不是。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老周眼眶又红了,用力拍了拍铁牛的肩膀:“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陈琛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他放下木杯,目光越过篝火,投向聚居地外围那片黑暗——那里,简陋的防御工事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钢筋和土垒的围墙,高度不过三米,厚度不到半米,在真正的灾难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黑鸦寨虽灭,但腐兽群的迁徙还没结束。”陈琛的声音沉了下来,“据赵坤的地图显示,它们离聚居地只有百里之遥。以腐兽的迁移速度,最多三天,就会抵达这里。”
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
老周和铁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周围的几个人也听到了,谈话声渐渐停息,所有人都看向陈琛。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庆功。”陈琛继续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脸,“是赶紧加固防御,组织人手,准备应对腐兽群。那可不是几十个土匪——是数百甚至上千头野兽,皮糙肉厚,凶性大发,一旦冲过来……”
他没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后果。
铁牛急道:“可护卫队只有三十多支枪能用了!拾荒队的刀棍,对付土匪还行,对付腐兽……那些畜生皮厚得子弹都打不穿!”
老周也皱眉:“防御工事只是简单的钢筋土墙,西区那段还是用废弃集装箱堆的,一撞就塌。而且……”他压低声音,“东区那些富裕户手里肯定还有私藏的武器,可他们从来不肯拿出来。让他们去拼命?难。”
陈琛的目光在篝火光中显得异常坚定。
“靠现有的力量,肯定不够。”他说,“所以我们要发动所有居民——所有。不管东区西区,不管老人孩子,每个人都要出力。年轻力壮的组成战斗队,熟悉工事的组成修缮队,医疗组备好药品,老人和孩子负责搬运物资、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只有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守住聚居地。这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每个人自己。腐兽群不会分东区西区,一旦聚居地被破,所有人都得死。”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以及远处传来的、守夜人的脚步声。
“可东区那些人……”老周还是担心。
“他们会的。”陈琛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因为他们没得选。赵坤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这个道理。明天一早,我去见他,让他下令动员所有居民,并且拿出东区私藏的武器和物资,供大家使用。如果有人敢违抗……”
他没说下去,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刀虽然卷刃了,但杀气还在。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熄灭。居民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住处。孩子们抱着空碗,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米汤的温暖和满足。老人们互相搀扶着,脚步蹒跚,但脊梁挺得比以往直。
空地上只剩下少数守夜人,以及几堆余烬还在黑暗中发出暗红的光。
陈琛独自走到聚居地的最高处——那是东区一栋三层集装箱堆叠建筑的屋顶。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聚居地:东区整齐的集装箱排列,中区拥挤的棚户,西区破败的土屋,以及外围那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脆弱的防御工事。
更远处,是漆黑的荒原。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荒原沉浸在深沉的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无声地呼吸,等待着某个时机,将这片人类最后的堡垒吞噬。
夜风很冷,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腥臊——那是腐兽巢穴和变异植物混合的气味。风穿过防御工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灵的哭泣。
陈琛站在屋顶边缘,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闭上眼睛,让感官延伸到极限。
他听到西区传来的咳嗽声——那是辐射病人的痛苦;听到中区婴儿的啼哭——那是新生的希望;听到东区隐约的争执——那是既得利益者的不安。
他也听到更远处,荒原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嘶吼。那不是风声,是真实的兽吼,低沉,密集,像遥远的雷声在地平线滚动。
腐兽群,真的近了。
陈琛睁开眼,目光如刀,刺破黑暗,投向荒原深处。
他知道,应对腐兽群,远比剿灭黑鸦寨难得多。这不仅是一场力量的比拼,更是一场人心的考验。要让所有居民——包括那些养尊处优的、那些心怀鬼胎的、那些已经绝望的——真正团结起来,真正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拼命,这比杀死一百头腐兽更难。
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这就是平衡之道:在外部压力下整合内部,在生存危机中重建秩序,在绝望的土壤里播种希望。
这一战,将决定磐石聚居地是走向新生,还是彻底毁灭。
也将决定他在这片末世位面,能否真正建立起属于人类的、脆弱的、但无比珍贵的平衡。
夜更深了。
陈琛在屋顶上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晨光刺破黑暗,将荒原的轮廓从夜幕中一点点剥离出来。
他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烟尘扬起。
那不是风沙,是兽群奔腾踏起的尘土。
腐兽群,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陈琛转身,走下屋顶。脚步沉稳,眼神坚定。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要带领的,是所有人。
全员皆兵,固防迎敌
