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帝都,王宫深处一间密室。
房间不大,四壁石墙,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悬着一颗光球,散发着冷白色的光。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黑色圆桌,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光球的影子。圆桌周围摆着四把高背椅。
四个人已经围坐在桌旁。
堕雷靠在东边那张椅子的椅背上,一条腿翘着,左脸上那片血红色的符文随着呼吸微微闪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他对面,浊音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前放着一只白瓷杯,杯里的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银色的眼镜边框反着光,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在看什么。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茶杯,然后又抬起眼,始终没有碰那杯茶。
浊音旁边,噬灵斜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拈着一块精致的糕点,正往嘴里送。她嚼得很慢,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面前放着一只茶杯,杯里的茶水颜色清亮,她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
堕雷旁边,寂影一动不动地坐着。
但他的手指在动。
他把右手伸到面前,张开五指,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蜷缩起来,握成拳,再慢慢张开。反复几次之后,他又抬起左手,做同样的动作。然后两只手一起伸到面前,翻过来,翻过去,像在欣赏什么珍贵的东西。接着是手腕,左三圈右三圈,每一下都转得很到位。然后是脖子,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再然后是肩膀,耸起来,放下去,耸起来,放下去。
噬灵咽下嘴里的糕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直盯着寂影的动作。
“穆鲁塔,你特么身上长虱子了?”
寂影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
“没有。”
“那你动来动去的干什么?”
“新身体。需要适应。”
堕雷的手指停了一瞬,侧过头打量他。
“奥拓蔑洛夫给的那个?”
寂影点头,终于把目光从手上移开,看向堕雷。
“要试试吗?”
堕雷挑了挑眉。
“试什么?”
寂影把右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
“随便。”
噬灵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糕点,身体往前探了探。
“随便?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手持电钻,黑色机身,银色钻头,在冷光下闪着寒光。她按下开关,钻头开始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密室里格外刺耳。
浊音皱了皱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噬灵握着电钻,看向寂影。
“手伸过来。”
寂影看了那电钻一眼,又看向噬灵。
“你认真的?”
噬灵笑了,桃红色的嘴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怎么?怕了?”
寂影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手伸出去。
堕雷在旁边插了一句。
“穆鲁塔,刚才不是挺能的吗?说试试就试试。”
寂影看了堕雷一眼,又看了看噬灵手里的电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把手伸过去,重新放在桌上。
但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很多,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缩回来。
钻头离那只手越来越近。
嗡嗡声越来越响。
寂影盯着那个旋转的钻头,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钻头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
他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速度之快,带起一阵风。
噬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在密室里回荡。
“哟,还真怕啊?我还以为你这新身体多结实呢。”
寂影把手缩在怀里,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确认完好无损,然后抬起头。
“没怕。就是觉得没必要。”
堕雷也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没必要?你刚才不是挺想显摆的吗?翻来覆去看半天,就差没拿镜子照了。”
寂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归看,试归试。这是两回事。”
噬灵把电钻收起来,放在桌上,又拈起一块糕点。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这新身体看起来不错,但也就那样。真要有那么结实,你缩什么?”
寂影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回膝盖上,这次没有再伸出来。
浊音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
“玩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密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噬灵嚼糕点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嚼。
堕雷的手指又开始敲,这回节奏慢了些。
寂影坐直了身体。
浊音的目光扫过其他三个人。
“说正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学院那边,最近有点动静。”
堕雷看着她。
“什么动静?”
“有个新生,挺能折腾。打了艾德里安,怼了塞维尔,还和莱昂纳多搭上了线。”
堕雷皱起眉头。
“莱昂纳多?那个实力至上的小子?”
浊音点头。
噬灵咽下嘴里的糕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小子不按常理出牌。他对那个新生很感兴趣,一直在拉拢她。”
堕雷说。
“那个新生什么来头?”
“不清楚。只知道她从南境来的。是个平民,但实力很强。体术了得,契约书也用得不错。艾德里安那废物带了七八个人去找茬,被她一个人全打趴了。塞维尔想拉拢她,被她几句话怼得下不来台。”
寂影忽然开口。
“听你这么描述,好像我有点印象。”
噬灵看着他。
“什么印象?”
“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人。”
“确定?”
寂影想了想,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不确定。只是有点印象。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噬灵说。
“不管确不确定,先盯着。”
她拈起另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要是能拉拢过来,说不定有用。”
堕雷看着她。
“拉拢?你打算怎么拉拢?”
