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官道上疾行。
尹志平骑在那匹缴获的河西良驹上,深红劲装的衣袂在风中猎猎翻卷。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心中却已将两条路盘算得清清楚楚。
若能撞见小股蒙古游骑,便以雷霆之势吞掉,再添一笔战功。若一路平安无事,便径直入蔡州城,寻个由头将这群金兵甩脱,带着万玉雪回精忠寨。
此番孤军深入敌后,收编残兵、劫持王妃、打了蒙古人一个措手不及,桩桩件件摆出来,便是唐森那老狐狸也不好再说什么。
万玉雪的性命,也能保下。
他不喜欢这个女人,可木已成舟,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担当便如同铁锁般箍在心口,挣不脱也卸不掉。
正思忖间,前方官道拐角处骤然转出一匹快马。
那斥候的马跑得口吐白沫,四蹄在碎石路上刨出一溜火星。他人还未到跟前便已翻身滚下马背,单膝跪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大人——前方十五里处发现蒙古大军!”
尹志平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落回地面。他身后的队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多少人?”
那斥候的嘴唇翕动了数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五千。”
这两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石抹也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刀柄上的缠绳都被攥得咯吱作响。
五千蒙古铁骑是什么概念?当年野狐岭之战,成吉思汗亲率九万蒙古铁骑,大破金国四十五万精锐。那一战金国的精兵猛将几乎被屠戮殆尽,尸骨堆成了山,血水染红了整片草原。
从那以后,金兵见了蒙古人的旗帜便腿软,闻见蒙古马的马蹄声便胆寒。
三峰山之战,拖雷以三万兵力全歼金军十五万主力。金国名将完颜合达、移剌蒲阿、完颜陈和尚尽数战死。
那一战金国的脊梁骨被彻底打断,再也没能直起来。
而眼前这五千人——便是放在野狐岭,也足以冲垮数万金军步卒的阵列。他们这不到三百人的残兵,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石抹也先身后的金兵们已开始骚动。有人攥着刀柄的手在发抖,有人拿眼角余光偷偷瞟向两侧的密林,还有几个胆小的已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他们跟着完颜傲天打了胜仗不假,可那些胜仗都是捡软柿子捏——偷袭、设伏、以多打少。
如今要正面对上五千蒙古铁骑,那股被压了多年的恐惧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再也拦不住了。
“大人——”石抹也先策马凑近尹志平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惶恐,“五千人,这、这完全没得打。当年野狐岭咱们四十五万人都被蒙古人打得全军覆没,如今咱们这点人马,便是人人三头六臂也不够他们砍的。咱们得赶紧撤,趁他们还没发现——”
尹志平的目光越过那片被烈日烤得扭曲的荒原,落在远处天际线上那几道灰蒙蒙的烟柱上。
那是蒙古人的营地——他们正在埋锅造饭,烟柱在无风的天空中笔直地升上半空,如同几根灰色的手指戳穿了天幕。
五千人。这个数字在他脑中飞速盘旋。人数上是将近二十倍的差距,正面对冲只有死路一条。但蒙古人不是神仙,他们也会轻敌,也会懈怠,也会在自以为安全的时候露出破绽。
丁焱策马跟在他身侧,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那张方脸膛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龙兄——你该不会是想——”
万玉雪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一角,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落在尹志平身上。
他的侧脸在烈日下被勾勒出一道极其冷硬的轮廓——眉骨如削,下颌如刀,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着,眼底翻涌着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男人眼中见过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是那种被男人要了身子便会认命的女子。在东夏的宫廷中,她见过太多自诩英雄的人物——有武功盖世的猛将,有权倾朝野的权臣,有富可敌国的巨贾。
可这些人见了蒙古铁骑,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卑躬屈膝地献上降表。从未有一个人,在明知敌我悬殊二十倍的时候,还敢用这种眼神望着敌人的营地。
他想要打?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尹志平缓缓转过身,面朝身后那些面色惨白的金兵,声如沉雷:“你们在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那些金兵们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却谁也不敢开口。
“怕他们人多?当年野狐岭,咱们四十五万人被九万蒙古人打得全军覆没——可你们知不知道,那一仗蒙古人死了多少?”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每一张脸,“三万多。九万打四十五万,他们死了三分之一。蒙古人不是神仙,他们也会死,也会流血,也会在刀砍进骨头的时候惨叫!”
金兵们攥紧了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如今这些蒙古人——他们的营地在十五里外,烟柱直冲半空,连个哨塔都没立。他们在埋锅造饭,刀箭卸在一旁,战马卸了鞍。他们根本不知道咱们在这里,也根本想不到——”他骤然拔高了三分,“金国的兵,还敢主动去打他们!”
石抹也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被蒙古人追着碾。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听一个人说要主动去打蒙古人?
“这片地界,你们比我熟。”尹志平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边是什么?”