晨光初现,聚居地还沉浸在昨夜胜利的余韵和深沉的睡眠中。陈琛穿过寂静的巷道,脚步声在夯实的黄土路上发出沉稳的节奏。东区首领办公室的铁门紧闭,但门缝下透出煤油灯的光——赵坤已经起来了。
护卫队员看到陈琛,没有阻拦,默默推开铁门。
办公室内,赵坤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赤土荒原地图前。地图上,代表腐兽群迁徙路线的红色箭头已经逼近到距离聚居地标志不足一掌的距离。煤油灯的光在地图上跳跃,将那些箭头照得如同流淌的鲜血。
听到脚步声,赵坤没有回头。
“你来得正好。”他的声音沙哑,透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腐兽群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了望塔凌晨传回消息——它们离我们不到八十里了。最迟明天傍晚,就会抵达。”
陈琛走到地图前,目光顺着红色箭头移动。箭头所指的方向,正好穿过聚居地南侧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那是防御最薄弱的地段。
“我正是为此而来。”陈琛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南墙高度不足两米半,用的是废弃车壳和土垒混合结构,根本挡不住腐熊的撞击。西墙那段集装箱堆叠的工事,连接处只有钢筋焊接,受力不均,一旦被集中冲击,整段都会垮塌。”
他的手指移向聚居地内部:“而且我们人手严重不足。护卫队能战斗的不到四十人,拾荒队有战斗经验的也不过三十。可腐兽群的数量,根据了望塔的观察,至少有三百头,其中大型腐兽——腐熊、腐犀——不少于二十头。”
赵坤终于转过身。一夜之间,他似乎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鬓角的白发在煤油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知道。”他走到办公桌后,疲惫地坐下,手指按压着太阳穴,“但东区那些人……我太了解他们了。让他们拿出私藏的武器,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修工事、去战斗?他们会反抗,会闹,甚至会……”
“甚至会威胁你的统治?”陈琛接话,语气平静。
赵坤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更深的无奈取代。他没有否认。
“他们是我的旧部,是军火商、是前军官、是技术专家。大寂灭后,是他们帮我稳住了聚居地。现在我要是强迫他们……”
“你不是强迫他们,是给他们选择。”陈琛打断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赵坤的眼睛,“选择一,拿出武器,参与防御,守住聚居地,大家都能活。选择二,死守私产,坐视不管,等腐兽群冲进来,大家一起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至于那些敢违抗的人——首领,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还只想着自己的利益,那他就是聚居地的敌人。对敌人,不需要仁慈。”
赵坤沉默地看着陈琛。煤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像两股正在角力的力量。
许久,赵坤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像承载了整个荒原的重量。
“好。”他终于说,“我下令,动员所有居民。东区的私藏武器,由你和铁牛一起去收缴。敢违抗者……”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以通敌论处,交由居民大会审判。”
“居民大会?”
“你不是要公平吗?”赵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铁栅栏,让晨光照进来,“那就让所有人一起审判。让东区的人看看,在生死面前,所谓的旧情、所谓的面子,一文不值。”
陈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动。这个独裁者,正在艰难地转变。或许不是出于本心,但至少在生存的压力下,他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另外,”赵坤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这是仓库钥匙。里面还有一些我私藏的武器——五把冲锋枪,三箱手雷,两挺轻机枪。原本是留着最后关头用的……现在,都拿出来吧。”
陈琛拿起钥匙,金属冰冷,但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谢谢。”
赵坤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背对着陈琛,面朝地图:“去吧。时间不多了。”
陈琛离开办公室时,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聚居地。炊烟从各处升起,米汤的香气再次弥漫。但今天的气氛不同——没有了昨夜的欢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紧张。
消息已经传开了。
腐兽群逼近,最迟明天就会到。八十里,对于迁徙中的兽群来说,不过是一天的路程。
铁牛已经在训练场等着,身后站着二十名护卫队员,个个全副武装。看到陈琛,铁牛大步迎上来:“陈哥,都准备好了。东区那些人的住处我都标在地图上了,谁家里藏了什么,兄弟们心里都有数。”
陈琛点头,展开铁牛递来的手绘地图。上面用红圈标注了十七个点——都是东区有私藏武器的住户。旁边用小字写着预估的武器类型和数量:张老板,军火商,预估步枪十支以上,可能有重武器;李工,前机械师,自制弩箭机至少三台;王医生,私藏医用酒精和麻醉剂……
“按名单,一家一家去。”陈琛收起地图,“态度要坚决,但尽量不动武。告诉他们,这是为了聚居地所有人的生存。如果有人反抗……”
他看向铁牛:“你知道该怎么做。”
铁牛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白。”
收缴行动从东区最边缘的一户开始。
户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前建筑商,姓孙,大腹便便,住着一个独立的、刷着白漆的集装箱。看到铁牛带着人上门,孙老板脸色一变,但很快堆起笑容。
“铁牛队长,这么早,有事?”
“孙老板,”铁牛板着脸,“奉首领命令,收缴所有私藏武器,用于聚居地防御。请你配合。”
孙老板的笑容僵住了:“武器?我哪有什么武器?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大寂灭后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话没说完,一个护卫队员已经从后院拖出两个木箱。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把步枪,两把手枪,还有十几盒子弹。
孙老板脸色煞白。
“孙老板,解释一下?”铁牛冷冷道。
“这……这是我防身用的!荒原上这么乱,我总得有点东西保护自己和家人吧?”孙老板强辩道,“而且这都是我私人的东西,凭什么收缴?”
