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道里迅速涌入了其他方向的反馈。
你急了的声音从营地西侧传来,带着一种压低了却依然清晰可闻的沉重。
西边的几个帐篷里都关着人。大部分是女性,少数是半大的孩子。都被绑着,状态很差,有几个已经昏迷了。空气很糟糕,像是很久没有换过气。
卡面来打的声音从东北角传来,他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
这边有几间地窖……或者说像是地窖的东西。入口被木板封着,我掀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你们自己来看吧。
数据黑洞在频道中快速分配了任务。
战斗爽、你急了,先把所有被囚禁者集中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她们的绳索先别急着全解开,先确认状态再处理。鬼杀之刃,你去东面外围巡逻,确认没有零散兽人游荡在附近。其他人跟我去地窖。
玩家们分散行动的时候,空气中的那种气味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复杂。
有人蹲在一个被捆住的半兽人女性面前试图解开她的绳索时,动作因为绳结太紧而停顿了一下。
那个半兽人女性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而空洞,如同一面被长时间蒙上灰尘的旧镜子,忽然被用手擦了一下,透出底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但那光太弱了,几乎在看到对方动作的瞬间就重新被那种空洞覆盖了。
你……你们……
那个半兽人女性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粗糙表面上刮过,带着一种长时间没有喝水后的干裂质感。
你们不是兽族?
我们是人族。
那个玩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一边小心地解开她手腕上那道已经勒进肉里的绳结。
外面的那些兽人已经全部被清除了,现在你们是我们的俘虏。
那女性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玩家,那双浑浊的眼睛中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过了一会儿,一滴浑浊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向下流淌,在干涸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地窖那边传来的消息更加令人沉默。
数据黑洞和其他几个玩家在掀开营地东北角那几块厚重的木板后,沿着一条夯土台阶向下走了大约两丈深,然后看到了一片用粗糙石块垒成的拱形空间。
那空间大约有一间屋子大小,墙壁上挂着几盏熄灭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地面浓重得多的、混杂了血腥和盐渍的气味。
那些气味在地窖封闭的空间中积累得太久了,如同被压缩过的固体,当新的空气从入口涌入时,那种积压的气味才开始缓慢地向外释放。
地窖中堆满了东西。
那是大量被切成条状的肉干,用粗麻绳捆成一束一束的,从地面一直堆到了接近地窖的顶部。有些肉干表面能看到细小的、如同被盐渍过的纹理,颜色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棕褐色;有些则颜色更浅,带着一种近乎白色的干枯质感,如同被长时间的晾晒和烟熏彻底干燥过的老肉。
墙壁的木架上还码放着一些完整的风干腿肉,关节处的骨骼清晰可见,表面的皮已经被剥去,露出下面暗色的肌肉纹理。
数据黑洞站在那些堆积的肉干前面,手中的虚拟面板悬浮在他面前,正在快速扫描和比对那些物质的成分。
他的目光从那些数据上抬起来,又落回那些暗色的肉条上,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幅度不大,却如同被拧紧的一颗螺丝。
这些肉干……
他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时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如同在确认一件他不太想确认的事情。
按照系统给的骨骼结构和肉质纤维的比对结果显示,它们绝大部分是矮人族的。还有一部分是半兽人和……兽族。
频道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剩下呼吸声和空气中那股依然在扩散的气味。
你确定?
卡面来打的声音打破了那段沉默。
确定。
数据黑洞的回答很简短。
骨骼结构、关节形态、肉质纹理的比对结果都吻合。这些肉干的加工时间大约在两周到两个月之间,部分新的切口还残留着未完全干透的痕迹,说明这些尸体的处理是持续进行的,他们会定期补充新的材料来源……来源就是他们关在那些屋子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用短暂的停顿替换掉某些不太适合被说出口的词。
那些被囚禁的女性……在失去利用价值之后,最后也会变成这些东西。
战斗爽的声音在频道中炸开时带着一种压抑后的爆发力。
操他妈的这些狗东西——!他们连自己人都吃?!那地窖里的肉干里还有兽族的肉——他们连自己的同族都不放过?!
频道里没有立刻的回应。
过了几秒,一个半兽人玩家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种极低的闷沉。
……我现在只想把我的种族标签改掉。我不想跟这种东西沾上一点关系。你们能理解吗?我现在看到我角色面板上半兽人那几个字都觉得恶心。
冷静点。
数据黑洞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平稳的语调,但那种平稳在此刻更像是被刻意维持的。
种族标签只是游戏设定。
我知道。但我就是觉得恶心。
那个半兽人玩家的声音依然很低。
我选半兽人种族是因为觉得外形帅,属性有特色。现在我站在这种地方,看着一堆用兽族同胞的尸体做成的肉干,鼻子里闻着这种味道……我感觉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频道里嗡嗡地响着各种声音,有人愤怒,有人恶心,有人沉默,有人开始骂游戏策划为什么要把兽族的设定做得这么黑暗。
那些骂声中带着一种真实的情绪波动,如同水面下被搅动的暗流,虽然表面看起来只是文字和语音的快速切换,但每一条消息的发送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地窖里的那些肉干所代表的含义。
玩家们将那些被囚禁的女性集中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大部分被囚者都处于一种几乎完全虚脱的状态,少数人还能勉强自己站立,更多人需要被搀扶着才能移动。
她们的衣着残破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伤痕,有的是勒痕,有的是鞭痕,有的是某种如同被烫伤过的圆形疤痕。
她们的眼神大多是空洞的,如同长时间处于封闭环境中的人,看东西时目光找不到聚焦点,仿佛整个视线都被一层厚厚的尘埃遮住了。
但当她们被搀扶着走出那些黑暗的木屋和帐篷,看到日光重新落在自己身上时,当她们看到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玩家身上穿着与兽族截然不同的装备时,那种空洞的眼睛中开始出现一些变化。
一个矮人族的女性被扶到空地边缘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时,她突然抓住了那个搀扶她的玩家的手腕,那力道不大,但手指却一直在发抖,如同握住一件她害怕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带着一种如同长时间没有与人对话后的迟滞,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刚被重新学会的。
外面的……那些兽人……
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明显的粗糙和易碎感。
真的……都死了?
都死了。
那个玩家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尽量放轻。
我们清理了整个营地。一个不剩。你们安全了。
那个矮人女性的手依然攥着他的手腕,力道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小,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通过那个接触在确认某些她还不完全相信的事情。
她的眼睛中那种灰白色的雾霭正在慢慢地消退,露出下面一双浅褐色的瞳孔。
你们……
她的声音稍微连贯了一些。
你们是人类?从边境那边来的?
是的。我们从哈基米领地过来的。
那矮人女性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如同一尊被放置回原位的雕塑,慢慢重新稳定下来。
另一个方向,那些兽族女性被集中在空地另一侧。她们的人数最多,大约有二十多个,年龄从十几岁到中年不等。
她们的体格虽然比男性兽族瘦小得多,但依然比人类女性略高壮一些,此刻却都佝偻着背,低着头。
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兽族女性被扶着坐在一堆草垫上时,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开始出现一些变化。
她的目光从周围那些玩家身上扫过,她似乎正在一点点地接受一个事实:那些畜生真的不在了。
那些黑色碎石和暗色夯土之间的阴影里,只有穿着不同颜色轻甲的身影在走动,没有凶神恶煞的同族,没有皮鞭,没有那些她在黑暗中被翻来覆去听到的吼叫和痛呼。
数据黑洞在协调完几个方向的物资分配后,转身朝那片兽族女性集中的区域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随后,他在那位年长的兽族女性面前停下,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不低。
说说吧。兽族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现在的兽族都这么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