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十二岁那年春天,来梅林的次数变少了。
不是不想来。
是来不了。
学堂的功课越来越重,规矩越来越多。每天夜里躺到床上时,她已经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那件月光披风还在。
披着它,她能在梦里好好睡觉。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在梦里醒来了。
那天夜里,念儿挣扎着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念念,我来找你了。”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梅林里。
月光如水,梅花如雪。
可她的脚步是飘的。
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念念站在那株小树苗前,望着她。
“念儿,” 他道,“你很累。”
不是问,是陈述。
念儿点点头。
“嗯……功课太多了……”
念念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那就不要来。” 他道,“好好睡觉。”
念儿摇头。
“不行!我说了每天都来的!”
念念望着她。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念儿,” 他轻声道,“我说过,我等得起。”
“你去睡吧。”
念儿还想说什么,可眼皮实在太重了。
她身子一歪,靠在念念身上。
睡着了。
从那以后,念儿来梅林的次数越来越少。
三天来一次,五天才来一次,后来变成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
每次来,她都带着愧疚。
“念念,对不起,我太忙了……”
念念总是摇头。
“没关系。” 他道,“你来了就好。”
可他站在那株小树苗前的身影,越来越孤单。
那年秋天,念儿定亲了。
对方是京中一户侯府家的嫡子,生得温文尔雅,写得一手好字。
定亲那天,念儿穿着新做的衣裳,坐在花厅里,接受众人的祝贺。
她笑着,应着,礼数周全。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天夜里,念儿去了梅林。
她已经半个月没来了。
念念站在那株小树苗前,望着她。
“念儿,” 他道,“你定亲了?”
念儿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念念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听见的。” 他道,“你每次想我的时候,我这里就会亮一下。”
“可这半个月,你一次都没亮。”
念儿低下头。
“念念,对不起……”
念念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不用说对不起。” 他道,“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会有很多事。”
“会有新的人,新的家,新的生活。”
“这是好事。”
念儿抬起头,望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亮亮的。
可那亮里,好像少了什么。
那天夜里,念念带着念儿,去看那朵最大的花。
那朵等了望儿一辈子的花。
花瓣层层叠叠,玉色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念儿,” 念念道,“这朵花,是你爹爹的。”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要来摘。”
念儿望着那朵花。
“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很久以后。” 他道。
念儿低下头。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
“念念,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给我准备一朵花吗?”
念念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会。” 他道,“早就准备好了。”
他带着念儿,走到那株小树苗前。
指着那朵金色的花。
“这朵,就是给你的。”
念儿望着那朵花。
金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整朵花都在发光。
比她上次见时,又亮了许多。
“它怎么越来越亮了?”
念念轻声道:
“因为我想你。”
“每一次想你,它就亮一点。”
“你想我的时候,它也会亮。”
“我们想得越多,它越亮。”
念儿眼眶发热。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暖暖的。
像念念的手。
“念念,” 她道,“我以后不能常来了。”
念念点头。
“我知道。”
念儿望着他。
“你会怪我吗?”
念念轻轻摇头。
“不会。” 他道,“我只会等你。”
“等你忙完了。”
“等你老了。”
“等你回来。”
念儿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念念!你真好!”
念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也好。”
抱了很久很久,念儿松开手。
“念念,我要走了。”
念念点头。
“去吧。”
念儿转身,跑向梅林深处。
跑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念念还站在那株小树苗前,望着她。
那朵金色的花,在他身后闪闪发光。
她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念儿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躺在自己床上。
窗外,天已微明。
她低头,摊开掌心。
掌心里,多了一片花瓣。
金色的。
花瓣上,有一行小字:
“我等你。”
念儿把这片金色的花瓣,小心地收进荷包里。
那个荷包,已经快撑破了。
每一片花瓣,都是念念给的。
每一片花瓣,都有一句“我等你”。
她轻轻握紧荷包。
“念念,”她轻声道,“等我。”
“等我忙完这一生。”
“等我回来。”
那天之后,念儿来梅林的次数更少了。
一个月来一次。
三个月来一次。
半年来一次。
一年来一次。
每次来,念念都在。
站在那株小树苗前,望着她。
那朵金色的花,越来越亮。
念儿十八岁那年,出嫁了。
出嫁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美得像画里的人。
临上花轿前,她最后望了一眼后园那株大树。
叶子沙沙响。
仿佛在说:
“念念在等你。”
她轻轻握紧荷包。
那里,有念念给她的所有花瓣。
那天夜里,她没有去梅林。
太累了。
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在梦里,听到一个声音:
“念儿,新婚快乐。”
“我等你。”
念儿二十三岁那年,生了一个女儿。
女儿掌心有一点淡淡的玉色光芒。
归乡印。
她给孩子取名叫“盼儿”。
盼望的盼。
那天夜里,她去了梅林。
念念还在。
那朵金色的花,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念念,” 她道,“我生了个女儿。”
念念微微一笑。
“我知道。”
“她叫盼儿。”
念儿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念念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听见的。” 他道,“你每次想她的时候,我这里就会亮一下。”
念儿眼眶发热。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念念,我想你。”
念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知道。” 他道,“我也想你。”
“每天都在想。”
“每时每刻都在想。”
“想得那朵花,越来越亮。”
远处,萧令则站在那株老玉梅树下,望着这一幕。
韦念走到他身边。
“阿则,”她道,“念儿长大了。”
萧令则点头。
“嗯。”
韦念望着那个抱着念念的女子。
“她还会来吗?”
萧令则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道,“等她想回来的时候。”
“等她把这一生走完的时候。”
“等她……”他顿了顿,“等她把盼儿也带大的时候。”
韦念轻轻叹了口气。
“那还要等好久。”
萧令则微微一笑。
“是啊,”他道,“可念念等得起。”
“他等了一辈子了。”
“再等一辈子,也没关系。”
月光下,那朵金色的花静静地开着。
花瓣一层一层,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它在等。
等念儿回来。
等她把盼儿也带来。
等所有人都到齐的那一天。
等念念变成真正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