陈琛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孙老板,腐兽群明天就到。如果聚居地被攻破,你这些枪能保护你一家人躲过几百头腐兽吗?”
孙老板语塞。
“但如果所有人都拿出武器,我们一起守住围墙,你和你家人活下来的机会,会增加十倍。”陈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现在,你是要守着这几把枪,等死;还是把它们交出来,给自己,也给所有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孙老板看着陈琛,又看看铁牛和那些荷枪实弹的护卫队员,最终颓然垂下头。
“……拿走吧。”
第一户顺利解决。
但接下来的几户,就没这么容易了。
张老板,那个前军火商,直接把门从里面反锁,隔着铁皮门大喊:“赵坤呢?让他亲自来跟我谈!我跟了他二十年,大寂灭时是我把最后一批军火运进聚居地!现在想收我的东西?做梦!”
铁牛想要破门,陈琛抬手制止。
他走到门前,声音平稳但清晰地传进去:“张老板,你确实为聚居地立过功。所以赵首领才让你住在东区,让你这些年来衣食无忧。但现在,聚居地面临灭顶之灾,这份功劳,够不够换你和你家人活下去?”
门内沉默。
陈琛继续说:“我知道你仓库里不止步枪,还有手雷,甚至有火箭筒。那些东西在你手里,只是摆设。但在防御工事上,一颗手雷能炸死一头腐熊,一支火箭筒能轰开一条血路。你是在让那些武器生锈,还是在用它们救你自己?”
更长的沉默。
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
张老板打开门,脸色阴沉,但眼中已经没有了抗拒。他是个商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仓库在屋后,钥匙在这里。”他把一串钥匙扔给铁牛,“但我要说清楚——这些东西是借给聚居地的,不是给的。等打完了,要还。”
陈琛点头:“可以。战后所有武器统一清点,私人物品登记在册,愿意收回的可以收回。”
张老板愣了愣,显然没想到陈琛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盯着陈琛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
“小子,你比赵坤会做人。”他转身回屋,砰地关上门,“东西你们拿走吧,我累了。”
最麻烦的是李工。
这个前机械师不仅拒绝交出武器,还发动了周围几户东区居民,十几个人堵在巷口,手里拿着铁棍、砍刀,甚至有两把土制猎枪。
“我们东区的人不是好欺负的!”李工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眼镜,但眼神凶狠,“这些武器是我们用粮食、用水、用命换来的!凭什么说收就收?你们中区西区的人要死,凭什么拉我们垫背?”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护卫队员们端起枪,东区的人也举起武器,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陈琛从人群中走出,独自走向李工。铁牛想拦,被他摆手制止。
他在距离李工五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如果对方开枪,他必死无疑。
“李工,”陈琛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家里有一台自制的净水过滤器,对吧?用旧冰箱压缩机改的,每天能过滤三十升水。你只给自己家用,偶尔卖一点给邻居,一升水换半块饼干。”
李工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儿子有哮喘,需要干净的空气。所以你用汽车空调滤芯做了个空气净化器,但滤芯快用完了,你在发愁去哪找替换的。”陈琛继续说,“你女儿十二岁,喜欢画画,但聚居地没有纸,她在用旧包装箱的纸板,已经画了厚厚一摞。”
李工的手开始发抖:“你……你调查我?”
“我只是在了解聚居地的每一个人。”陈琛说,“了解你们需要什么,害怕什么,在乎什么。”
他向前一步,距离缩短到三步。
“李工,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腐兽群是什么概念——它们没有理智,不懂谈判,只会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你的净水器、空气净化器、你女儿的画,在它们眼里,和一堆垃圾没有区别。”
又一步,两步。
“但你还有选择。交出武器,参与防御,我们守住聚居地,你女儿可以继续画画,你儿子可以呼吸干净的空气,你的净水器可以一直用下去。或者……”陈琛停下,距离李工只有一步之遥,“守着这几把枪,等腐兽冲进来,看着你的一切被践踏、被撕碎。”
他伸手,不是去夺枪,而是轻轻按在李工握枪的手上。
“李工,你是个父亲。为你的孩子想想。”
李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盯着陈琛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威胁,没有看到算计,只看到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真诚。
许久,他缓缓松开手指。
土制猎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都……都放下吧。”李工转身,对身后那些东区居民说,声音沙哑,“他说得对……为了孩子。”
有人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工已经转身走向自家仓库,最终也垂下了手中的武器。
一场可能流血的冲突,消弭于无形。
当陈琛和铁牛带着收缴的武器离开东区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身后,东区的巷道里,人们默默看着他们离开,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和决绝。
因为他们都明白,陈琛说的是对的。
没有选择。
与此同时,聚居地其他区域也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老周带着拾荒队和所有能劳动的男性居民,在防御工事上拼命加固。钢筋被烧红,焊接在土墙的薄弱处;废弃的车壳被推到墙外,形成第二道障碍;深沟挖得更深更宽,底部插满削尖的木桩,木桩尖端在火堆上烤过,坚硬如铁。
张伯带着一队老人和孩子,从荒原边缘拖回大量枯木和干草。这些东西被捆扎成束,浸上仅存的柴油和动物油脂,做成简易的火把和燃烧瓶。西区的空地上,燃烧瓶堆成了一座小山,在阳光下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苏晴的医疗组进入了超负荷运转。所有药品被清点、分类、分装。急救包不够,就用干净的布条和开水煮沸消毒后代替。临时医疗点扩大了三次,能容纳五十个伤员同时救治。苏晴甚至组织了一场紧急培训,教会了二十多个妇女基础的止血、包扎和骨折固定技巧。
“记住,压迫止血是最重要的。”苏晴跪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和布条演示,“如果动脉出血,用手指压住伤口近心端,然后用布条捆扎,但要每隔十五分钟松开一次,防止肢体坏死……”