噬灵笑了。
“堕雷,一个有实力的人最想要什么?是被人看见,被人认可,被人需要。我们给她就是了。”
堕雷嗤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莱昂纳多也在拉拢她,她凭什么选我们?”
“莱昂纳多能给她什么?无非是贵族圈子里那些东西。我们可以给更多。”
浊音推了推眼镜。
“她要是拒绝呢?”
噬灵把糕点咽下去,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那就让她拒绝。拒绝得越多,就越招人恨。到时候自然有人替我们出手。”
堕雷看着她。
“你这脑子,一天到晚想这些。”
“想这些怎么了?总比你只想着正面硬刚强。”
堕雷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着寂影。
“穆鲁塔,你这新身体,除了结实,还有什么功能?”
寂影想了想。
“暂时还不知道。需要慢慢试。”
噬灵插了一句。
“慢慢试?你刚才试都不敢试,还慢慢试?”
寂影看了她一眼。
“那是两回事。”
堕雷笑了。
“行了行了,别老揪着这个不放。”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珂狄文那边呢?”
浊音说。
“一切顺利。他以为那个阵法能让他成神。现在每天都在研究古籍,布置法阵,就等着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
寂影说。
“他就不怀疑?”
“怀疑什么?那是他姑姑留下的东西。他亲眼看着奥莉薇娅觉醒力量,亲眼看着她越来越强大。他想要那种力量想了十几年,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怀疑?”
噬灵笑了。
“人性就是这样。越是想要的东西,就越不会怀疑它的来源。”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珂狄文这个人,我观察过一段时间。挺有意思的。”
堕雷看着她。
“什么意思?”
“他其实不坏。至少,他不觉得自己坏。”
她顿了顿。
“他囚禁南宫绫羽十几年,一方面是当时的她想要保护妹妹,但另一方面,他想要得到那股力量。他研究万人转灵大阵,是为了成神,是为了让精灵族更强盛。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
堕雷说。
“那又怎样?”
噬灵笑了。
“不怎样。就是觉得有意思而已。”
寂影说。
“这种人最好利用。越是坚信自己正确,就越容易钻进去。”
堕雷点头。
“也是。珂狄文那边不用担心。倒是那个司夜昭白,最近怎么样?”
浊音说。
“还在地牢里。”
“那丫头什么情况?”
“挺能折腾。每天都在想办法越狱。挖墙,撬锁,装病,能用的招都用上了。”
噬灵笑了。
“有意思。望舒一族的血脉,果然不一样。”
堕雷看着她。
“能利用吗?”
噬灵想了想。
“暂时不行。她的意志太强,强行控制会出问题。不过,如果慢慢来……”
没有说完。
堕雷嗤了一声。
“慢慢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噬灵瞥了他一眼。
“堕雷,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手段。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堕雷没说话。
寂影忽然开口了。
“那丫头的事,我也许能帮上忙。”
噬灵看着他。
“什么意思?”
“变成她熟悉的人,接近她,慢慢影响她。”
噬灵想了想。
“这倒是个办法。但风险也大。她如果识破了,反而会坏事。”
“所以需要时间。”
浊音说。
“时间我们有。三个月。”
她看着寂影。
“你如果能做到,就试试。做不到,别勉强。”
寂影点了点头。
堕雷说。
“她要是跑出来了呢?”
“跑出来?怎么可能。那地牢是什么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
“万一呢?”
噬灵想了想。
“万一跑出来,也翻不起什么浪。一个被压制了力量的望舒族丫头,能做什么?”
堕雷没再说话。
浊音端起面前那杯茶,看了看,又放下了。
“还有别的事吗?”
