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安的“敌袭”尾音还没在甲板上消散,旗舰桅杆顶部的警报钟已经被敲响。钟声短促而连续,三长两短。
各战船的甲板上同时响起了脚步声和绞盘转动的嘎吱声。蟹人水手从舱口涌出,分散到各自该站的地方。瓦莱里安站在艉楼甲板上,前爪按在指挥台的木栏上,开始数海面上的鱼鳍。
第一条出现在左舷前方约四百步处,背鳍划开水面,走的是弧线。第二条出现在右舷,第三条在更远处。他数到第七条时,放弃了计数,因为左右两侧同时出现了新的波纹。
那些鱼鳍走一段拐一下,弩炮的瞄准手刚把炮口转过去,它们已经偏到另一边去了。水下的暗流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涌过来,像是伤口化脓的气味。
瓦莱里安喊了第一轮齐射。数十支重型弩矢同时离弦,落向鱼鳍最集中的区域。水花散开之后,海面上只剩下几条正在下沉的虚影。
第二轮齐射被他临时取消了。鱼鳍之间的空隙在收窄。水面上看它们像是停住了,但水流从它们身边过去的速度没有变。它们还在走,只是把身子压到了水面反光底下。
第一声撞击从船底传来。旗舰的龙骨中段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瓦莱里安脚下的甲板震了一下,他前爪的爪尖在木栏上刮出一道浅痕。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两侧的护航船方向同时传来。
他冲下艉楼甲板,在通往舵机舱的通道口停住了。舱门被从内侧推开,一名蟹人水手跌跌撞撞地爬出来,钳子上沾着木屑和碎铁,喉部发出连续的急促气音。
瓦莱里安知道,那是船舵被撞碎了,舵叶从连接轴上断裂,碎片堵住了舵机舱的排水口。
鱼叉雨在船舵被打坏之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落了下来。这些鱼叉从水下射出,轨迹呈抛物线,出水时带起的水花在甲板上形成了一圈细密的雨幕。
第一轮集中命中了右舷中段的蟹人队列。数名蟹人被贯穿,有的当场停止动作,有的在甲板上翻倒,钳爪在木板上抓挠着试图站起来。
蟹人水手长从下层甲板冲上来,用钳爪拍击甲板发出信号。剩余的蟹人将伤者从位置上拖下来,拖到舱口内侧。甲板上的血腥味混着海水的咸腥涌上来,瓦莱里安在通道口闻到了。
他重新登上艉楼。联合舰队的编队正在被分割。兽人舰队为了追击从正面切入的鲨群,已经偏离了原定航线,朝右侧海面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斜线。
青铜龙联盟的船只被另一群从左侧包抄的鲨鱼驱赶到了相反的方位。艾奎隆自己的蟹人舰队居中,但两侧失去了掩护。
海面上的鱼鳍数量已经增加到接近百条。一些体型更大的背鳍开始出现在编队外围,更长,边缘有锯齿,在暗灰色的海面上划出连续的波纹。
一头剑鲨从右舷前方约三十步处跃出水面。它的身体呈流线型,吻部尖端伸出一根近一丈长的尖角,表面覆着细密的骨质纹路。
背鳍和胸鳍边缘长着骨质的锯齿板,在跃起的过程中切开了水面,带起一道弧形的水幕。剑鲨背上骑着一头海狮人,前肢从肘部分成三支,正用三支分叉同时握着一柄短柄鱼叉。
剑鲨跃起到最高点时,海狮人将鱼叉投出。鱼叉在空中旋转了半圈,朝着艉楼方向飞来。瓦莱里安在鱼叉到达之前侧身让了半步,前爪在甲板上按了一下。鱼叉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穿过,钉入了后方的桅杆基座,叉尖穿透了约两指厚的木板。
海狮人投出鱼叉的同时,抬手引动深渊水系法术。一股裹挟着锋利碎贝壳的狂风自海面卷起,斜扫向甲板。瓦莱里安看到艾奎隆从艉楼下方跃上来,一层淡青色的法术屏障在风中铺开。
狂风撞在屏障上碎开,碎贝壳四散弹开,在木板上划出密密麻麻的细痕。有几片擦着艾奎隆的肩侧飞过,在他鳞片上留下了几道白印。
艾奎隆落地时前爪在甲板上滑了一点。他转头对赛琳说道:“赛琳,我刚才好像看见塞壬了。”
赛琳站在甲板边缘,翅膀半张,竖瞳正在扫描水下移动的暗影。她偏过头看了艾奎隆一眼。
翅膀完全展开,从甲板边缘跃出,贴着海面低空滑行。在接近第一群剑鲨的外围时,她的喉腔中开始蓄积雷电。
一道裹挟着风暴气流的蓝白色闪电束从她口中喷出,贴着水面切入剑鲨编队的前方。命中区域的剑鲨在一瞬间失去了方向控制,有几头偏离了原有的游动轨迹,冲出了编队。
闪电的余波在海面上铺开一层持续翻涌的风暴湍流。几头试图从水下绕行的剑鲨撞入湍流区域后被迫上浮,速度骤降。
瓦莱里安在艉楼上看着艾奎隆转向旗令兵。信号旗在桅杆高处展开,红底白纹的旗面在海风中翻卷出连续的弧线。