妇女们认真地看着,用碎布在自己胳膊上练习。她们的手粗糙,动作笨拙,但眼神专注。
因为她们知道,明天,这些知识可能会救自己丈夫、儿子、兄弟的命。
最让人动容的是孩子们。
西区的孩子们——那些平时饿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的孩子——此刻也加入了备战。他们太小,拿不动武器,扛不动沙袋,但他们有自己的方式。
几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组成了“消息队”,负责在聚居地内传递信息。他们光着脚在巷道里奔跑,像一群敏捷的麻雀,把老周需要的工具送到工事上,把苏晴要的药品从仓库取来,把铁牛的命令传到每一个岗哨。
女孩们则跟着老人学习制作绷带。她们的小手仔细地把洗净的布条叠成整齐的长条,打上结,放进消毒过的铁盒里。一个叫小梅的女孩,只有八岁,却已经叠了两百多条绷带,手指磨破了也不吭声。
“我爸爸是拾荒队的,”小梅对苏晴说,声音细细的,“明天他要去打腐兽。我要多做点绷带,万一他受伤了,就能用上。”
苏晴摸摸她的头,眼眶发热。
连刀疤脸刘猛,也在西区的工事旁默默劳作。
他被两名护卫队员监督着,搬运沉重的钢筋和石块。汗水浸透了他脏污的衣衫,脸上沾满尘土,曾经嚣张的气焰消失殆尽,只剩下狼狈和疲惫。
偶尔,有西区的老人经过,会朝他吐口水,骂一句“活该”。刘猛低着头,不敢回应。
有一次,他搬着一根钢筋路过医疗点,看到苏晴正在给一个受伤的拾荒队员换药。那个队员是在加固工事时被掉落的石块砸伤了腿,伤口很深,鲜血淋漓。
苏晴的动作很轻,但伤员还是疼得龇牙咧嘴。旁边,伤员七岁的儿子紧紧抓着父亲的手,小脸上满是泪水,却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刘猛看着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抢夺王姐的救命粮,打伤过求情的老人,甚至……有一次一个西区孩子偷了东区一点食物,他打断过那孩子的腿。
当时他觉得理所当然。弱者就该被欺负,这就是末世的规矩。
但现在,看着那个紧紧抓着父亲手的孩子,看着苏晴专注而温柔的眼神,看着周围所有人——东区的、中区的、西区的——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拼命,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羞耻。
他攥紧了手中的钢筋,指节泛白。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向工事,脚步比之前更沉重,但也更坚定。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了望塔上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三长两短,紧急警报。
所有人在那一刻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向南方。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片,像远方的沙暴。但很快,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高,像一道移动的、土黄色的巨墙,朝着聚居地方向压来。
烟尘中,隐约可见无数黑点在蠕动,攒动,奔腾。
低沉的嘶吼声穿透清晨的空气传来,那声音不是单一的,而是数百个喉咙同时发出的、混杂着饥饿、愤怒和野性的咆哮。声音由远及近,像闷雷在地表滚动,震得脚下的黄土都在微微颤抖。
腐兽群,到了。
“所有人——就位!”
陈琛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响彻整个聚居地。那声音沉稳,冷静,像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了人群中升腾的恐慌。
人们开始奔跑。
战斗队的成员冲向防御工事的前沿——那是事先分配好的位置。护卫队员和拾荒队员混合编组,每五人一组,每组配两把步枪,三把砍刀或长矛。他们爬上工事,趴在土墙后,枪口指向南方。
修缮队的成员守在工事后方,手里拿着钢筋、水泥、木板,随时准备修补破损。
医疗组的帐篷全部打开,苏晴和二十个助手站在帐篷外,面前摆着整整齐齐的急救包、止血带、夹板。更后方,老人们组织妇女和孩子,将火把、燃烧瓶、石块搬到指定的位置。
赵坤也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绿色军装夹克,腰间别着那把手枪,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登上工事中央最高的了望台。那里视野最好,可以看到整个战场的全貌。
陈琛在了望台下等他。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明白对方眼中的意思。
赵坤拍了拍陈琛的肩膀,手很重:“拜托了。”
然后他转身上台,举起望远镜,看向南方。
陈琛则转身,走向工事前沿。他的位置在最中央、最可能被冲击的地段。铁牛在他左边,老周在右边,张伯带着五个最好的弩箭手在后面二十米的制高点上。
所有人,准备就绪。
烟尘越来越近。
当第一头腐兽冲出烟尘,出现在视野中时,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头腐熊。
身高三米以上,体重至少一吨,浑身长满流着脓液的肿瘤,有些肿瘤破裂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腐肉。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只有疯狂。巨口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粘稠的唾液顺着嘴角滴落,在黄土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腐犀,体型更大,鼻子上长着巨大的、歪曲的骨角,角尖滴着黑色的毒液。
腐鬣,成群结队,像土狼一样敏捷,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腐蛇,细长的身体在黄土上游动,速度快得惊人,信子吞吐,发出嘶嘶的声音。
还有腐鹰——虽然翅膀残缺,不能长距离飞行,但可以短距离滑翔,从空中扑击。
数百头腐兽,像潮水一样涌来。它们的蹄爪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整个荒原都在震颤。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晨光都染成了土黄色。
“稳住!”陈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等它们进入射程!”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最前面的腐熊已经能看清它脸上溃烂的伤口,能闻到它身上散发的、混合着腐肉和脓液的恶臭。
三十米。
“开火!”
