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契特从斗篷内侧取出两枚面具,表面覆着一层暗色皮革材质,边缘收口处嵌着细密的金属纹路。萨卡维接过其中一枚翻看了一下,指头在面具内侧的凹凸面摩挲了一遍,然后把它贴到自己脸上。
维尔娜接过另一枚戴好。两人对视了一眼。萨卡维现在看到的是一张眉眼端正、眼角有细纹的女性面孔。维尔娜看到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类商人。
萨卡维偏头看了维尔娜一眼,声音从新的面部结构中传出来:“你这是杀了多少变形怪,居然有这么多变形面具。真是太残忍了。”
维尔娜的回应从商人妻子的面孔后方传出:“需要我把你嘴缝上吗?我手艺还不错。”
萨卡维突然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维尔娜的肩胛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她没有立刻动。过了两秒,她的左手才从身侧抬起来,弯刀从鞘中抽出。刀身反射的光线在通道岩壁上划过一道短线。
萨卡维的手臂在刀身出现的同一瞬间收回,动作比放上去时快了一倍,垂回身侧。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被压平的委屈:“我们现在扮的是夫妻。你这么对我,可不太像。”
维尔娜把弯刀推回鞘中。刀刃与鞘口咬合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气息从面具边缘的缝隙中溢出来:“残酷的命运似乎从来不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你还是跟当年一样,曾经和克劳苏娜抢最后一块肉饼,打起来了,非要我来评理。”
萨卡维的商人面孔上嘴部的弧度重新拉宽了:“最后那块肉饼被艾奎隆偷了。他连盘子都端走了。”
维尔娜的嘴角跟着抿了一下,幅度极小。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回去的松弛:“跟你一起,总是感觉很快乐。”
萨卡维侧头看了她一眼。竖瞳在面具下方收放了一次。他开口时声音压低了:“遇到什么麻烦了?告诉我,我最擅长搅局。”
维尔娜被这句话逗笑了。笑的动作从胸腔开始,传递到肩部,在面具下方形成了一次完整的起伏。她笑完之后侧过头看着他:“你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的?”
她没有等回答。转向哈契特,语速恢复到了下命令时的节奏:“悬脊城交给你看着。所有眼线照常盯着。出了事直接送信到黑齿营地。”哈契特点头退入通道侧方的暗影中。
维尔娜朝后方做了个手势。她的卫队长维里斯从队列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三十名卓尔卫士,每人骑着一头鳞色暗沉的骑乘蜥蜴。队列在幽暗地域的通道中排成单列,蜥蜴脚爪落在岩面上的声音被通道的吸音结构吞掉了大半。
萨卡维骑在一头体型较大的骑乘蜥蜴背上,沿途观察着通道两侧的岗哨布置。暗桩设在岩壁的裂缝和顶部凹陷处,每隔一段距离有固定的歇脚点和换乘处。换乘处的蜥蜴被拴在暗处,饲料槽的位置精确地避开了通道的通行路线。
几天之后,队列在一处山脚下的洞口处走出了幽暗地域。维尔娜在洞口内侧停住,从储物袋中取出变形面具重新确认了一遍贴合状态,然后带着队列进入地表。
维里斯和一名从洞口外侧迎上来的中年男人交谈了几句。中年男人穿着厚实的旅行外套,腰间挂着短刀,面容晒得偏深,手背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疤痕。
他叫费德南,黑齿营地是他管着的。费德南和维里斯交谈完之后,转向队列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匆匆离开。大约半个时辰后,从营地仓库方向驶来几辆满载的货车,车斗里堆着帐篷、炊具、货架组件和成捆的布料。
萨卡维和卓尔卫士们从骑乘蜥蜴上下来。萨卡维骑上了一匹费德南送来的棕色马。队列重新编排成了一支行进中的商队,维尔娜坐在一辆货车的车斗里,维里斯骑着马走在队列侧翼。
商队朝着暗脊要塞的方向行进。路面从山脚下的碎石路转为压实的土路,两侧的视野逐渐开阔。萨卡维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前方路径时,一个圆形的珠子从路边滚落到马蹄下方。
马的铁掌在接触珠子的瞬间将其踩碎,碎裂的珠片朝两侧溅开。一个留着酒红色卷发的女孩从路边冲出来,跑到马前方,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摸索着那些碎片。
她的手指在捡起几块最大的碎片时开始颤抖,肩膀向下缩紧,哭声从喉咙里推出来,断断续续的。
萨卡维勒住马,低头看着她:“小姑娘,这个珠子很珍贵吗?”
