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瑞克的中央大街,在午后被两侧塔楼投下的影子,切成了明暗交错的条纹。路面是从河床里采来的灰白色卵石铺的,被踩了太多年,表面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凹坑。
街两边铺子的门脸都不大,铁匠铺的炉火从敞开的门洞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隔壁面包房的烟囱冒着稀疏的灰烟。
利沃格走在街沿靠里的那侧,翅膀收在背脊两边,尾巴随着步子轻轻晃。他刚从悬脊城回来。有人告诉他,萨卡维大公最近在做些什么。他心情好得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他的眼睛扫过街边的摊位和行人,余光里抓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塞勒斯。头压得很低,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脚步拖沓,靴底在卵石路面上蹭出持续的沙响。
利沃格两步就挪到了路边,侧身贴着一根灯柱,尾巴伸出去横在路面上。
塞勒斯的靴尖踢到尾巴时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臂在空中划了半圈才稳住重心。他没回头看脚下是什么东西,只是低着头说了句“抱歉”,声音干涩含混,然后继续往前走。
利沃格撇了撇嘴,从灯柱后面走出来,三步追上了塞勒斯斜后方:“这不是在深渊发了大财的塞勒斯嘛。酒馆里到处都是讲你的故事。你的女伴呢?”
塞勒斯的步子没停,但比之前慢了半拍:“她回家乡去了。”
利沃格立刻换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尾音往上挑了挑:“原来是被扔下了呀。我有很多种哄女孩子的办法,不管是酒馆里的姑娘,还是巷子里的女人,收费只要——”
塞勒斯在“女人”两个字落下的同一瞬间转过了身。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精钢剑,剑身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后面劈过去。
剑刃在碰到利沃格前臂的瞬间炸开了一片细密的火星,火星从接触点往两边飞溅,在卵石路面上落了一层暗红色的碎点。塞勒斯的右手被震得往后弹开,指节在剑柄上滑了一下,整条胳膊从手腕到肩膀都在发麻。
他抬起头,视线从剑刃方向移到前面那个遮住了阳光的暗绿色身形上——利沃格的翅膀在身后半张着,个头比塞勒斯高出将近一倍。剑从塞勒斯手里脱落,砸在卵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脆响。
“对……对不起。我……”
利沃格把翅膀收回到背脊两边,嘴角往两边拉开了一条线:“哈哈哈,被我吓到了吧?咱们的冒险者老爷怎么成这样了。”
塞勒斯站在原地,视线从利沃格脸上移到地上那把剑上,又移回来。他脑子里闪过家乡关于绿龙爱搞阴谋的传闻,但那念头一闪就过去了,留下来的更多是窘迫——他刚刚朝一头龙拔了剑,剑还脱了手。
他张了张嘴,把被公正教会找上门之后、人人都把他当成麻烦、找不来冒险者同伴、只能来这里碰运气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利沃格听着,尾巴在身后停住了晃动。他本来只是闲逛时撞见个以前见过的小孩,打算逗两句就走。
但塞勒斯站在那里,剑掉在地上,身上一件像样的家伙都没有,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平了。利沃格的前爪在石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一只前爪扣住了塞勒斯的肩膀。
风从两边灌过来。塞勒斯脚下一空,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塔楼顶层的露天平台上。
阿格瑞克的城市在他脚下铺开来——中央大街从脚下伸向远方,两边的房屋从高到低一层层叠下去,远处的河面在日光里泛着灰白色的碎光。
利沃格站在他旁边,尾巴尖在平台石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塞勒斯犹豫了一下,视线扫过下面的街区和行人:“看到了人和房子。”
利沃格把尾巴尖从石面上抬起来,在空中扫了一下,指向城市外围那些更密集的屋子:“不。是残忍的豺狼人强盗,喜欢偷东西的哥布林,连同类都吃的猪头人,经常买煤炭不给钱的牛头人。但是他们现在都是听话的城里人。”
他把尾巴收回来,侧过头看着塞勒斯:“你知道为什么吗?”