浴血御敌,众志成城
枪声如爆豆般炸响。
三十多支步枪同时喷吐火舌,子弹划破空气,带着尖啸射向腐兽群。冲在最前面的几头腐熊身上瞬间爆开一团团血花,脓液和鲜血混合溅出,空气中弥漫起更加刺鼻的腥臭味。
但腐兽没有停下。
子弹打在腐熊厚实的皮肉上,大多只能造成皮外伤,除非击中眼睛、口腔等薄弱部位,否则根本无法致命。疼痛反而激起了它们更凶残的兽性。
“吼——!”
一头腐熊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四足着地,疯狂加速,像一辆失控的卡车,直冲向工事中央!
“弩箭!”陈琛厉声喝道。
张伯在制高点上冷静地瞄准,扣动扳机。
“嘣!”
粗壮的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入腐熊大张的口中,从后颈穿出!腐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滞,惯性让它继续向前冲了几米,然后轰然倒地,溅起漫天尘土。
但更多的腐兽已经冲到了工事跟前。
第一头腐犀用头上的骨角狠狠撞在土墙上!
“轰——!”
巨响声中,那段用废弃车壳和土垒混合的墙体剧烈震颤,表面的泥土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已经变形的金属车壳。墙上防守的几个人被震得东倒西歪,一个年轻拾荒队员脚下不稳,从墙上摔了下去。
“小心!”铁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拖了回来。
但腐犀的第二撞紧随而至。
“咔嚓——!”
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响。那段墙体终于支撑不住,车壳被撞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后面的土垒哗啦啦坍塌,形成一个三米宽的缺口!
“堵住缺口!”老周嘶声大喊。
修缮队的成员抱着沙袋、石块冲上去,想要堵住缺口。但腐兽已经看到了通道。
三头腐鬣像闪电一样从缺口窜入!
它们的目标不是修缮队,而是后方——医疗组的帐篷!
“保护医疗组!”陈琛纵身跃下工事,短刀出鞘,拦住一头腐鬣的去路。
腐鬣的速度极快,身体低伏,獠牙外露,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它后腿一蹬,扑向陈琛的咽喉。
陈琛侧身,短刀上撩,刀锋精准地划过腐鬣的腹部——那是相对柔软的部位。腐鬣惨叫着落地,肠子从伤口流出,但它凶性不减,翻身又扑上来。
另一边,铁牛用步枪砸翻了一头腐鬣,但第三头已经冲到了医疗帐篷前十米处。
苏晴正跪在地上给一个伤员包扎,听到声音抬头,看到腐鬣扑来,脸色一白,但没后退。她抓起手边的一根木棍——那是用来搅拌药膏的,尖端削得很尖。
“苏医生躲开!”旁边一个医疗助手尖叫。
但苏晴没躲。她站起身,双手紧握木棍,对准扑来的腐鬣,狠狠刺出!
“噗嗤!”
木棍刺入腐鬣的左眼,深入颅脑。腐鬣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空中僵住,然后重重摔在苏晴脚边,抽搐几下,不动了。
苏晴握着木棍的手在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站稳了。
“继续工作!”她对吓呆的助手们喊道,“伤员等着呢!”
缺口处,战斗已经白热化。
更多的腐兽从缺口涌入。不只是腐鬣,还有腐蛇——它们细长的身体从缝隙钻入,速度快得惊人,一口咬在一个修缮队员的小腿上。
“啊——!”队员惨叫倒地,小腿瞬间肿起,伤口流出发黑的血液——腐蛇有毒。
陈琛一刀斩断那条腐蛇,回头大喊:“有毒的伤口优先处理!医疗组!”
