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八岁那年秋天，上学堂了。
每天清晨，她要早起读书，背书，写字，学规矩。
下午要练琴，练画，练女红。
晚上躺到床上时，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
可她还是要去梅林。
因为念念在那里等她。
那天夜里，念儿强撑着睡意，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三遍：
“念念，我来找你了。”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梅林里。
月光如水，梅花如雪。
可她的眼皮还在打架。
念念站在那株小树苗前，望着她，微微蹙眉。
“念儿，” 他道，“你很累？”
念儿打了个哈欠。
“不累……就是有点困……”
念念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困了就去睡。” 他道，“不用每天都来。”
念儿摇头。
“不行！我说了每天都来的！”
念念望着她。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念儿，” 他轻声道，“我等得起。”
“你去睡吧。”
念儿还想说什么，可眼皮实在太重了。
她身子一歪，靠在念念身上。
睡着了。
第二天夜里，念儿又去了梅林。
可念念不在那株小树苗前。
念儿找了一圈，最后在那块最大的石碑前找到了他。
他坐在碑前，望着那些刻满名字的石碑，一动不动。
念儿跑过去。
“念念！你怎么在这儿？”
念念回过头。
“等你。” 他道。
念儿在他身边坐下。
“念念，我昨天不是故意睡着的……”
念念轻轻摇头。
“我知道。” 他道，“所以我在想……”
念儿歪着头。
“想什么？”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想给你一个礼物。”
念儿愣住了。
“礼物？”
念念点头。
“让你在梦里也能好好睡觉的礼物。”
那天夜里，念念带着念儿，穿过一片又一片梅林。
最后，他们来到一株很老很老的玉梅树下。
那树比所有玉梅树都要老，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枝头却开着最盛的梅花。
念念伸出手，从树上摘下一片月光。
不是花瓣，是月光。
那月光在他掌心凝成一缕银色的丝线。
他又摘下一片花瓣。
花瓣落在那丝线上，化作一个小小的结。
“念儿，” 他道，“闭上眼睛。”
念儿乖乖闭上眼。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披在她身上。
暖暖的，软软的，像娘亲的怀抱。
她睁开眼。
身上多了一件小小的披风。
银色的，泛着淡淡的玉色光芒。
披风的边缘，缀着一圈小小的花瓣。
每一片花瓣，都在轻轻发光。
“这是……” 念儿愣住了。
念念微微一笑。
“月光和花瓣织的。” 他道，“披着它，你在梦里就不会累。”
“可以好好睡觉。”
“也可以好好玩。”
念儿眼眶发热。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念念。
“念念！你真好！”
念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也好。”
有了那件披风，念儿再也不怕在梦里睡着了。
每天夜里，她披着那件披风，在梅林里跑来跑去。
有时候和念念捉迷藏。
有时候坐在那株最大的玉梅树下，听萧令则讲故事。
有时候跑到那些石碑前，一个一个地认上面的名字。
她认出了韦念、韦承鹤、韦媛、萧珏、萧令则、阿念、忆儿、思儿、望儿……
还有她自己。
那天夜里，念儿指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石碑，问念念：
“念念，等我死了，真的会来这里吗？”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会。” 他道。
念儿低下头。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
“那你呢？你那时候还在吗？”
念念望着她。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在。” 他道，“一直在。”
“变成花也在。”
“等你。”
念儿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我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
念念点头。
“好。”
念儿八岁那年冬天，她的生日到了。
那天夜里，她披着那件披风，高高兴兴地跑进梅林。
念念站在那株小树苗前，手里捧着一朵花。
不是普通的花。
是那朵金色的花。
比之前更亮了。
“念儿，” 他道，“生日快乐。”
念儿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念念微微一笑。
“我什么都知道。”
念儿接过那朵金色的花。
花瓣是金色的，花蕊是金色的，整朵花都在发光。
她低头看。
花蕊里，有一行小字：
“等你长大。
念儿把那朵金色的花小心地收进荷包里。
那个荷包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
每一片花瓣，都是念念给的。
每一片花瓣，都有一段故事。
她抬起头，望着念念。
“念念，这朵花会谢吗？”
念念轻轻摇头。
“不会。” 他道，“它是为你开的。”
“它会一直开着。”
“等你回来。”
念儿笑了。
她踮起脚尖，在念念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念念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红了。
念儿跑开，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念念！明天见！”
念念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被亲过的地方。
嘴角微微弯起。
“明天见。”
远处，萧令则站在那株老玉梅树下，望着这一幕。
韦念走到他身边。
“阿则，”她道，“念念脸红了。”
萧令则笑了。
“是啊，”他道，“头一回。”
韦念望着那个站在小树苗前的孩子。
“他等了多少年了？”
萧令则想了想。
“很久了。”他道，“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韦念轻轻叹了口气。
“还要等多久？”
萧令则望着那片无边的梅林。
望着那些数不清的石碑。
望着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玉梅花。
“等到最后一个人来。”他道，“等到所有人都到齐。”
“等到……”他顿了顿，“等到念念变成花的那一天。”
韦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念儿来的时候，念念还能认出她吗？”
萧令则微微一笑。
“能。”他道，“他怎么会认不出？”
“他等了她那么久。”
“等了一辈子。”
远处，念念还站在那里，望着念儿离开的方向。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
他轻轻握紧。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朵最大的花。
花蕊里，那点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了。
他轻轻开口：
“念儿，我等你。”
“等你长大。”
“等你回来。”
“等你……”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