塞勒斯想了想。他的视线从城市收回来,落在利沃格侧脸上,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是萨卡维大公的智慧吗?”
利沃格摇了摇头,嘴角往下压了压:“是因为萨卡维大公想要听话的城里人。因为龙不会拒绝任何种族。”他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尖在石面上轻轻磕了两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背一段从小听到大的话。
塞勒斯盯着下面那些混居的地方看了很久。豺狼人开的铁匠铺、哥布林摆的杂货摊、猪头人搬运工在码头方向排成的队列、牛头人车夫赶着货车穿过中央大街。
他转回头:“我明白了。我不该想着找什么样的同伴,而是让不管什么样的家伙都老实听话。”
利沃格正要开口,一道黑影从塔楼东南方向的低空切了过来。鹰身女妖在平台边缘收翅时带起了一阵风,黑色羽毛在日光里泛着光泽。
塔莉的右爪还能看出留下的浅灰色痕迹,走路时的步子比之前谨慎了一些。她的视线从利沃格脸上移到塞勒斯脸上,多停了几秒。
她没有立刻把视线收回去,而是在他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转回来:“利沃格,你不在悬脊城好好待着,来这里干什么?”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又朝塞勒斯那边偏了一次,“这家伙又是你从哪条街上骗来的?”
利沃格没接这句话。他把视线从塔莉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逮着件新鲜事憋不住想说的兴奋。
“深渊那边没什么好玩的了。铎峰那边军队刚集结,就被一只叫拔扎戈的恐魔给伏击了,还是在黑土平原。真不知道那群人类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最近怕是不会有什么动静了。”
他把视线从河面收回来,尾巴尖在平台上轻轻叩了一下:“我要去找大公。听说他去塔尔艾尔了,我得去凑个热闹。”
塔莉又朝塞勒斯那边看了一眼:“你知道我父亲去哪了吗?”她停了停,目光从塞勒斯脸上收回来,“还有,这家伙看着挺顺眼的。你从哪儿找到的?”
利沃格立刻露出一脸的得意。他的翅膀在身后完全展开又合拢:“当然知道了。我可是从凯斯林那里问到的哦。”
他把视线转向塞勒斯,竖瞳缩了缩,“至于这个小家伙嘛,可是非常厉害的冒险者,正在找手下,打算好好收拾一下那群深渊的东西。”
他的视线在塔莉和塞勒斯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眼角在转向塔莉那边时抽了抽。
塔莉朝他眨了眨眼。她转向塞勒斯,翅膀收拢后贴紧脊背,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鹰身女妖特有的傲慢性,尾音里却多了一丝柔软。
“波河上游也闹着不少深渊的东西。阿格瑞克有不少打过仗的老兵。要不要试试,在这里清理它们?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
她的目光在塞勒斯脸上多停了一息,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完成的东西,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期待。
塞勒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塔莉脸上移开,落在下面城市里那些混居的地方。豺狼人铁匠铺的炉火还在冒着暗红色的光,哥布林的杂货摊前,有几个小孩在挑拣着什么,猪头人搬运工的队列从码头方向一直排到了中央大街的拐角。
他想到自己口袋里仅剩的几枚银币,想到码头上那艘把他和梅拉分开的商船,想到那把被他卖掉才凑够路费的旧剑。
他想到梅拉这会儿大概已经下了船,正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他塞进她行囊侧兜的那个小盒子。他站在塔顶上,风从两边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他沉默了好几分钟。
然后他转回来:“我想试试。”
塔莉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塞勒斯看清那道弧线的位置。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平台另一侧的楼梯口走去,翅膀在转身时扫过石面,留下一道的划痕。
利沃格站在平台边缘,看着塔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看了一眼塞勒斯。“小家伙,好好干。别浪费了塔莉给你的机会。她很少给人机会的。”
他顿了一下,翅膀在身后完全展开又合拢,“我得走了,大公那里需要我。”
他活动了一下翅膀,从平台边缘跃出去。一道光芒在塔楼底部亮起,把他的轮廓从阿格瑞克的天空中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