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落雁城。
安民城的选址在落雁城旧址以东三十里的一片平原之上。
平原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灵脉从地底穿过,灵气充沛而不暴烈,是修行与农耕皆宜的宝地。
多宝道人站在落雁城城墙的最高处,俯瞰城内。
他的面容比碧游宫议事时更加苍白,但不是疲惫,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多宝道人在人教中的位置是大管家,碧游宫内务、人教弟子调度、安民城建设,事无巨细皆需经手。
通天在时,他只需执行,执行便是不出错。通天不在了,执行变成了决策,而决策意味着责任。
城墙下方的集市中,人声喧杂。
凡人与低阶修士混居一处,卖灵草的与卖布匹的摊位相邻,修士以灵石交易,凡人以铜钱买卖,偶尔有修士以法术帮凡人修补房屋,换取一顿热饭。
这是安民城独有的景象,修士与凡人共处一城,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但井水与河水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界线的一侧是修士的道场与修炼区,灵气充沛,法则有序;
另一侧是凡人的居住区与农田,灵气稀薄,法则混沌。
凡人在界线的修士一侧停留超过一个时辰,便会出现头晕目眩、灵力灼伤等症状;
修士在凡人一侧施展大威力法术,则会影响农作物的生长。
这道界线,是人道有教无类理念的现实困境。有教无类意味着不设门槛,凡人与修士平等共处。
但平等不等于相同,凡人与修士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无视差异的平等只会造成新的不公。
多宝道人从城墙上跃下,走进集市。
他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但准圣中期的修为被他压制至大罗金仙的水平,以免威压惊扰凡人。
市的喧杂声在他经过时微微一滞,修士认出了他,凡人则只是好奇地打量这位面色苍白的中年道人。
一个老铁匠的摊位前围了几个人。
老铁匠年过六旬,满脸皱纹,双手粗糙如树皮,正在打一把菜刀。铁锤落下的声音铿锵有力,火星四溅,但菜刀的刃口总是不够锋利。旁边的年轻修士看不过去,以灵力帮老铁匠淬火,菜刀的刃口瞬间锋利了,但老铁匠的脸上却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多宝道人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了通天在碧游宫大殿中说的那句话:“万仙的骨,众生的愿,铺出了一条人道之路。可这条路,为什么只能在洪荒里走?”
万仙的骨,是修士的牺牲。
众生的愿,是凡人的不甘。
牺牲与不甘,是人道的两根柱子。
但安民城中,修士的牺牲在帮凡人做事,凡人的不甘却在修士的帮助下被消解了。菜刀锋利了,但老铁匠的失落在于:那把刀不再是他亲手打出来的了。
多宝道人走到老铁匠的摊位前,蹲下身,拿起那把菜刀看了看。
菜刀的刃口确实锋利,但锋利得不像手工锻打的,更像是灵力直接切割出来的。灵力切割的刃口没有手工锻打的纹路,纹路是铁匠的心意在钢铁中的留痕,没有纹路的刀,只是一块锋利的铁片,不是一把刀。
“老师傅,”多宝开口,声音温和,“这把刀,你打了多久?”
老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认不出他是谁,只是如实回答:“三日。本来还要再打两日,这后生一道灵力过来……唉,省了两日的功夫,也省了两日的心。”
多宝点了点头,将菜刀放回摊位上。他转身对那个年轻修士说:“以后帮忙之前,先问一声。凡人的手艺,是他们的道。你帮他们省了功夫,也省了他们的道。”
年轻修士面红耳赤,低声称是。
多宝道人继续在集市中行走。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每一处摊位,每一条街巷,每一面城墙,每一片农田。
他看的不是安民城的规模与设施,而是安民城的人气。
人气不是灵气,灵气是修行的根基,人气是人道的根基。没有人气的城,灵气再充沛也不过是一座空壳;有了人气的城,哪怕灵气稀薄,也能活。
人气的核心是什么?
多宝道人在行走中反复追问,不是人口的数量,落雁城有万余人,人不少了。
不是物资的丰寡,安民城的灵材储备够用三年。
不是修士的数量,城中有百余名低阶修士常驻。
老铁匠的不甘是再也打不出有纹路的刀,绣娘的不甘是花样被灵力快速复制后失去了独一无二的价值,农夫的不甘是收成永远差一口。
这些不甘不壮烈,不宏大,但它们是人活着的证据。有证据在,人就在;人在,人气就在。
多宝道人回到城墙之上,面朝昆仑山方向,将今日在安民城中的所见所感以传讯玉简刻录,发往碧游宫赵公明处。传讯的最后一行,他写道:
“安民城之基,不在灵材,不在法阵,在人心。人心若安,城便安。人心若乱,城便乱。灵云之,是安人心的法子,但还不够。需要一套凡人与修士共处的制度,不是界线分明的隔离,而是互相尊重的共存。制度如何设,弟子尚在思量。”
他收起玉简,望着城墙下渐渐亮起灯火的安民城。
多宝道人在城墙上坐了很久,直到安民城的灯火渐次熄灭,星辰取代灯火照亮夜空。
北斗高悬,紫河横贯,天穹边缘的暗纹在星光下如同一道沉默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