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名士兵在看到瑟琳走近时同时做出了反应。
他们的姿态没有因为长期站岗而出现任何松弛，他们依次将手中的长戟竖立起来，身体微微侧转，向两侧退开一步，为瑟琳让出通往拱门中央的道路。
为首的那名士兵——他的肩甲上比其他士兵多了一道银色的横纹——在瑟琳经过他身边时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简洁而庄重的礼节。
瑟琳经过他身边时同样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然后继续向前走。
拱门的中央是一层半透明的、如同凝固了的水面般的能量薄膜，表面泛着极其细微的、如同油膜在水面上扩散时产生的虹彩光泽。
她在能量薄膜前停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层表面。
薄膜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水面被投入一粒细小的石子后扩散开的涟漪。那些涟漪从她的指尖向四周扩散，接触到拱门的金属边缘时又反弹回来，形成一个极为复杂的干涉纹路。
瑟琳没有等待那些纹路完全消失，她直接抬步向前，穿过了那层薄膜。薄膜在她身后重新合拢，那些虹彩光泽恢复到原本的静止状态，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结界内的空间与外界的月影城完全不同。
这里的空气是静止的，没有任何流动的风，没有任何可闻的声响，连阳光都被隔绝了——只有一层稳定的、从四面八方均匀发出的柔和白光，笼罩着整个空间。
那种光的质地如同被稀释过的牛奶，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判断光源的方向和距离，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一层温和的半透明物质中。
在这里，听觉几乎失去了作用，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布吸走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中缓缓回荡。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团洁白的茧。
那茧的外形如同一枚被拉长了的巨大鸟卵，表面光滑而柔和，在均匀的白光中泛着一层如同珍珠母贝内壁般的温润光泽。
茧的表面在不断变化着极其细微的纹理，如同雾气在玻璃表面凝结时形成的图案，总是在即将清晰的瞬间又悄然转化成新的形态。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茧壁，可以隐约看到内部一道曼妙的身影——那身形在莹白的光晕中如同一尊被凝固在琥珀中的雕塑，线条清晰而柔和，每一次呼吸都极其缓慢，每一呼一吸之间的间隔如同深冬河面的冰层——平缓，近乎静止，却依然在无声地延续。
瑟琳在那团茧的前方停下。
她站了很长时间，目光落在那道隐约可见的身影上，手指在长袍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的呼吸极轻，目光极静，然后她微微弯下腰，行了一个深躬。
那躬身的幅度比她面对任何人时都要大，脊背弯下的弧度和缓而完整，从发辫末梢的银质环扣几乎垂到了她的膝盖高度。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大约三息时间，然后缓缓直起身来。
掌门人……
她的声音在这片结界中比在外面时要更加清晰，没有回声。
哼，这片大陆的初代掌门人，人族的英雄，那个据说拥有完整之门的男人，那个曾经与神祗战斗并将神明封印在虚空裂缝中的英雄。看似风光无限，好一个为大陆献身的伟人——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故事。
她的声音在说到这个词时微微放慢了节奏，像是让那个字在空气中多悬停了一瞬，它才平稳地落下。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道隐约的身影上，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那其中那种温和的、如同冬日阳光般的温度已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目光，如同冰层下方被冻结在深处的暗水，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凝视太久。
但是你以为你能骗过所有人吗？你以为你编造的那个故事——那个关于自我牺牲、关于为了艾拉大陆封印了神明的故事——你以为所有人都会被那个故事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忘记去追问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细节吗？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被忽略的压迫感。
我考究了很久的历史。在掌门人你没有出现之前，艾拉大陆上每个种族都和平共处，大家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分享着同样的森林、河流和山脉。那时候没有修炼的概念，人们依靠的是双手和智慧，强弱之分来自于体魄和技巧，而不是某种被赋予的力量。那时候的战争很少，即使发生争斗，也不会蔓延到灭族的程度。那个时代的大陆，虽然简陋，却有一种质朴的平衡。
她稍微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垂落，像是那段历史在她脑海中如同一幅被缓缓展开的长卷。
然后你来了。你横空出世，带来了修炼的方法，你分析出了大陆上的两种力量体系——斗气，魔力。你像一位慷慨的导师，将这两种力量的运用方式传授给了所有种族，让每个人都拥有了变强的途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激你，所有人都崇拜你，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上天赐给这片大陆的礼物。
她的声音中出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那变化极轻，如同一根被缓缓拧紧的弦，逐渐接近断裂的边缘。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当所有人都能变强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当变强的途径不再稀缺，当力量可以被人为地积累和提升，当人和人之间开始用等阶来衡量高低——这个大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有了阶级，就有了高低贵贱。力量强的人开始看不起力量弱的人，原本团结的种族慢慢以种族开始划分领地，所有人都忌惮别人的力量，所有人都担心有一天被比自己更强的人取代。
她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半分，那抬高的幅度很小，却足以让空气中产生一种如同被压缩的张力。
原本团结的大陆，因为你带来的力量体系而分崩离析。你被称为英雄，被称为导师，被称为带来了光明的使者。可是你带来的那道光，把原本浑然一体的黑夜切割成了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反射着自己的光，每一块碎片都在刺向旁边的碎片。人们不再信任彼此，因为信任在这个新的世界里是奢侈品——你永远不知道一个昨天还跟你微笑的人，明天会不会为了提升一个等阶而背叛你。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