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了晚上和谢霁川一起之后,江晚宁总算是被男人放过了。
谢霁川说什么还有一些公事要处理,到时候再来寻他,临走前还颇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好几眼,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趁自己不在偷偷跑掉。
江晚宁被他那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连连摆手催他快走,这才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可这清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江晚宁只觉得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好像才一晃神的功夫,天色便已经不知不觉地黯淡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要怎么应对今晚的局面,整个帝都城便已经被各种各样的花灯点亮了。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灯笼,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粉的像霞,花灯如昼,锦幔如云,连空气都染上了暖融融的橘红色光晕。
街上的行人也比白日里多了数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换上了新衣,三五成群地沿着长街走着,说笑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沿着河岸走,水面上漂着千百盏莲花灯,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荡着,像是银河碎在了人间。
每一盏灯里都燃着一小截蜡烛,暖黄色的光从薄薄的花瓣纸透出来,在水波上投下细碎的倒影,随着水纹一荡一荡地散开,美得有些不真实。
江晚宁没有往最热闹的地方挤,而是寻了一个稍微清净些的河岸台阶坐了下来。
他撑着下巴看着河边那些人叽叽喳喳地放花灯许愿,有年轻的姑娘双手合十闭着眼念念有词,有孩童蹲在水边小心翼翼地推着灯盏往河心送,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妻并肩站在岸边静静看着水面上漂远的灯火。
那些面孔上或虔诚或欢喜的神情,让他嘴角不由往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忽然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甜甜的桂花糕的香味,混着夜晚河水的潮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江晚宁抬手抚了抚被吹乱的鬓角,指尖刚从额前落下,一盏兔子灯便蹦到了他的眼前。
那灯扎得精巧,竹篾做骨,白纸糊面,两只长耳朵竖得端端正正,兔子眼睛用红纸剪了两个圆圆的点,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他顺着那盏兔子灯抬头看去,却见一袭月白色长衫的云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旁,衣摆被夜风轻轻拂动,手中的灯杆微微倾斜着,将那一团暖光恰好送到了江晚宁面前。
云谏垂眼看着坐在台阶上的青年,眉眼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真好看啊——
江晚宁盯着云谏清隽的眉眼愣了好一会儿神,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回答对方的话,连忙眨了眨眼把视线移开,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这里人少。”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有些敷衍,可脑子里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来,便索性闭了嘴。
云谏察觉到青年兴致不高,也不去追问缘由,只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将手中的兔子灯搁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温声道:“要去街上逛逛吗?”
“等等吧。”江晚宁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他现在满心都在发愁——答应了谢霁川,也答应了云谏,这要是两人撞上了可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敢同时应下两个人的邀约。
《乾坤鉴录》里只说过天乾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威压惊人,可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是两个天乾碰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万一待会儿这两人见了面,信香一冲之下,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吧?
“不行!”江晚宁越想越觉得不妥,一个没留神便不自觉出了声。
话刚落地,另一道声音便从不远处插了进来:“什么不行?”
江晚宁僵着脖子转过头去,果然看到谢霁川正大步朝这边走来。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也同样提着一盏花灯。
看清那灯的形状时,江晚宁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是一盏与云谏手中一模一样的兔子灯,连大小和扎法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圆鼓鼓的身子、竖得端端正正的长耳朵、两个红纸剪的圆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亮晶晶地冲着江晚宁。
云谏的目光落在谢霁川手中的灯上,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多了几分冷意。
而谢霁川走到近前,也看到了云谏搁在两人之间台阶上那盏与他手中如出一辙的兔子灯,心里当即骂出了声:靠,这个学人精。
江晚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视线在两张同样俊朗却同样带着剑拔弩张意味的面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又低头看了看那两只一模一样的花灯,只觉得空气都变得尴尬了起来。
他扯了扯嘴角:“呃……这个……真是太巧了,呵呵呵……”说到一半便讪讪闭上了嘴巴,袖子里的手指都快搓出火花了。
“不知道云先生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谢霁川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目光凉凉地落在云谏脸上,“叫先来后到。”
云谏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却并未被这话堵住,语气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谢大人知道这句话,那也应该清楚,谁是后来者吧。”
两人的信香在暗处碰撞在一起,虽都是龙涎的味道,却一冷一热互不相让。
偏冷的那一缕像是寒冬枝头的薄霜,温热的那一道则像是盛夏午后的烈阳,两股气息在半空中无声地绞缠推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不过还好的是,他们似乎还有一些理智,放出的信香并不多,范围也仅仅局限在周围一小片地方,没有惊动远处那些放灯许愿的百姓。
谢霁川的嘴角又往下压了压:“没想到云先生喜欢做夺人所爱的小人。”
云谏不紧不慢地回敬道:“谢大人也不逞多让。”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语调仍是温温淡淡的,可话里的锋芒却一点儿都不比谢霁川少。
江晚宁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针锋相对,原本还悬着的心、怕两人当街打起来的紧张,反倒莫名其妙地落回了肚子里。
行吧行吧,只要不动手,动动嘴上功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干脆往后靠了靠,坐在台阶上摆出了一副看戏的姿态。
谢霁川换了个方向继续进攻:“云先生既无官职又无身价,难道让宁宁跟着你受苦吗?”他把宁宁两个字叫得格外亲昵,还故意拖长了尾音。
云谏闻言微微笑了一下:“谢大人说笑了。晚宁喜欢自由的生活,而在下恰巧是个游医,天涯海角来去无牵无挂,最是相配不过了。”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江晚宁身上。
江晚宁听到这里终于坐不住了:“???”他们这是在扯些什么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出声打断道:“你俩想多了吧,我什么时候说要跟谁在一起了?”
却见云谏看着他温温柔柔地一笑,语气里带着纵容:“嗯,晚宁说什么便是什么。”
一旁的谢霁川看得牙根发痒,心里大骂:这个死绿茶!明明话里的意思半点没退让,面上却偏要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
江晚宁见他俩情绪还算稳定,没有要打起来的意思,便索性把自己想了一下午的话说了出来:“既然你们都在,那我就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其实我并无与人结契的打算,所以你们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是不可能留在帝都的。”
这后半句话,可以说是专门说给谢霁川听的。谢家在朝堂占据了极大的势力,谢霁川自己又是大理寺卿,身上担着官职和家族的重任,可以说很难离开帝都城。于他而言,留帝都似乎是唯一的选项。
这话对云谏来说倒是个好消息,但他也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青年那番话里的意思摆明了他一个都不要,不管是谁,都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江晚宁见两人都不说话,便接着道:“你们都是天乾,生来骄傲,占有欲强,这世上有很多坤泽都愿意与你们结契,也不必为了我而去克制自己的本性……”
不知为何,说到这儿他心里微微泛起一丝不舒服,但他刻意将那点异样忽略了过去,声音平平地收尾,“我要说的就这么多,现在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也不给另外两人反应的时间,随意扯了个师兄等我之类的借口,便一提气运起轻功,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河岸边的屋顶上。
江晚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这混乱的关系。
在天盛,乾元有多个坤泽伴侣很常见,但坤泽只能有一个乾元。
因为乾元天性中的占有欲让他们无法忍受与他人分享伴侣,一旦面临这样的情况,下场往往就是斗得不死不休。
寻常乾元都如此,天乾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江晚宁觉得自己一个都不选才是最正确的决定,只是心里确实有些难过就是了——
毕竟那两人都天赋异禀,一个还是九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