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安从甲板下方走上来的时候,右钳爪里夹着一卷展开的报表,纸张边缘被海风吹得反复翻卷。
他的身后跟着一只鹰身女妖,红色的羽毛在蟹人群中格外显眼——飞行羽的末端带着暗色的横向条纹,翅膀收拢时紧贴脊背,步态轻而快。她在瓦莱里安停步时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
瓦莱里安把报表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收拢,侧身让出了通道。“总督,我们在晶角湾留守的人员发现了重要情报。”鹰身女妖上前一步,做了一个军礼,右臂横在胸前,翅膀朝内,动作标准而干脆。
“总督,根据克里娅大队长的持续侦查,已经确定维尔娜已经不在悬脊城了。目前大队长正在严密监视城内卓尔精灵的动向。”她说完之后退后一步,转身沿来路走下了艉楼甲板。
瓦莱里安走到艾奎隆身侧,压低声音,尾音里带着一种已经反复确认过机会窗口后才会出现的收紧:“总督,现在可是好机会。是时候驱逐这些不稳定因素了。”
艾奎隆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赛琳,竖瞳里带着一种正在观察反应的光:“悬脊城里那个坏蛋跑掉了。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做呢?”
赛琳的尾尖在甲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声音从喉腔中推出来时带着一种审慎:“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卓尔精灵的阴谋无处不在。”
艾奎隆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足够让赛琳认出那是在战场上经常出现的那种松弛。他侧过头,竖瞳里映出悬脊城的方向:“阴谋?卓尔只会内斗。她们的阴谋,挡不住潮水。”
他收回视线,落在甲板中段那些正在清理战斗痕迹的蟹人身上,“不过我对抢夺自己人的地盘没兴趣。瓦莱里安,你说维尔娜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呢?”
瓦莱里安回应道:“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艾奎隆把尾尖从甲板上抬起来,在空气中画了一道短弧:“没错。不过能让她连还不稳定的据点都不要的,怕是只有大公了。”
他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现在咱们还是先研究一下,这个跟海狮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吧。”
瓦莱里安蹲下来。甲板中段躺着一具海狮人的尸体,它的身体比瓦莱里安还长出一截,皮肤呈暗灰色,颈部的脂肪层褶皱在死后仍然保持着厚实的体积。
一股深海淤泥的腐臭从尸体表面升起来,混着硫磺与焦苦的底味——那是深渊烙印残留在尸体上的余味。
前肢从肘部分成三支,每一支的末端都覆着薄薄的角质层。瓦莱里安的第一反应是本能的不适——三支分叉的前肢在他眼里是一种冗余的结构,多余、笨拙,像一条蛇长了两条尾巴。
当瓦莱里安的钳爪翻开海狮人肩部的皮肤褶皱时,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下去了。皮下有一套暗蓝色的纹路,从肩胛向躯干和四肢延伸,纹路的节点处有轻微的凹陷,像烙印在肌肉表面的一层活性组织。
他的钳爪触到纹路表面,指节处传来一种矛盾的触感——尸体的皮肤是凉的,但纹路节点下方还有一丝微弱的灼热脉动,像一颗正在缓慢冷却的心脏。他顺着纹路的方向看了几息,尾尖在甲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总督,这是海狮人。”瓦莱里安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我在塔尔瓦伦的档案室里面看到过。是狄摩高根制造出来的爪牙,后来摆脱了祂的控制,发展出了独立的文明。帝国当年大举征伐,一度认定这个种族已经彻底绝迹。”他低头看了一眼尸体肩部的纹路,“不过,这里怎么会有海狮人呢?”
艾奎隆的竖瞳收窄了一线,前爪在身侧微微抬起:“那你知道这个物种的详细情况吗?”
瓦莱里安表示:“我只在档案上看到过。上面说海狮人文明等级一般不高,经常被其他邪恶势力控制,而且有多次充当恶魔爪牙的记载。不过战斗力凶猛异常,擅长操控海洋潮汐。”
艾奎隆的尾尖在甲板上连续叩了两下。他的声音从之前研究尸体的平直转为一种正在快速推演可能性的试探:“那是不是说,如果我们除掉岛上那只恶魔,整片群岛的海狮人或许就能被我们驯服?”
赛琳站在他侧后方,翅翼边缘微微抬起又合拢。她的嘴张开了一半,想提醒艾奎隆他们是正义的青铜龙而不是邪恶的五色龙,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艾奎隆已经转向了旗舰的传令方向。他叫住了正在下艉楼楼梯的红羽鹰身女妖,声音恢复了指挥状态下的清晰频率:“维奥菈。带你手下的人抵近侦察,确定占领岛屿的恶魔种类和能力。”
维奥菈在楼梯中段停住,转身行了一个简短的军礼,翅翼展开,从艉楼甲板边缘跃出。她的红色羽毛在暗灰色的天空中很快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暗点。
艾奎隆转向瓦莱里安:“给舰队传令,全队离开礁石区,向东南方向缓慢后退。保持编队,防止再一次的袭击。”瓦莱里安点头走下艉楼。
旗舰的旗令兵开始向各舰传递新的指令,编队在半个小时内完成了转向和后退动作,与裂汐群岛之间拉开了数海里距离。海面上的雾气在舰队后退过程中逐渐变淡,露出远处群岛外围那些潮汐岩岛的灰白色轮廓。
三个小时后,维奥菈的红色羽毛重新出现在舰队上空。她从高处俯冲下来,在旗舰甲板上方收翅,落地时前爪在地面上点了一下作为缓冲。她的身后还跟着四名鹰身女妖侦察兵,翅翼边缘都带着被高空乱流冲刷后残留的碎雾。
维奥菈走到艾奎隆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绳扎紧的羊皮纸。艾奎隆抬了抬爪子,附近负责甲板勤务的蟹人水手会意,向后退开十余步,艉楼这一小块区域暂时隔绝了旁人。
海风在桅杆之间穿过,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维奥菈的声音从这层背景音中清晰地切出来。她的翅翼边缘还挂着没干的碎雾,声音带着一个潮汐周期没合眼的沙哑。
“裂汐群岛,三十一座潮汐城邦。我绕了三圈,云层里蹲了整整一个潮汐周期。”
她展开羊皮纸,指尖划过纸面的褶皱,“整片海域全是雾,低空可视距离不到百步。普通人进去就是瞎子。潮汐也不对——涨潮淹没百分之九十的低地,退潮露出海底溶洞,全岛水下通路连成一体。
瓦莱里安的钳爪在甲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的尾尖从地面抬起来,没有落回去。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以硬闯的地形。
维奥菈把羊皮纸翻过一面,抬眼望了一眼远处群岛的灰白色轮廓:“十一座岛全有城市。岛上的人被切成了两半。一部分是平民,负责生产。
另一部分是战团——眼神空洞,身上全是深渊蓝光纹路,跟俘虏身上那个一模一样。每座城都有剑鲨营地、伏击哨岗、浪涌法术塔。”
艾奎隆的尾尖在甲板上停住了。“核心在哪?”
“正中间。一座永不退潮的黑礁岛屿。岛顶有一座潮汐祭坛,魔力不停的从那儿往外扩散。祭坛上空有一团黑雾,雾里常驻着人形畸变虚影。”
赛琳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尾尖慢慢放平。她的尾尖在甲板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新的浅痕。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岛上那些海豹人……我们救得了吗?”
艾奎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爪子在甲板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瓦莱里安的方向:“悬脊城的事可以暂缓一下。”他顿了一下,“先把潮汐祭坛拆了。剩下的事,拆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