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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由两匹驮兽拉着的旧篷车。

在通往布林海港城的硬土路上颠簸。

北地冷风刮过旷野,卷起枯草。

抽打着车厢的皮革篷布。

驾车的是头发灰白,脸上刻满风霜的老冒险家,维伦。

他裹着厚厚的毛皮斗篷。

手里攥着缰绳。

目光时不时扫过路旁掠过光秃的灌木。

车厢边。

李冰的野蛮人分身靠坐在一堆捆扎结实的行囊上,姿态放松。

目光平静地投向那片铅灰色的大海。

“布林港,快到了。”

维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又透着一股硬朗,“这地方吵得很,活也很多。”

他扯了扯缰绳,让驮兽避开一个泥坑:

“格温内尔那家伙,就窝这角落里。”

野蛮人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说起来,你怎么会认识这位……炼金大师?”

野蛮人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好奇

维伦嗤笑一声,“他现在只算个前大师。”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话匣子慢慢打开。

“好些年前了,那时候格温内尔是个御医,在王庭里风光。

“他鼓捣出了一种药,据说非常神奇,能叫快死的人恢复健康。

“国王试过,贵族们抢着要。

“一时间,他成了王都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金子,赞美,要什么有什么。

马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汽。.

维伦拽了拽缰绳,让它走稳些。

“可后来,出事了。”维伦声音低下去:

“药是有用,但有些……别的作用。格温内尔自己也没料到。”

“什么作用?”野蛮人问。

维伦摇摇头,没直接回答。“有些人运气好,只是死了。还有些……算了,不提了。总之,格温内尔连夜卷铺盖滚蛋,差点连命都丢在王都。”

他咳嗽起来,肩膀耸动,好一会儿才平复。

“后来他就到了布林,整天对着瓶瓶罐罐鼓捣,想弄明白原因。”

“我认识他,是因为他需要些……市面上不好找的旧卷轴,冷门书。我有门路,也认得些字,他就常雇我。”

“这人怎么样?”野蛮人问。

“古怪,专注得吓人,但……守规矩。”

维伦评价道,“价钱给得公道,往往提前付。一来二去,我也就信了他。

“直到有一次,他要一份据说是从古档案馆的羊皮卷。

“他等不及,非要跟着我一起去。”

“那地方不好找,半截埋在地下,里头全是齐腰深的脏水,冷得刺骨。

“我们点了火把,蹚水进去,霉味冲鼻子。

“卷轴是找到了,塞在一个还没完全烂掉的铜筒里。”

维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本来该走了,可我瞧见旁边有条塌了一半的通道。根据位置判断,那应该是通往深处的重要位置。

“干我这行的,不探索这种地方,就太不称职。”

野蛮人侧过头,看了老冒险家一眼。

维伦脸上深深的皱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但那双眼睛说起这些时,还有点光。

维伦比划了一下,“我挖了好久。总算通了。

“后面是座新的大厅。

“没被水淹,干爽得很。里头立着好多石台子,像是祭坛,又像是展览架。

“大部分是空的,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语气慢了下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大厅:

“只有一个台子上,有东西。一块紫色的……像是水晶,但又不太像的碎片。”

野蛮人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我摆弄过不少魔法物件。”维伦转向野蛮人,眼神认真,“有的会发热,有的让你头晕,有的甚至想咬你。可那块碎片,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一块特别好看的石头。”

“可格温内尔……”他摇了摇头,啧了一声,“他那样子,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眼睛瞪得滚圆,扑过来一把抢过去,手都在抖。

“他啥也没说。自己拿着那碎片,头也不回就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鬼地方。”

“后来,他付了我10倍的报酬。”

篷车碾过一段颠簸的路面。

两人随着车厢摇晃。

维伦稳住身形,继续讲述。

“我以为这事儿就完了。

“没想到,几周后,大半夜的,格温内尔像丢了魂一样,拼命砸门。

“他告诉我,那种紫色晶石碎片,不止一块!

“他说他翻遍了藏书,找到点线索。

“有一块叫什么圣启示之石的东西,以前供奉在曼舍尔附近的一座修道院里。

“后来那儿闹猩红病,死绝了,修道院也荒了。”

维伦苦笑:“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我的队伍中了埋伏,要不是你……”

他话没说完,突然咳嗽起来。

肩膀耸动,脸憋得发红。

野蛮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控制得刚好。

咳嗽渐歇,维伦喘了口气,抹了抹眼角:

“到了我这岁数,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再次谢你救命,也谢你愿意听我这老骨头啰嗦。”

野蛮人平静道:“听故事总是不错的。”

这话是真的。

这具野蛮人分身最早打算潜伏起来。

寻找阿尔利亚势力的踪迹。

很长一段时间,他不用任何超凡力量。

只凭肉身武技和狩猎本事,跟维伦这种老冒险者一起。

筹钱,赶路,钻古墓,倒也有趣。

可惜世事变幻太快。

从导师出现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

排除龙和星白。

如今李冰在物质位面已近乎无敌。

野蛮人分身虽仍不用其他力。

但少了那份刻意隐藏的紧张,终究缺了些滋味。

若非那紫色晶石的线索。

将苍白者,大屠杀,阿尔利亚串联起来。

这段陪伴或许早已结束。

维伦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他抖擞精神,一甩缰绳,“坐稳了,进城!”

马车汇入人流,穿过高大的拱形城门。

喧嚣声扑面而来。

混杂着叫卖声,车轮声,码头工人的号子,还有海风特有的咸涩气息。

布林城到了。

.