兽人舰队方面用粗木杆拍击船舷作为回应,船只开始调转航向。青铜龙联盟的船只用尾部的法术光柱作为回应,站在船尾高处的青铜龙裔开始同步施法,在编队外围形成了一层流动的法术屏障。
海狮人骑乘的剑鲨群重新组织了冲锋阵型。它们集中在正面海域,形成了一道由数十头剑鲨组成的突击面。剑鲨群开始加速,水面的震动传到了船壳上。
瓦莱里安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震。他抓住木栏,看着剑鲨群接近到约两百步距离时改变了冲锋角度,从正面突击转为左右两翼包抄。
骑在剑鲨背上的海狮人同时抬手施法,数道十余米高的 局 部浪涌自海面隆起,朝着舰队两侧船舷猛拍。浪头一道接一道撞上青铜龙裔撑起的法术屏障,沉闷的嗡鸣在甲板之间来回震荡。
两侧的浪涌最终与屏障相互抵消,海面散开大片白色泡沫。散落的水花被风吹向甲板,细密的水雾笼罩了半边船舷。瓦莱里安被水雾扑了一脸,他甩了一下头,竖瞳眯起来,继续盯着海面。
第一轮平射弩炮发射的时候,剑鲨群已经冲到了接近一百步的距离。瓦莱里安看到弩矢贴海面飞行,在触及水面的瞬间切入剑鲨的侧向。
数头冲在最前面的剑鲨被弩矢贯穿了胸鳍与躯干的连接处,游动速度骤降。它们背上的海狮人被迫调整姿态,用三支分叉撑住剑鲨背鳍的边缘来维持平衡。
兽人舰队的炼金炸弹在第一轮平射后不到三拍时间内投射完毕,炸弹在剑鲨群的外围炸开,炸开的气浪将几头剑鲨掀出了水面。海狮人用分叉的肢体抓紧剑鲨的背鳍,没有被甩出去,但编队的冲锋角度已经被打散了。
艾奎隆在艉楼上发出下一道指令。青铜龙联盟的法术屏障从海面延伸到水下约十米的深度。第一头剑鲨撞上斜面时被弹了起来,整条鱼身暴露在水面以上。蟹人弩炮手甚至不需要瞄准。
几头剑鲨从斜面边缘滑过,进入了蟹人弩炮够得着的地方。蟹人水手长在甲板上连续拍击信号,指挥三轮平射在短时间内完成。剑鲨群的冲锋节奏被打断,海狮人开始收缩编队,从密集的冲锋面转为分散的游弋状态。
几头剑鲨背着海狮人脱离了主战场,朝深海方向游去。大部分突进的剑鲨或重伤失速、或被法术困在浅层海域。
艾奎隆注视着海面逃窜的残敌,低声对身旁旗令兵吩咐:“抓个活口,撒网捞一只还活着的恶魔上来。”
赛琳从低空返回到旗舰甲板上,翅膀收拢时边缘残留着闪电的余温。她的鳞片表面有几道被剑鲨鱼鳍的骨质边缘划出的浅痕。她落地之后站了两秒,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艾奎隆低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了有塞壬吧。只是长得黑了点。”
赛琳侧过身,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后腿关节。电流顺着鳞片缝隙钻进去,艾奎隆的前肢麻得一颤,差点把指挥台的木栏捏碎。他侧过头看了赛琳一眼,嘴角的弧度比之前窄了半指。
他没有再开口。
海面硝烟缓缓沉降,漂浮着剑鲨破碎的背鳍与散落的鱼叉。蟹人水手按照命令撒出缠网。水下还残留着风暴湍流的微弱余劲,暗流的走向被搅乱了一点,减缓了重伤海狮人下潜的速度。
没多长时间,一名肢体被法术冲击波重创、无力下潜的海狮人被活捞上船。厚重的附魔网紧紧捆住它的四肢,网丝带着麻痹效果,阻止它挣扎或是翻身跃回海中。
艾奎隆脸上那点玩笑的意味淡了下去,俯身打量甲板上的恶魔。他的视线在海狮人的前肢上停了一秒。肘部分成三支,每一支都能独立活动。
“蟹人的钳子也是这样分的。”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就是少了一支。”
赛琳看了他一眼。她也跟着弯腰,拨开海狮人肘部内侧的皮肤褶皱。那里有几道极浅的暗蓝色纹路,沿着分叉的肢体向末梢延伸,边缘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顺着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视线扫了一圈甲板。几头被捞上来的海狮人肘部都有同样的纹路。
“不是零散恶魔。”她说,“纹路是制式的,每个都有。”
艾奎隆直起身,看向海面。风暴湍流的余波还在远处缓慢旋转,但那层翻涌的浪花正在收拢。他把视线从海面收回来,蹲到海狮人面前。竖瞳从它的分叉肢体移到它颈部那层厚实的脂肪褶皱上。
他伸手按了按那层褶皱。下面藏着什么东西,硬的,不像是骨头。他的爪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取出来。
他直起身,转向赛琳,声音压得很低:“把瓦莱里安叫来。这东西身上,有我们没见过的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