石抹也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片荒原尽头隐约有一片灰黄的地平线,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回大人——那边是沙丘地,方圆好几里全是沙子,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这季节刮西风,沙尘扬起来能把天遮住半边。咱们本地人管那地方叫黄风口。”
黄风口。尹志平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西风,沙丘,遮天蔽日的沙尘。这便是天时与地利。他转过身,面朝那群依旧在瑟瑟发抖的残兵,目光扫过完颜景安留下的两百余名士兵——这些人自从主将被杀之后便如同一盘散沙,跟着队伍行军不过是慑于他的威势,心中未必服气,此刻听闻前方有五千蒙古铁骑,更是早已萌生了退意。
他们将目光齐刷刷投向尹志平,等着这位“完颜大人”下令撤退。甚至有几个已悄悄拽紧了缰绳,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拨马回头。
尹志平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翻身下马,走到那辆装载辎重的马车旁,从车上扯下几根备用的麻绳,又捡起几根从崖壁上砍下来的枯木——那些枯木本是石抹也先编藤网时剩下的边角料,此刻正散落在马车旁无人问津。
他将枯木用麻绳绑在一匹缴获的蒙古马的马尾上,那匹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尹志平伸手在它脖颈上轻轻拍了拍,那马便安静了下来。然后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在官道旁那片荒地上跑了一圈。枯木拖在地上,扬起一道长长的灰黄色尘尾,那尘尾在无风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如同一面倒悬的旗帜。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明白这位完颜大人在做什么——绑根破木头在马尾巴上,拖着满地跑,扬了一屁股灰,这算什么?变戏法吗?有几个金兵甚至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起来,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
尹志平策马回到队伍前,将缰绳一勒,黑马人立而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满脸茫然的金兵,朗声道:“你们可曾听过张翼德?”
金兵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读过几句书的隐约记得,汉末三国时好像有这么一号人物,使一杆丈八蛇矛,是刘皇叔的结拜兄弟。可这与眼前的局面有什么关系?
尹志平继续道:“当年刘玄德兵败当阳,被曹操的虎豹骑追得抛妻弃子。张翼德只率二十余骑断后,他让那二十余人都在马尾上绑了树枝,在当阳桥东的密林中来回奔驰。树枝拖地,尘土飞扬,远望如同千军万马在林中调动。曹操率数万大军追到桥头,看见对岸林中烟尘蔽日,又见张翼德单枪匹马横矛立于桥头,怒目圆睁,声如巨雷——‘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一死战!’”
他骤然拔高了嗓门,那四个字从喉咙中炸出来,震得路旁的树叶簌簌落下。
“曹操一生多疑,最善用兵,竟被这一嗓子吓得勒马不前。他身后的虎豹骑,那些横扫中原的铁甲精锐,个个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一步。二十余人——吓退了数万大军!”
金兵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喉结剧烈滚动,有人攥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仿佛眼前当真浮现了那座横跨河面的石桥,桥头那员豹头环眼的猛将,以及他身后那片滚滚烟尘。
“今日,”尹志平声如裂帛,“我要你们学的便是这一招。但不是吓退他们——是冲垮他们!”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片灰黄的地平线:“蒙古人就在那片沙丘的背面。他们的营帐扎在洼地里,四面没有哨塔,战马卸了鞍,刀箭堆在一处。他们以为这片地界上没有人敢主动打他们——所以我们偏要打。你们每个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都在马尾上绑上枯木。待会儿听我号令,你们分成两队,一队跟着我,一队跟着完颜铁骨。我们从沙丘两侧同时包抄,马拖着枯木在沙地上跑,沙尘扬起来便能遮住半边天。蒙古人看不见我们有多少人,只看见四面八方全是烟尘——他们会以为金国的主力来了,会以为我们至少有一万人!”
石抹也先率先反应过来,他啪地一拍大腿,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上骤然迸发出亢奋的光:“妙啊!沙地不比寻常土路,沙子轻,扬起来半天落不下去!咱们不到三百人,可每个人都是一匹马、一根枯木,跑起来便是将近三百道烟尘——从沙丘上往下冲,那阵仗,少说也像三五千人!”
那些原本还满脸困惑的金兵们终于听懂了。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人已翻身下马,去捡地上的枯木;有人解下腰间的麻绳,手忙脚乱地往马尾上绑。
那几个方才还打算拨马回头的士兵此刻跑得比谁都快,生怕慢了半步便错过了这场千古难逢的奇袭。
丁焱站在尹志平身侧,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人群,心中翻涌的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认得马尾绑树枝的法子,三国演义里张飞在当阳桥确实用过。可那时候张飞只是吓人,压根没打算真打。
龙大哥倒好,不仅要吓,还要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冲进去——这不是张飞的疑兵计,这是把疑兵和实战揉到了一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万玉雪放下车帘,靠在锦垫上,心中却翻涌着另一番波澜。
她自幼在东夏宫廷中长大,读过不少中原的史书。此刻看着那道深红身影在队伍中穿梭,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个名字——不是张飞,而是一个更狂的人。
刘裕。
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名寄奴,出身寒微,年轻时不过是个赌场里混饭吃的光棍。可他第一次上战场,便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他带着十几个斥候在河畔侦察,撞上了数千孙恩的起义军。
十几人对数千人,换作旁人早该掉头就跑。可刘裕没有。他抄起一柄长刀,带着那十几个人便冲了上去。那一仗他杀得浑身是血,刀都卷了刃,硬生生将数千人追得满山乱窜。后来援军赶到时,看见的是一个人追着一千人砍的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