噬灵摇了摇头。
“我这边没了。”
堕雷也摇了摇头。
寂影没动。
浊音站起来。
“那就散了吧。”
她朝门口走去。
噬灵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她走到寂影身边,停了一下。
“穆鲁塔,下次开会别老摸自己了。看着怪恶心。”
寂影没有说话。
噬灵笑了笑,跟了上去。
堕雷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寂影身边,也停了一下。
“新身体不错。但下次再显摆,我真拿电钻钻你。”
说完,他也走了。
寂影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开五指,握成拳,又张开。
然后他站起来,裹紧斗篷,走出密室。
门在身后关上。
光球还悬在天花板上,发着惨白的光。
圆桌还摆在那里,桌面光滑如镜。
四把椅子空着。
桌上有几只茶杯,有的还冒着热气,有的已经凉透。碟子里还剩半块糕点,被人咬过一口,搁在那里。
另一个地方。
精灵帝都地牢。
黑暗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栗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灰和泥土。校服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淤青的皮肤。脸上有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手腕和脚踝上有深深的勒痕,那是之前被镣铐锁住时留下的。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司夜昭白。
她被关在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在第几层,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这个地牢很老,很旧,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的。那些石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垒得很结实,缝隙里填满了灰泥。有些石块上刻着字,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笔画已经模糊了。
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她试过装病。
第一天,她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呻吟,喊肚子疼。看守从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二天,她继续呻吟,喊头疼。看守又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脚步声同样远去。
第三天,她干脆躺在地上不动,装死。眼睛闭着,呼吸憋住,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看守打开门进来,用脚踢了踢她。靴子尖踢在她腰上,疼得她差点叫出来,但她忍住了没动。看守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粗糙的手指按在她鼻子下面。她又憋了一会儿,憋得脸都红了。看守站起来,又踢了她一脚,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食物。
后来她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他们在乎的只是她不能跑出去。
所以她开始想别的办法。
她开始观察。
观察送饭的时间,观察守卫换班的时间,观察他们说话时透出来的任何一点信息。
送饭每天两次。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大概间隔十二个小时左右。有时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定次数,饭就来了。有时她数着数着,饭来得早了,有时晚了。但总归会来。
守卫换班她看不见,但能听见。脚步声,说话声,门开关的声音。大概也是十二个小时一次。脚步声有时候是两个人的,有时候是三个人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嗡嗡的声音,像是远处传来的蜂鸣。
有时候守卫会在门口聊天。他们以为她听不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她听见。那些零碎的对话里,她知道了这里叫帝都地牢,关的都是些重要犯人。知道了外面现在是晚上,有一轮月亮。知道了最近城里好像不太平,骑士团经常出动。
有一次,她听见两个守卫在外面聊天。
一个声音说:“听说了吗?侯爵家昨晚出事了。”
另一个声音问:“什么事?”
第一个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见:“不知道什么人,把他家后墙炸了个大洞。侯爵气得连夜调了骑士团的人过去。”
第二个声音说:“谁这么大胆?”
第一个声音说:“谁知道呢。这几天城里到处都在炸,今天东边,明天西边,专挑那些大贵族的府邸下手。伯爵家,子爵家,侯爵家,都挨过了。弄得那些老爷们人心惶惶,天天往王宫跑,求陛下加强护卫。”
第二个声音说:“骑士团的人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第一个声音嗤了一声:“查出来?连影子都没摸着。那些人炸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骑士团的人追都追不上。”
第二个声音说:“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第一个声音说:“巡逻的都被调走了,就剩我们几个守着。晚上精神点,别出岔子。”
小窗关上。
那些话她记住了。
后来她又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伯爵家被炸了两次。
子爵家的马厩被人点了火,烧死了十几匹好马。
侯爵家那位少爷,就是那个整天在外面惹事的,被人从酒馆里拎出来揍了一顿,扔在臭水沟里泡了一夜。
每听到这些,她的嘴角就会微微翘起来。
但这些都是没用的信息。
真正有用的,是墙。
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的。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填着灰泥。有些灰泥已经脱落了,露出后面的东西。
那天,她蜷缩在角落里,手指无意间碰到一块松动的灰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抠。
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
灰泥很硬,她的指甲很快就断了。指尖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灰泥。但她没有停。痛,但她不在乎。
抠下来的灰泥,她藏在衣服里,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撒在角落里。撒的时候要很小心,不能发出声音,不能留下痕迹。她一点一点地撒,每次都只撒一点点,撒在那些本来就有的灰尘和垃圾里,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第一天,她抠出了一个指甲盖大的坑。
第二天,坑变大了一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two thousand years later……(划掉)
她不知道自己抠了多久。没有光,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只能用自己的心跳计数。
大约过了七八天,她抠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后面不是石头,是泥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泥土比灰泥好挖多了。她用断掉的指甲,用发卡,用任何能找到的东西。
每天,她蜷缩在角落里,把手伸进洞里,一点一点地挖。
挖下来的泥土,她同样藏在衣服里,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撒掉。
撒泥土比撒灰泥难。泥土多,容易发出声音。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撒,每次撒一点点,撒在角落里那些本来就有的灰尘和垃圾里,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挖了多深,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多月过去了。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把手伸进洞里,继续挖。
忽然,她的手触到了空处。
不是泥土。
是空气。
她愣住了。
然后她把手伸得更远。
空的。
真的是空的。
她的心跳剧烈起来,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用手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来。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洞口周围的泥土,把洞口扩大。
一股潮湿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地牢里那种陈腐的、发霉的味道,是新鲜的,混杂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火气。
外面的味道。
司夜昭白的手在发抖。
她等了一个多月。
终于等到了。
她没有急着钻进去。
她把洞口重新堵上,用那些挖下来的泥土,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蜷缩回角落,闭上眼睛。
现在不是时候。
她需要等一个时机。
等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等最可能成功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这天,送饭的人比平时晚了一些。
门上的小窗打开的时候,司夜昭白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说:“听说了吗?今天又炸了。”
另一个声音说:“谁家?”