马车在布林港城郊一处简陋的棚厩前停下。

维伦利落地拴好驮兽,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草屑,朝野蛮人偏了偏头。

“走,那怪人的住处不远。”

两人穿过拥挤的码头区。

海风混着鱼市特有的腐臭扑面而来。

脚底踩着的石板路。

被常年泼洒的脏水浸得又黑又滑。

维伦领着路,七拐八绕。

最后停在一座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大木屋前。

那屋子非常破败。

墙板歪斜,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

几处破洞用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帆布胡乱盖着。

最扎眼的是门。

那扇厚重的橡木板门上。

横七竖八钉着十几条加固的木条。

看上去不像有人住。

“他就这古怪性子。”

维伦解释道:

“以前住贵族区那会儿,三天两头跟我抱怨,说邻居太吵了。”

“后来索性卖了宅子,从一帮走私贩手里盘下这破地方。”

野蛮人扫了眼周围。

白天的港口喧闹得很。

搬运工的号子,商贩的叫卖,海鸥的尖鸣混成一片嘈杂的浪。

“这儿不更吵?”他问。

维伦耸肩:“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惜我说了不算。”

维伦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板。

“格温内尔!”他喊了一声,嗓门洪亮,“老伙计,在吗?是我,维伦!”

没有回应。

维伦皱起眉头,又用力敲了几下,侧耳贴在门板上听。

里头静得吓人。

维伦伸手推了推门板,门从里面闩着。

维伦看了看自己那条伤腿,又扭头看向野蛮人。

“帮我撞开。”他说,“别担心,那炼金疯子不会在意这个。”

野蛮人没应声,只点了下头。

他上前半步,抬脚——

砰!

整扇门应声爆开!

门板本身连同那些木条一起,崩飞。

碎木和铁钉噼里啪啦。

砸进屋里黑暗之中。

维伦眉毛一跳。

他早知道这野蛮人伙伴力气大得吓人。

但每次亲眼见着,还是觉得离谱。

门洞大开。

昏暗的光线勉强照进屋内。

两人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屋里一片狼藉。

架子倒在地上,瓶罐碎裂,各色粉末和液体混成一摊摊污渍。

桌子被掀翻,羊皮卷轴散落一地。

有些已经被不明的液体浸透发黑。

墙角堆着的旧书被扯得七零八落。

纸页像死鸟的翅膀般耷拉着。

维伦倒吸一口凉气:“这……遭劫了?”

野蛮人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维伦脊背一凉。

他连忙摆手:

“别急,门没被撬过。

“可能是格温内尔自己跑的,临走前把门封了。”

“那疯子性子就那样,咱们先仔细搜搜,说不定他留了话。”

野蛮人没说话。

径直走向屋子深处。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像一把无形的梳子,从每一寸地面,每一件家具上梳过。

明明光线昏暗,他却径直走向墙角那个倾倒的木架。

俯身从一堆碎陶片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走回来,把东西递给维伦。

维伦接过,就着门口透进的光线,眯眼读了起来。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墨水还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风险太大,我必须行动。

没有别的办法了。

回头再对付维伦吧。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把那个东西拿回来。

维伦盯着最后那句话。

“对付维伦。”老冒险家念出这四个字:

“有意思。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他结过仇。”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我和他从没吵过架。他要什么,我帮他弄来。价钱谈妥,东西到手,银货两讫。我也从不多问东西的来历用处——干我们这行的,多问一句都是麻烦。”

维伦抬头看向野蛮人,“这可不太妙啊。”

野蛮人没接话。

他的视线已经移到房间另一侧。

那里立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杆。

原本大概是用来挂衣服或工具的。

杆子表面被磨得光滑。

顶端却有个不明显的凹痕。

野蛮人走过去,握住木杆顶端,轻轻一扭。

咔哒。

机关咬合的声音从墙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整面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缓缓向内旋转。

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向下阶梯。

维伦眼睛一亮。

“我算知道他为啥相中这地方了。”

他喃喃道,“走私贩的老窝,底下多半连着港区的暗渠或密室。”

老冒险家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擦亮。

橙黄光晕驱散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

结果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呛得连连咳嗽。

那是种混合了硫磺,腐烂植物和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刺鼻得让人头晕。

“炼金师的作坊都这德行。”

维伦抹了抹眼角咳出的泪花,抱怨道,“闻多了折寿。”

野蛮人倒没什么反应。

他迈步走下阶梯。

维伦举着火折子跟在后面,火光在狭窄的甬道墙壁上跳动。

阶梯不长,大概二十几级就到了底。

下面是个比上面房间稍小些的地下室。

但布置得更加……专业。

正中央立着一座多层的炼金台。

台上摆满形制各异的器皿。

有些器皿里还残留着颜色诡异的液体,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不祥的微光。

墙壁钉着木架。

上面堆满用皮革或亚麻布捆扎的草药。

矿物标本。

晒干的古怪生物部件。

野蛮人站在工作台前。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设备。

维伦则快步走到工作台另一侧,那里堆着一叠散乱的笔记和草图。

他快速翻找着。

手指忽然碰倒了一个细长的玻璃瓶。

瓶子没碎,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维伦下意识扶住它。

举到眼前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只长颈水晶瓶,里头装着大半瓶青蓝色的,微微发光的粘稠液体。

维伦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子,转身递给野蛮人,声音压得很低:

“万灵药。”

野蛮人接过瓶子,举到眼前端详。

“虽然出了事,但效果是真的强。”维伦继续说,“尤其这几年,格温内尔再没拿这东西出去卖过。黑市上,一瓶完整的万灵药能换一座小庄园。”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东西虽然邪门,但关键时刻能救命。你收着,说不定……”

他话没说完。

野蛮人拔掉瓶塞,仰头,将整瓶万灵药灌了下去。

喉结滚动,咕咚一声。

维伦张大了嘴,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