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以后,你的门留了下来。你留下的那扇门并没有带来幸福,它带来的只有更深的裂痕。门之碎片分散在艾拉大陆各处,被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势力握在手中。那些碎片成了新的争夺目标,成了新的战争导火索。为了争夺一块碎片,可以灭掉一个家族;为了保住一块碎片,可以背叛一个盟约。门之碎片的力量促进了大陆更进一步的撕裂,比你在的时候还要严重。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团茧上,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你知道现在大陆上发生了什么吗?兽族的恩赐之力,那是一种被扭曲的力量,它的源头跟你的门之碎片脱不开关系。恶魔族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小动作,它们的核心也是在争夺和利用碎片的力量。而我们的女王——她沉睡的原因,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她向前又迈了半步,距离那团茧更近了。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比之前轻了一些,却带着更清晰的锐度。
她是被门之碎片所伤的。精灵族的门之碎片,在数百年前忽然失控,爆发出远超正常范围的能量波动。女王为了封印那枚躁动的碎片,不得不动用了自己的生命本源。她用自己作为容器,将那枚碎片的力量重新压制下去,然后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封在了这团茧里。她的沉睡,不是因为修炼出了岔子,不是因为世界规则的反噬——是因为你的门,掌门人。是因为你留下的那些该死的碎片。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加快了一些,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她看着那团茧中隐约的身影,看着那道在柔和白光中如同凝固在琥珀中的轮廓,声音中带上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如同冰层下方的暗流在无声地涌动。
你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谋划,都觉得自己天衣无缝。你把碎片分散给不同的种族,你觉得这样可以维持平衡;你把力量体系普及给所有人,你觉得这样可以促进进步。但是你没有看到的是,你做的一切都在让这个世界朝着深渊滑落得更快。你把力量交给了人类,却没有给他们驾驭力量的心智;你把碎片交给了各族,却没有告诉他们那些碎片真正的代价。你留下了太多未尽之事,却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牺牲的英雄,让所有人对着你的背影鞠躬膜拜。
她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变得极其轻柔,像是怕惊醒某个正在沉睡中的人。
你就是骗子,掌门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她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结界内的白光依然稳定地笼罩着一切,那团茧表面的纹理依然在缓慢地变幻着,那道隐约的身影依然在茧中以极其缓慢的节律起伏着。
一切都如同她进来时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她在这一段独白中消耗的时间和情绪,如同水面上扩散开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消退。
然后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那种尖锐的如同刀刃般的冷光从她的眼中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复杂的情绪,她看着那团茧,看着茧中那道身影,眼神中带着一种只有在这片结界中才会流露出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但是没关系。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我已经找到方法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如同在耳边说给某人听的私语,带着一种在漫长等待后终于看到曙光的微光。
女王的苏醒需要祭品。一个足够强大的能够承载门之碎片力量波动的祭品,一个能够在她苏醒的瞬间将她体内那枚碎片的力量全部引导出去的容器。这个祭品必须足够特殊,必须同时拥有与碎片共鸣的体质和足以承受那股力量的意志——而这种祭品,在精灵族内部是找不到的,在整个艾拉大陆上也是极其稀有的。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但是已经有人帮我们去找了。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团茧上。
风帝——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同意让人族进入精灵族的领地?你以为我真的是在考虑与人族结盟?不,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结界仿佛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你就好好在精灵族的领地里寻找吧。带着你的使命,带着你的盟约,带着你那些满腔热血的追随者。等你找到那些特殊的人类,那些恶魔之子就会成为女王重临这个世界的阶梯。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尝那句话中蕴含的重量,然后她重新看向那团茧,眼神中那抹温柔的光芒如同烛火般静静地燃烧着。
女王陛下,你再睡一会儿。很快了。很快你就会醒来。然后——
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她慢慢地伸出手,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悬浮在茧的表面上方,没有真正触碰它,只是用指尖感受着茧壁散发出的微弱温度。
过了很久,她收回手,转身朝拱门的方向走去。
那层能量薄膜在她靠近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她穿过薄膜时脚步没有停顿,如同穿过一扇普通的门。
能量薄膜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将结界内的白光和那团悬浮在中央的茧重新封锁在另一个空间里。
拱门外的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暖意从她的肩头向身体两侧蔓延。
那些八阶的卫兵们依然站在原位,如同她离开时一样沉默而肃穆。她在经过为首那名士兵身边时微微侧过头,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口提起的一件小事。
最近,那个地方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那士兵微微一愣,然后恭敬地回答。
没有,结界状态稳定,能量波动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一切正常。
瑟琳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多说,继续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她经过阳光投下的那些光带时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如同一根正在被缓慢收放的线。
走廊尽头有一扇敞开的窗户,窗外是月影城层层叠叠的树冠,阳光在那些叶片上跳跃如同一片翻涌的金绿色波浪,远处传来精灵族孩童的笑声和某种弦乐器被轻轻拨动的声音,悠远而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走到那扇敞开的窗前时微微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树冠和天空相接的那条线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念头如同被折叠好的纸笺般收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然后她迈步走入了那片温暖的金绿色光晕中,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发辫上,将她深墨绿色长袍上那些金线纹路照得温暖而明亮。
快了。
她低声说,那声音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再忍耐一下,就快了。
走廊在她的身后延伸向静谧的深处,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走过的地面上,将她的足迹照亮,在月影城万年不变的树影和光晕中缓缓延伸,不容置疑,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