第一个声音说:“财政大臣家。他那个宝贝儿子,叫什么来着,卡塞尔?前两天刚在学院里跟人决斗输了,回家就被他爹骂了一顿。结果昨晚他家后墙被人炸了,听说书房都塌了一半。”
第二个声音说:“活该。那小子平时就嚣张。”
第一个声音说:“嘘,小声点。”
第二个声音说:“怕什么,又没人听见。”
第一个声音说:“巡逻的都被调走了,就剩我们几个守着。晚上精神点,别出岔子。”
小窗关上。
司夜昭白的眼睛亮了。
就是现在。
她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声音之后,慢慢挪到角落里。
她扒开洞口。
那股潮湿的风又吹了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钻进洞里。
洞很窄,只能容她蜷缩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爬。泥土蹭在她身上,沾满了她的头发和衣服。有些泥土钻进她的衣领里,冰凉冰凉的。有些泥土蹭到她脸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只是往前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没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
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她加快速度。
洞口越来越宽,光越来越亮。
最后,她爬出了地道。
外面是一条小巷。
很窄,很破,堆满了杂物。有破旧的木箱,有锈蚀的铁桶,有腐烂的稻草。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污水里倒映着头顶那轮月亮。
头顶是夜空,挂着一轮月亮。
银白色的,又大又圆。
只有一轮。
司夜昭白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双月龙城才有两轮月亮。
这里是精灵帝都。
只有一轮月亮。
她自由了。
司夜昭白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太虚弱了,一个多月没有好好吃东西,每天都在挖洞,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她的腿像两根面条,软得撑不住身体。
她扶着墙,大口喘气。冷风吹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地道里那种潮湿的泥土味,是别的东西。
血腥味?还有火药味?
她皱起眉头,顺着味道的方向看去。
远处有火光。
那火光跳动着,把半边天映成橙红色。火光里夹杂着喊叫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是爆炸声。
她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应该往反方向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但她想起了守卫们聊天时说的话。
伯爵家,子爵家,侯爵家,财政大臣家。
那些和混沌源流不清不白的人。
他们的府邸被人炸了。
她忽然想知道,是谁在做这件事。
她的腿已经往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走出巷子,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远处一栋大宅正在燃烧。那宅子占地极广,围墙高耸,一看就是贵族府邸。此刻正门紧闭,但后墙的位置炸开了一个大洞,火光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半边天。
有人在街上奔跑,有人在喊叫,有穿着骑士团制服的人匆匆往那边赶。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地回头。
是一个年轻女孩。
黑色马尾辫,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在火光中闪着光。
“跟我走。”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司夜昭白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女孩已经拉着她跑了起来。
她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躲过一群又一群匆忙赶路的人。
不知道跑了多久,女孩终于停下来。
这是一个废弃的院子,堆满了杂物,但很隐蔽。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门已经歪了,虚掩着。
司夜昭白大口喘气,扶着墙,看着那个女孩。
“你……你是谁?”
女孩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黑色的马尾辫,黑色的眼睛,五官清秀,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皮肤很白,额头上有些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光。
“我叫时雨。”
她顿了顿。
“我观察你很久了。”
司夜昭白愣住了。
“观察我?”
时雨点点头。
“你从地牢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就在附近。我看见了。”
司夜昭白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一直在外面?”
时雨说。
“我在找机会。地牢那边守卫太严,我一个人进不去。只能等你自己出来。”
司夜昭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雨转过身,朝院子外面看去。
“这几天城里这么乱,是我们弄的。”
司夜昭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远处,火光冲天。
“你们?”
