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裹挟着夜色,毫无预兆地卷过邮轮顶层的甲板,猛地灌进柯南敞开的衣领,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狠狠吹向后方。
方才还在案发现场反复踱步、眉头紧锁的小小身影,骤然僵在原地——方才被海风带起的那封古怪信件,恰好翻转了角度;那些被他反复看过无数遍、署名“古川大”的潦草字迹,在风的撕扯与光影错位间,竟彻底变了模样。
柯南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小手瞬间攥紧,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蹲下身死死盯住那页被风吹得翻飞的纸页,一字一句在心底重新拆解、组合。原来根本没有“古川大”这个人,一切都只是文字被遮挡、颠倒后制造出的假象。
想通这一关键突破口的柯南,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荡,借着矮小的身形灵活地穿过人群,一路直奔案发房间对应的外侧船舷。深夜的邮轮在海面平稳航行,栏杆被夜色浸得微凉,他踮起脚尖,借着甲板上微弱的应急灯光,一寸寸仔细摩挲着栏杆表面。果然,在视线死角的位置,有一处极细微、却绝不可能看错的松动痕迹。
就在柯南皱紧眉头、指尖抵着下巴陷入苦思,几乎要卡在最后一环推理时,一道温柔又带着担忧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语气里虽带着几分责备,却依旧软得让人安心——分明是毛利兰无疑。
而兰随手带来、无意间提起的网球,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柯南脑中所有模糊的碎片。
他终于彻底明白:所谓“窗外有人开枪射击”,从始至终都是凶手伪造的假象。根本没有人从窗外海面或是船舷外射击,凶手只是利用轮船栏杆可松动的结构,提前做好机关,将凶器固定在栏杆外侧,再借助船只航行的震动,或是提前设好的延时触发,在室内制造出“窗外开枪”的听觉与视觉误导;事后再趁着混乱,将栏杆复位、销毁痕迹,完美营造出凶手从窗外逃离、甚至“饮弹自尽”的假象。
柯南看着身边眉眼温柔的毛利兰,心底悄悄泛起一阵暖意,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小小的、你懂我懵的偷笑。
……
邮轮灯火沉郁,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闭目倚靠在沙发上的毛利小五郎身上。
柯南躲在沙发后方,轻轻拨动蝴蝶结变声器,低沉而沉稳的嗓音缓缓传开,压下全场所有细碎的声响。
“综合所有线索,答案已经很清楚。二十年前银行劫案的主谋叶才三,并未消失。死去的蟹江先生,就是隐姓埋名、改换容貌登上这艘邮轮的叶才三。”
话音落下,船舱内瞬间掀起骚动。
就在议论声快要炸开的瞬间,一道清冷决绝的声音,骤然冲破嘈杂。
红裙女子迈步走出人群,眉眼冷淡,没有半分悲戚,没有半分哭诉,只剩不容置疑的笃定驳斥。
“你错了。”
她抬眼直视着“沉睡”的毛利小五郎,语气坚硬,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是叶才三的女儿,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哪怕时隔二十年,哪怕他整容换脸、更改样貌身形、磨灭所有外在特征,骨肉血脉相连,骨子里的习惯、眼神里的气韵、与生俱来的神态,我不可能认错自己的生父。”
“蟹江先生我从头到尾都见过,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和我的父亲没有半分相似。所以我可以肯定——蟹江绝对不是叶才三。”
全场骤然死寂。
暗处的柯南眸光微动,这一句反驳,正是他刻意抛出推论,最想要引出的答案。一旁伫立的江怀瑾冷眼将全程尽收心底,他很清楚,这层层包裹的骗局,第一道裂口,已经彻底撕开。
红裙女人那句斩钉截铁的否认,还悬在半空。众人一半信服毛利小五郎的推理,一半又被她血脉至亲的笃定说得动摇,场面正陷入微妙的僵持。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从刚才起就脸色惨白、冷汗涟涟的海老名,忽然低声喃喃,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从船尾方向炸开。救生艇被炸得粉碎,浓烟升上海面,船体却并未受到波及,可恐慌已经在一瞬间蔓延开来。
混乱之中,沉睡的小五郎的声音,再次沉稳地响起,揭开另一重被掩埋了二十年的身份。
“海老名先生,确实和二十年前的银行抢劫案,有着无法割裂的关系。但他既不是凶手,也不是复仇者,而是这起案件里,最无辜、也最痛苦的受害者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沉肃,直接挑明最核心的真相。
“海老名先生,当年正是在那家银行任职、与被害女职员朝夕相处的同事。而那位不幸遇难的鲛崎小姐……”
在场的人很难不立刻联想到,那位恰巧出现在这艘船上、面色始终凝重的前刑警组长——鲛崎岛治。
鲛崎岛治的身躯微微一震,目光死死落在海老名身上,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难道就是在我女儿葬礼上,哭得不能自已的那个年轻职员?”
“就是因为你的失约……就是因为你没有按时来接她……鲛崎小姐她,才会白白死在那些劫匪的手里!”海老名情绪激动,积压了二十年的愧疚与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句句都像在埋怨,也像在刺向当年的自己。
鲛崎岛治脸上布满自责,却还是艰难地解释:“那天……我手下一名刑警受了重伤,我实在走不开……”
真相一层层剥开,气氛沉重到极点。
而就在红裙女人抓住时机,试图将所有杀人嫌疑一股脑甩到海老名身上、全场再次哗然的瞬间,事件迎来了最关键的一轮高潮。
沙发上,依旧闭目沉睡的毛利小五郎,缓缓调转话锋,将所有矛头,稳稳对准了那位手臂受伤、一直低调沉默的鲸井定雄。
……
真相大白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鲸井身上。
他面色狼狈,拼命辩解,反复张口喊冤,坦言自己心里的确萌生过全套歹念,也盘算过每一步计划,可到头来,所有恶行,他都还没来得及真正实施。
站在人群一侧的江怀瑾,身形骤然一顿,眸光一点点凝滞。
心底猛地掀起一阵剧烈的震颤。
原来从头到尾,那份周密的杀人布局、伪造身份、炸毁救生艇、栽赃嫁祸、全身而退的完整算计,原本应该亲手付诸行动的元凶,是鲸井。
而他自己,从一开始就陷进了先入为主的偏见里,从头到尾咬定,一切恶行都必定是叶才三的女儿所为。他下意识放大她的怨恨,猜忌她的恶意,把所有可能性、所有嫌疑,全都死死扣在她身上。他笃定她会被恨意驱使,会复仇,会栽赃,会一步步滑向黑暗。
偏偏就是这份主观到极致的预判,阴差阳错,让事态完完全全、一分不差地,照着他所想的样子发生了。
他预判的恶行全部成真,可真正在心底滋生全部歹念的幕后之人,在这一连串已经发生的罪案里,反倒成了“只敢想、不敢做”的无辜者。
江怀瑾缓缓垂下眼眸,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间的储物戒,冰凉的戒面贴着指腹,内里安放的古川大印章与钥匙轮廓清晰可辨,隔着一层空间稳稳传来踏实的触感。他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涌上一阵荒谬又无力的苦笑,暗自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你说这事,整得……
可笑又荒唐,偏偏一步不差,全部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