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后山,溪畔。
溪水不宽,不过丈余,从昆仑山腹的灵泉中涌出,沿青石涧道蜿蜒而下,最终汇入山腰的云海。
溪水清澈见底,清潭底部有极淡的金色光纹,那是昆仑山地脉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潭水微微涨落,如同大地的心跳。
灵泉中蕴含的人道法则极淡极薄,淡到凡人饮之无感,薄到修士用之无益,但溪畔的草木却因此生得格外苍翠,根深叶茂,经年不败。
溪畔有一棵老松。松身虬曲如龙,松皮皲裂如铁,松针四季常青,在晨光中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老松的树干上,距地面三尺处,有一道细长的刻痕。刻痕是青萍剑留下的,剑意凌厉而克制,只切入松皮三分,不伤木质。
刻痕旁边的松皮已经长合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线,如同愈合多年的旧伤。
通天站在老松旁,手指抚过那道刻痕。
指尖触及松皮的瞬间,一丝剑意从刻痕中渗出,凌厉而熟悉。
是他的剑意,但比他此刻的剑意年轻了无数纪元。年轻时的剑意锋利有余而厚度不足,如同一柄刚出炉的利刃,斩得破万物却容不得半点弯曲。
如今的剑意已不是当年那柄利刃,而是一根柱子,撑着洪荒人道的天。
“修道如刻痕,每一刀都要留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但他的目光落在溪对岸的青石上,青石上空无一人,石面光滑如镜,被溪水冲刷了无数纪元,连一道纹路都没有。
但通天看着那块青石,如同看着一个坐在那里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昆仑山的灵泉都改了几次道,溪畔的青石都被冲刷换了几轮。
但那块青石还在,因为通天以圣人意念将它锚定在了原地。锚定一块石头,对圣人而言微不足道,但他做了,且从未撤销。
这件事碧游宫无人知晓,也不需要知晓。
有些锚定不是为了实用性,而是为了记住某个时刻。时刻过去了,锚定还在,如同记忆的化石。
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如同踩在实地上的行军。
赵公明从山道拐角处走出,看到溪畔的通天,脚步微微一顿,旋即继续前行。
他走到溪边,在通天对面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丈余宽的溪水,溪水哗哗作响,将两人之间的沉默填满。晨光从东方斜照下来,在溪水上铺了一层碎金,碎金在两人之间晃动,如同洪荒岁月中那些不可触及的过往。
“师尊。”赵公明行礼。
通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壶酒,不是灵酒仙酿,只是凡间的桃花酿。
酒壶是青瓷的,壶身有细碎的冰裂纹,是凡窑烧制,不值几个铜钱。
通天在安民城巡视时,从一户酿酒人家处购得,那户人家祖孙三代酿桃花酿,手艺普通,但酒中有一股凡间烟火气,灵酒仙酿里没有的烟火气。
烟火气是什么?
是灶台上的油渍,是屋檐下的蛛网,是清晨鸡鸣时灶间飘出的第一缕蒸汽。圣人不需要烟火气,但通天觉得偶尔沾一沾,能提醒自己人道的根基在哪里。
他拔开壶塞,先为自己斟了一碗,再将酒壶递向溪对岸。
赵公明接过,以定海神珠的法力将酒壶隔空渡回,又为自己斟了一碗。
桃花酿入口微甜,回味微苦,甜的是桃花的香气,苦的是酿酒人的日子。
凡人的日子从来都是苦多于甜,酿酒人将苦酿成了甜。
两人对坐饮桃花酿,万籁俱寂。没有法则碰撞,没有天地异变,没有洪荒大事的商议,只有两个修道无数纪元的人坐在溪边喝一壶凡间的酒。
溪水哗哗,松涛阵阵。老松上的刻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从未被遗忘的记忆。
远处昆仑山巅的云海翻涌,将碧游宫的金光时隐时现地折射在溪水上,光影交错间,两个对坐的人影如同水墨画中的留白,静而深远。
赵公明喝完一碗酒,放下碗,看着溪水。溪水映出他的倒影,倒影中的人面色沉稳,一如往常。
但倒影看不到的东西,溪水也映不出来: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师尊约他来溪边,不是为了喝酒。
通天也在看溪水。溪水从两人之间流过,流向山腰的云海,流向洪荒的大地,流向每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溪水不知道自己流过了圣人的脚边,也不需要知道。它只管流,如同人道只管走,不管路上坐的是圣人还是凡人。
“这棵松,”通天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是你初入人教那年我带你来看的。”
赵公明目光微动。
他看向老松上的刻痕,刻痕已经浅到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但师尊说出了那句话,那句话便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道心深处一扇久未开启的门。
他记得那天。那是他初入人教的第三年,修为从大罗金仙突破至大罗金仙巅峰,满心忐忑又满心欢喜,跑到碧游宫后殿向师尊报喜。
师尊没有夸他,只是带他来到了这棵老松旁,拔出青萍剑,在松身上划了一道刻痕。
那时他只是大罗金仙,在碧游宫一众准师兄弟中修为最低,满心忐忑,不知师尊为何不嘉奖反而在一棵松树上刻了一道痕。
他站在溪边,看着青萍剑划过松皮时溅起的木屑,木屑在阳光下如同一粒粒金色的尘,落在溪水上被冲走,什么也没留下。
后来他懂了。
修为突破的欢喜是短暂的,如同溪水中的浪花,一闪即逝。
师尊从不夸人,不是因为吝啬,而是因为夸赞是浪花,刻痕才是河道。
浪花会消散,河道不会。
“师尊,”赵公明开口,声音低沉,”您带我到这里来,不只是喝酒。”
“不是。”通天说。
溪水在他们之间继续流淌,晨光继续在碎金上晃动,老松上的刻痕继续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但空气变了,变得凝滞而沉重,如同暴风雨前的寂静。
赵公明看着师尊的侧脸。晨光从侧面照来,将通天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
他忽然发现师尊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不是肉身的消瘦,而是道心的减负。
师尊将人道权柄分出去后,身上的重量轻了,轻到晨风一吹道袍便猎猎作响,如同旗帜在风中招展。
但师尊的眼神没有变轻,反而更沉了,沉到赵公明对视一瞬便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那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的沉。
决定一旦做出,便不再犹豫,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