苏晴立刻带着两个人冲过来,用止血带捆扎队员大腿,阻止毒素上行,然后快速清创、敷药。动作快而稳,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手已经不抖了。
缺口暂时被沙袋堵住,但腐兽的冲击一波接一波。
腐犀一次又一次撞击工事,腐熊用爪子疯狂刨挖土墙,腐鹰从空中俯冲,用残缺的翅膀拍打,用喙啄击防守者的眼睛。
战斗队的成员们开始出现伤亡。
一个护卫队员被腐熊一巴掌拍中胸口,胸骨塌陷,口喷鲜血,从墙上摔下,当场死亡。
一个拾荒队员被腐蛇缠住脖子,脸色发紫,旁边的同伴用砍刀斩断蛇身,但人也已经窒息昏迷。
一个东区的富裕户——那个前军火商张老板,端着收缴时他主动交出来的一把冲锋枪,疯狂扫射,打光了一个弹匣,撂倒了两头腐鬣,但被一头腐鹰从背后扑中,锋利的爪子撕开了他的后背,深可见骨。
他倒在地上,没有立刻死,而是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张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笑脸。
他用最后的力量,把照片按在胸口,然后闭上眼睛。
死亡,在这片工事上,变得如此频繁,如此平常。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身后就是他们的家人,就是他们唯一的家园。
铁牛的步枪子弹打光了,他拔出砍刀,刀身上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他站在缺口最前方,像一尊铁塔,每一刀挥出,都带着全身的力量,砍在腐兽的头上、脖子上。鲜血溅满他全身,有腐兽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左肩被腐犀的角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老周年纪大了,近身搏斗不是强项,但他有经验。他指挥修缮队,哪里出现裂痕,立刻补上;哪里压力大,立刻增援。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依旧在吼,在喊,在指挥。
张伯的弩箭队发挥了巨大作用。那些自制的弩箭威力惊人,只要命中要害,一箭就能撂倒一头腐熊。但弩箭上弦慢,他们五个人轮番射击,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最让人意外的是刀疤脸刘猛。
他被分配在西区一段相对安全的工事旁,负责搬运石块。但当一头腐鬣从侧面绕过来,扑向一个正在搬运石块的孩子时,刘猛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
他没有武器,只有手中那块正准备搬走的石头。
他举起石头,狠狠砸在腐鬣的头上!
“砰!”
石头碎裂,腐鬣的头骨也裂了。腐鬣惨叫着,调头扑向刘猛。刘猛被扑倒在地,腐鬣的獠牙咬向他的咽喉。
那一刻,刘猛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一把砍刀从旁边劈来,斩断了腐鬣的脖子。
是铁牛。他不知何时从中央缺口冲了过来,浑身浴血,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铁牛拉起刘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冲回主战场。
刘猛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看着铁牛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孩子已经吓傻了,呆呆地看着他。
刘猛抹了把脸上的血——有腐兽的,也有他自己的。他低头,看到自己刚才用来砸腐鬣的手,虎口震裂了,鲜血直流。
但他笑了。
那是他进入聚居地这么多年,第一次,不是为了欺压别人,不是为了炫耀武力,而是为了保护什么而流血。
他站起身,捡起地上那把砍刀——铁牛刚才用来杀腐鬣的,刀身上还滴着血。
然后他转身,朝着主战场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脚步从蹒跚,到坚定。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
工事多处破损,伤亡超过三十人,弹药消耗过半。而腐兽群,仿佛无穷无尽。
最可怕的是那头最大的腐熊——它比其他的同类大出一圈,肩高超过四米,身上的肿瘤像铠甲一样覆盖全身。它一直在后方指挥,没有亲自冲锋。但现在,它似乎不耐烦了。
它人立而起,发出震天的咆哮。
然后,它开始冲锋。
目标——工事中央,那个最大的缺口。
“拦住它!”陈琛嘶声喊道。
所有步枪调转枪口,子弹如雨点般射向腐熊。但它身上的肿瘤太厚了,子弹打在上面,像打在橡胶上,大多被弹开,少数嵌入,却无法造成致命伤。
弩箭射出,命中它的肩膀,但只是让它踉跄了一下,然后更加狂暴。
它冲到了缺口前。
守卫缺口的五个人——三个护卫队员,两个拾荒队员——举起砍刀,迎了上去。
但腐熊只是一巴掌。
五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拍飞,撞在后面的土墙上,骨断筋折,当场死亡。
缺口彻底洞开。
腐熊迈步,就要踏进聚居地内部。
一旦它进来,后面的腐兽群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琛从侧面冲了上来。
他不是迎头拦截,而是从腐熊的视线盲区——右侧,贴着地面滚入,短刀狠狠刺入腐熊的右后腿关节!
“吼——!”
腐熊吃痛,猛地转身,巨掌拍向陈琛。陈琛已经提前翻滚避开,但掌风还是扫到了他,将他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成功吸引了腐熊的注意力。
腐熊放弃了进入缺口,转身,浑浊的黄色眼睛死死盯住陈琛,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它要碾死这只伤到它的虫子。
陈琛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肋骨可能断了,每呼吸一次都剧痛难忍。短刀还插在腐熊的腿上,他手无寸铁。
腐熊迈步,一步,两步,地面震颤。
三米,两米,一米……
巨口张开,腥臭的唾液滴落,獠牙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陈琛闭上了眼睛。
但预期的撕咬没有到来。
他听到一声怒吼。
“畜生!看这边!”