女孩摇了摇头,红发在肩头晃动:“这是我们用来偿还债务的。费了好大劲才从恶魔手里抢来的。”
萨卡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路边那个正从远处跑来的男孩。少年身着皮甲,腰间悬着精钢剑,一路快步奔来,口中呼喊着“梅拉”。
萨卡维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红色的宝石,随手抛了下去。宝石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女孩面前的地面上。
他的声音维持着平稳:“这块比那颗珠子值钱。拿着。”他挥手示意队列继续前行。商队从女孩身侧经过,马蹄和车轮在土路上留下连续的印痕。
商队走出一段距离后,那个身穿皮甲、手持精钢剑的男孩从路边追上来。他跑得很快,呼吸急促,远远地朝红发女孩的方向喊道:“梅拉,珠子捡到了吗?”
红发女孩没有立刻回应。男孩跑到她身边,低头看见她掌心里那枚红色宝石,眼睛在宝石表面停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亮了起来。他跳了一下,落地时膝盖弯曲:“太好了,梅拉!这次费了半天劲杀死的恶魔,还是有点用的嘛!”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从宝石上抬起来,朝商队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护卫的皮甲下面露出锁子甲的边角,货车的车轴声音太轻了,像是装了轻量法阵。她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够了。”梅拉把宝石收进内兜,压了压袋口。“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营地。”
塞勒斯还在低头看那枚宝石消失的方向,指腹在空荡荡的掌心摩挲了两下。“那支商队看着挺有钱的,怎么不跟他们多要一点?”
梅拉没有理他,迈步朝营地方向走去。塞勒斯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快步跟上。
商队转过前方的弯道时,萨卡维的视线扫过前方天空,一个移动的绿色轮廓正在放大。翅膀的弧度在灰白色天光下清晰起来。萨卡维认出了利沃格的飞行姿态,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他抬起右手,朝空中挥了一下。
利沃格从高处降下来,落地时带起一阵尘土。翅膀收拢后张嘴准备开口质问挡路者是谁,对面的商人面孔先发出了声音:“梅洛先生,这是打算着急去哪呢?”
利沃格听到那个称呼的瞬间,翅膀边缘绷了一下。对方没有用声音泄露身份,但“梅洛先生”这个称呼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方式,那种平稳、不急不缓的节奏,让他本能地打了个激灵。
他的前爪在地面上压出一个浅坑。竖瞳在商人面孔上停了一拍。大公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知道多少?他把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
他没有资格追问大公的行踪。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大……大公,您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在找两个冒险者。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
维尔娜从货车车斗里探出头来,声音透过商人妻子的面具传出来:“他是唯一在努力缝合你手下之间裂隙的人。他试图把他们对你的不满转化成扩张领地的野心。但他最后忍不住去赚金币了。”
利沃格想开口解释,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竖瞳在萨卡维和维尔娜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收紧。
他想说那笔债务合同的事情,想说谣言散播的进度,想说那两个冒险者是他计划里的一环。但这些话在大公面前都显得太轻了。他干脆闭上嘴,等萨卡维开口。
萨卡维在他开口之前先说话了:“我刚才看到了你说的人。就在我后面,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利沃格的目光从萨卡维脸上移到商队来路的方向。他点了点头,翅膀重新展开,朝来路方向飞了回去。
商队转过前方的弯道,路面两侧的视野逐渐收窄,暗脊要塞的轮廓出现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
同一片天空下,远海的海面上,三桅战船的甲板在午后的海风中保持着稳定的倾斜角度。赛琳坐在甲板中部一张用木箱临时搭成的矮桌侧面,前爪搭在桌沿上,面前是一副用骨头和木材雕刻成的棋。
艾奎隆坐在对面,前爪捏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正在犹豫落点。棋盘上的局面已经进入了残局阶段,双方子力所剩不多。
瓦莱里安从艉楼方向快步走到甲板中段,在艾奎隆身侧停住:“总督,前面发现了岛屿。”
艾奎隆从他手中接过单筒望远镜,前爪小心翼翼地捏住望远镜的金属筒身,把它举到自己那只比望远镜筒大了将近一倍的竖瞳前方。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时前爪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还真有岛。还有不少三角船帆正朝我们靠近。”他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线,“不过船好像沉了。我只看到了三角帆。”
瓦莱里安的视线从望远镜观察的方向收回来,声音从甲板中段传向全船:“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