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娲皇宫。

通天第二次站在娲皇宫门前。

上次的来意是交付权柄,公事公办,权柄如同一份契约横亘在两人之间,契约给对话设了框架,也同时设了距离。

这次没有权柄,没有契约,没有框架。

他只是来坐一坐。

宫门自开,但比上次慢了一些。

慢到通天注意到门扉上的造化法则纹路在缓缓流转,如同女娲在以法则感知来者的意图。

女娲坐在宫中那张造化法则编织的矮桌旁,桌上放着一壶酒,还是桃花酿。宫中一草一木皆由造化法则自然生长,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只有天地造化的浑然天成。

墙角的藤蔓从石壁的缝隙中蜿蜒而出,叶尖挂着露珠,露珠中映出宫外的天光,天光中有一丝金色的人道余韵。

那是上次通天交付权柄时留下的痕迹,造化法则没有将其消融,而是任其自然存在,如同藤蔓包裹了一块嵌入石壁的碎片。

女娲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又来喝我的酒?”

通天走进宫中,在女娲对面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和上次一样,但气氛截然不同。

“上次走得急,”通天说,“酒没喝完。”

女娲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但那一眼比造化法则的感知更精准。

她看出了通天不是来喝酒的,也不是来交代后事的,他是来找一个不需要算计的地方坐一坐。

在洪荒,通天是圣人、教主、人道支柱。

在碧游宫,他是师尊,师尊便要有师尊的样子,沉稳、坚定、永远站在最前面。

在天庭,他是人教的旗帜,旗帜不能倒。

在元始面前,他是对手,对手不能示弱。

每一个身份都是一面墙,墙与墙之间是他行走的路。

路很窄,窄到他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完全放下那层算计。

但在女娲面前,他不需要算计,他们的利益是相同的。

不只是因为关系亲密。

圣人之间没有凡人意义上的亲密,亲密意味着依赖,依赖意味着弱点,弱点在圣人的层面是致命的。

也不是因为信任。

信任是理性判断,理性判断需要信息支撑,信息永远不够充分,信任便永远有裂隙。

是因为平行。

女娲是洪荒中唯一一个与他的道平行而非交叉的圣人。

交叉的道会产生碰撞与融合,碰撞需要对抗,融合需要妥协,对抗与妥协都需要算计。

平行的道不会碰撞,不会融合,也不会背道而驰,只会并肩而行。

平行线之间没有力的作用,因此不需要算计。

两人对坐,女娲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桃花酿的酒色微红,在矮桌上映出一片暖色。

暖色与娲皇宫中造化法则的冷光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如同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是温暖,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远不近。

“你上次说没有绳,”女娲开口,语气随意,如同闲聊,“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说的不完全对。”

通天端起酒杯,等着。

“你说没有绳,意思是你走之后不会以人道权柄牵制我,也不会以圣人意念干涉我的选择。

但你忘了,绳不一定是别人系的,也可以是自己系的。你走了,我在洪荒替守三成人道权柄,这三成权柄本身就是一根绳。不是你系给我的,是我自己接过来的。”

通天看着女娲。

女娲的目光平静如水,但水面之下有一丝只有圣人才能感知的暗流。

“女娲道友,”通天放下酒杯,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温度,“你在洪荒,从来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女娲点头,“伏羲在,人教在,众生在。但他们都不是你。

伏羲是我的兄长,但他守天道数理,与我之间有横亘;人教是你的弟子,他们尊敬我,但尊敬是距离;众生是我的造化,造化与造物主之间永远隔着一层。

唯有你,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我们之间只有。你在,我也在。如此而已。”

她说如此而已时,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杯中桃花酿的酒面泛起一丝涟漪,涟漪沿着杯壁扩散,如同一圈极细的年轮。

年轮记住了这一刻的造化法则波动,波动中有人道余韵,余韵如一缕金色的烟,在涟漪的纹路中缓缓游走。

通天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他走之后,洪荒中会少一个不需要算计的地方。

宫中安静了很久。

造化法则的轻响如同风铃,每一声都不同,但每一声都在。

藤蔓上的露珠在法则轻响中微微晃动,晃动的频率与人道法则的余韵同步,如同两个不同源的波动在此处自然共振。

“我走之后,”通天说,“如果混沌中有比原初更可怕的东西,我不会硬扛。我会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女娲嘴角微扬,不是笑,是一种带着苦涩的温柔:“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通天教主,宁死也不肯退一步。”

“因为我现在有了牵挂,也有了更高的追求。”

“因为你把家交给了赵公明,把权柄分给了三柱,把方向留给了九鼎。”女娲说,“你不在了,但你的意志还在。意志在,路就在。路在,你就找得到回来的方向。”

通天点了点头。

两人对坐饮酒,不再说话。

桃花酿的微香在宫中弥漫,与造化法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既不属于人道也不属于造化的第三种气息。气息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它只是两个圣人对坐时自然产生的东西,如同两条河在汇流处激起一圈波纹后归于平静。

波纹不是河,但波纹是河存在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