陈琛睁眼,看到铁牛从侧面冲来,手中举着一个燃烧瓶——瓶口燃着火,瓶身里晃动着混了油脂的柴油。
铁牛用尽全力,将燃烧瓶掷出!
瓶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砸在腐熊脸上,碎裂!
“轰——!”
火焰瞬间爆开,将腐熊的头颅包裹!
腐熊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疯狂地甩头,用爪子拍打,但火焰粘性极强,越拍烧得越旺。它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撞塌了一段土墙,压倒了两头腐鬣。
但这还没完。
老周带着几个人,推着一辆临时组装的“火攻车”冲了过来——那是用旧推车改造的,车上堆满了浸透油脂的干草和木柴,点燃后,推向腐熊!
火焰彻底吞没了腐熊。
它在火中挣扎,嘶吼,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最大的威胁,解决了。
但腐兽群还在进攻。
陈琛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一把砍刀——刀身已经卷刃,但还能用。他看向周围。
工事多处破损,伤亡惨重,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但没有人放弃。
他看到铁牛又抱起一个燃烧瓶,冲向另一头腐犀。
他看到老周指挥修缮队,用最后的水泥和钢筋,勉强堵住了一个缺口。
他看到苏晴跪在一个重伤员身边,双手按着伤员腹部的伤口——肠子都流出来了,但她还在拼命止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伤员脸上。
他看到张老板临死前护在胸口的那张照片,掉在尘土里,被一只靴子踩过,但照片上女人的笑容依旧清晰。
他看到刘猛挥舞着砍刀,和一头腐鬣搏斗,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眼神凶狠,寸步不让。
他看到东区那个李工,用自制的弩箭机,一箭射穿了一头腐鹰的翅膀。
他看到西区的孩子们,抱着石块,爬上工事,朝着下面的腐兽狠狠砸去。
他看到所有人——东区的,中区的,西区的,曾经的敌人,曾经的陌生人——此刻并肩作战,用血肉之躯,筑成最后一道防线。
陈琛深吸一口气——肋骨剧痛,但还能忍。
他举起砍刀,声音沙哑,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兄弟们——!”
所有人转头看他。
“腐兽群已经乱了!它们最强的头领死了!现在——”陈琛刀指前方,“轮到我们反击了!”
他率先冲出。
不是冲向最近的腐兽,而是冲向那头刚刚失去首领、正在犹豫的腐犀。
他的动作因为肋骨断裂而变形,速度不快,但气势如虹。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妈的!跟陈哥拼了!”
他抱起最后一个燃烧瓶,跟了上去。
老周抹了把脸上的血,举起一根钢筋:“拾荒队的!还能动的!跟我上!”
张伯从制高点上站起,尽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但还是吼道:“弩箭队!最后一轮!放!”
更多的人冲了出来。
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出击。
他们挥舞着砍刀、钢筋、木棍,点燃火把,扔出燃烧瓶,朝着腐兽群反冲锋。
这完全出乎腐兽的意料。
野兽的本能是欺软怕硬。当猎物突然变成猎人,当温顺的羊群突然变成狼群,它们害怕了。
第一头腐犀转身逃跑。
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腐兽群开始溃散。
它们丢下几十具同伴的尸体,朝着来时的方向,狼狈逃窜。
当最后一头腐兽消失在烟尘中时,已经是正午。
阳光刺破烟尘,照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
工事残破不堪,多处坍塌,土墙上满是抓痕和撞击的凹陷。地面上,腐兽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黄土,形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洼。
人类的尸体也被小心地抬到一旁,用干净的布盖着。三十七个人,永远留在了这个清晨。
活下来的人,或坐或躺,个个浑身是伤,疲惫不堪。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陈琛靠在一段残存的土墙上,缓缓坐下。手中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前,衣服已经被血浸透——有自己的血,更多的是腐兽的血。
肋骨应该断了两根,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腿被腐鬣咬了一口,好在没伤到动脉。
但他还活着。
所有人都还活着——至少,大部分人还活着。
苏晴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打开医疗箱。她的白色大褂已经彻底染红,脸上有血污和泪痕,但眼神依旧清澈。
她小心地剪开陈琛胸前的衣服,检查伤口,然后用酒精棉擦拭——动作很轻,但酒精刺激伤口,陈琛还是忍不住抽了口气。
“忍着点。”苏晴轻声说,声音沙哑,“肋骨可能断了,但不能确定有没有刺穿肺叶。我先给你固定,等会儿要仔细检查。”
她用木板和布条制作临时夹板,固定在陈琛胸前。动作专业而轻柔,虽然她的手也在颤抖——那是长时间紧张工作后的生理反应。
固定好胸部,她又处理手臂和腿上的伤口。清创,止血,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陈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你救了多少人?”