时雨点点头。
“有人强行接入了我们的通讯,让我们给精灵王国的贵族们一点惊喜。那些和混沌源流不清不白的人,一个一个来。”
她顿了顿。
“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既然目标一致,那就做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的灰尘和碎片,把周围的建筑都吹得摇晃起来。
司夜昭白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时雨却笑了。
“她开始了。”
她回过头,看着司夜昭白。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接她。”
说完,她翻身上墙,动作轻巧得像只猫,消失在夜色中。
司夜昭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和风声,心跳得厉害。
没过多久,时雨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孩,黑白色的头发,一半黑一半白,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她穿着简单的劲装,衣服上沾满了灰,脸上也有几道黑印,袖口还有烧焦的痕迹。
她落地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司夜昭白走过来。
“嘿,你就是司夜昭白?”
声音很清脆。
司夜昭白点点头。
那女孩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林晓晓。时雨姐说今天要搞点大动静,我就跟着来了。”
时雨在旁边说。
“刚才那个是财政大臣家。卡塞尔他爹的宅子。”
林晓晓得意地笑了。
“怎么样?够响吧?我在他家书房下面埋了好几个火药包,一炸全飞了。”
时雨说。
“骑士团的人很快就会过来。我们得赶紧走。”
林晓晓点点头。
“行行行。不过走之前,得再给他们添把火。”
她抬起手。
掌心浮现出一团火焰,赤红色的,跳动着,散发着灼热的气息。那火焰在她掌心越聚越大,越来越亮。
她用力一挥。
那团火焰飞出去,落在远处另一栋建筑的屋顶上。轰的一声,那栋建筑瞬间燃烧起来,火光冲天。
林晓晓拍了拍手。
“好了,走吧。”
时雨拉着司夜昭白,三个人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火光越来越亮。
爆炸声还在继续。
整个精灵帝都,都在混乱中颤抖。
三个人在巷子里穿行。
时雨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停下来,探出头看一眼,确认安全之后再继续前进。
林晓晓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有没有人追上来。她的呼吸很平稳,虽然刚放了那么大一把火,但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司夜昭白被夹在中间,腿还是软的,跑得气喘吁吁。她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林晓晓从后面扶住。
“坚持一下。”林晓晓说,“再走一段就能歇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时雨终于停下来。
这是一个更隐蔽的角落,周围堆满了杂物,几乎没有人能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口废弃的水井,井口盖着木板。
时雨说。
“先在这里歇一会儿。这里安全。”
司夜昭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林晓晓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她递给司夜昭白一块。
“吃点东西。你看起来饿坏了。”
司夜昭白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粮很硬,但她顾不上那么多,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林晓晓又递给她一个水囊。
“慢点吃,别噎着。”
司夜昭白喝了几口水,终于缓过来一点。
时雨靠墙站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猫一样。
林晓晓一边吃干粮一边说。
“时雨姐,刚才那几下够他们喝一壶的了。你是没看见,我把那堵墙炸飞的时候,那些追兵的表情。还有最后那一把火,烧得真漂亮。”
时雨没说话。
林晓晓继续说。
“不过后来风太大了,差点把我也卷进去。还好我抓得快。”
司夜昭白咽下嘴里的干粮,忍不住问。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时雨看了她一眼。
“不为什么。就是想救。”
林晓晓插了一句。
“其实是我们早就盯上那个地牢了。里面关了不少人,但我们进不去。今天正好有机会,城里乱起来了,我们就趁乱动手。”
她顿了顿。
“不过我们也没想到,你会自己挖出来。时雨姐说看到你从地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她都惊了。一个人挖了一个多月,厉害。”
司夜昭白低下头。
“我没有别的办法。”
林晓晓点点头。
“明白。在地牢里,能靠的只有自己。”
时雨忽然开口。
“那个强行接入通讯的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司夜昭白摇摇头。
林晓晓也摇摇头。
“不知道。那人的声音很奇怪,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年纪。只说让我们给精灵王国的贵族们一点惊喜,那些和混沌源流不清不白的人。”
时雨说。
“我们查过。那些被炸的,确实都和混沌源流有勾结。伯爵家,子爵家,侯爵家,财政大臣家,一个都跑不掉。”
林晓晓笑了。
“所以我们就做了。反正那些人本来就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