苏晴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没数。大概……二十多个吧。有些救回来了,有些……”她没说完,但陈琛明白。
有些没救回来。
“你已经尽力了。”陈琛说。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涌起泪水,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流下来。
“我知道。”她说,声音哽咽,“但看着人在你手里一点点变冷,那种感觉……永远不会习惯。”
陈琛想抬手拍拍她的肩,但手臂抬不起来。他只能轻声说:“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人。能做的,就是尽力。这就够了。”
苏晴点头,继续包扎。
不远处,铁牛正在组织人清点伤亡,老周在指挥修缮队修补最紧急的破损,张伯带着弩箭队回收还能用的弩箭。东区的李工和几个技术人员在检查那台最大的弩箭机——它在战斗中卡壳了,需要修理。
赵坤从了望台上走下来。
他走过战场,每一步都踩在血污和尘土混合的泥泞中。他的军装夹克也沾了血,脸上有烟熏的痕迹。他走到陈琛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许久,赵坤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赢了。”
陈琛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然疲惫、虽然悲伤、但眼神明亮的人们。
“赢的不是我。”他说,“是我们所有人。”
赵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铁牛在帮一个受伤的拾荒队员包扎,动作笨拙但认真;看到老周在和一个东区的富裕户讨论怎么加固工事,两人指着图纸,争论,但最终握手;看到刘猛靠坐在墙边,一个西区的老人递给他一碗水,他愣了一下,接过,低头说了声谢谢;看到孩子们在帮忙搬运石块,小脸上满是尘土,但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屈服,不是麻木。
是一种……凝聚力。
赵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释然。
“这磐石聚居地,以后由你说了算。”他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陈琛却再次摇头。
“首领,你错了。”他撑着想站起来,苏晴扶了他一把。他站直了——虽然胸前固定着夹板,虽然浑身是伤,但他站得很直。
他面向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声音不大,但清晰:
“这聚居地,从来都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我们所有人——属于为了它流过血的战士,属于在后方备药治伤的医者,属于日夜加固工事的工匠,属于省下口粮给孩子的母亲,属于传递消息、搬运石块的孩子,甚至属于那些曾经犯过错、但今天拿起武器保护家园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东区的人脸上停留,在中区的人脸上停留,在西区的人脸上停留,在刘猛脸上停留,在赵坤脸上停留。
“从今天起,磐石聚居地,不再有首领,不再有东区西区中区的分别。所有居民,一律平等。资源,由资源分配小组按实际需求公平分配。大事,由居民大会共同商议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要在这里,重建家园!重建秩序!重建——希望!”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
然后,铁牛第一个站起来,举起手中的砍刀——虽然刀已经卷刃,但他举得很高。
“陈琛!”他嘶声吼道。
接着是老周:“陈琛!”
然后是苏晴,她扶着陈琛,但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清亮:“陈琛!”
更多的人站起来。
拾荒队员,护卫队员,医疗组的姑娘小伙,修缮队的工匠,东区的富裕户,中区的普通居民,西区的老人孩子……
“陈琛!”
“陈琛!”
“陈琛!”
声音从零星到汇聚,从低沉到高亢,最终连成一片,像海浪,像雷霆,响彻云霄,在赤土荒原上久久回荡。
赵坤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曾经对他畏惧、对他服从、对他阳奉阴违的人们,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叫做希望。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轻松。
也许,这样更好。
夕阳西下,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
工事还在修补,伤员还在救治,死者的遗体还在整理。但每个人的脸上,除了悲伤和疲惫,多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战胜强敌的自豪,一种……对未来的期待。
陈琛在苏晴的搀扶下,走到那处最高的土墙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聚居地,也可以看到远方正在消散的烟尘——那是腐兽群逃窜的方向。
他知道,未来的路依旧艰难。
赤土荒原上还有无数的危险:其他的腐兽群,其他的匪帮,辐射,疾病,资源短缺……
但他不再孤单。
因为他身边,有铁牛这样忠诚勇猛的战士,有老周这样经验丰富的长者,有苏晴这样善良坚韧的医者,有张伯这样技艺精湛的工匠,有无数个愿意为家园拼命的普通人。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之道。
不是万宇位面那种调和宇宙本源、维持宏观秩序的平衡,而是更细微、更艰难、也更珍贵的平衡——人心的平衡,生存的平衡,希望的平衡。
在这片绝望的末世,在这片被遗忘的赤土之上,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点微弱的平衡,让它在废墟中生根,在血与火中生长,最终,绽放出属于人类的花。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但聚居地里,篝火再次点燃。
这一次,不是为了庆功,不是为了分配物资,而是为了……守夜,为了纪念死者,为了迎接明天。
火光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陈琛站在火光中,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至少,开始的方向,是对的。
远处,荒原深处,腐兽的嘶吼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近处,聚居地里,人们的低语、孩子的梦呓、伤员的呻吟,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声响。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但也带着篝火的温暖,带着米汤的香气,带着希望的味道。
陈琛深吸一口气,尽管肋骨还在疼,但他笑了。
这一夜,磐石聚居地无人入睡。
但这一夜,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他们将会继续活下去。
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