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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笙咬着下唇,目光中的委屈与愤怒几乎要凝成实质。

“洪老前辈!”她的声音在发颤,“你——你这是拉偏架!”

“丫头,你这可冤枉老叫花子了。老叫花子这辈子打架从不拉偏架——你且说说,龙傲天那小子,是坏人还是好人?”

“我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她豁出去了,那双泛红的眸子里翻涌着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近乎蛮横的倔强,“他对我做的事,你让他自己站出来说!躲在后头算什么男人!”

“大哥没有躲。”丁焱从廊下走了出来,“叶姑娘,你恨大哥,是因为你以为他背叛了精忠社、投靠了金国。可你亲眼所见——这些时日,大哥做的是什么事?他带着金国残兵去打蒙古人,打的是察合台的五千大营。他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那些被完颜白撒压榨的散兵收拢整编。他做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在替咱们削弱金国、牵制蒙古。”

丁焱一字一顿,“若他一开始便亮明身份,完颜白撒会让他进城吗?完颜守绪会封他做龙虎大将军吗?那些金兵会心甘情愿跟着他去打蒙古人吗?叶姑娘,你也是做刺客的人,你知道有时候最大的忠诚,便是将自己伪装成最不可能的那个人。”

叶寒笙的嘴唇翕动了数次,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可她心底那股无名火就是熄不掉——道理她都懂,可那份委屈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几句大道理便能抹去的。

“一码归一码。”孙小猴从丁焱身后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根新扯的狗尾草,“叶姑娘,你说大哥欺负你——可眼下是什么时候?玄冥子回来了,完颜白撒虎视眈眈,皇上对大哥半信半疑,你便是要讨债,也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讨,行不行?”

叶寒笙猛地转过头,“你说得倒轻巧,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讨?你怎么不等等?你怎么不忍耐?这种事又不发生在你身上!”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孙小猴:“你知道被人当作玩物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被满堂男人用那种目光看着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当众被人——”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孙小猴张了张嘴,他平日里伶牙俐齿,能把死人说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可此刻面对叶寒笙那双泛红的眸子,他发现自己所有的俏皮话都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分量。

丁焱也沉默了。叶寒笙说得没错——这种事不曾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便没有资格劝她大度。

院中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夜风从月洞门外灌进来,将院中那几株老梅的枝桠吹得簌簌作响。

洪七公将酒葫芦搁在石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便是再偏心尹志平,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叶寒笙不该生气。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月洞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绛紫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裙摆曳地,无声地拂过青石板的缝隙。

长发挽成高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凤口中衔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方,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正是万玉雪。

叶寒笙看见她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那张本就紧绷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冷硬,如同一块被冻了千年的寒玉,连周身的空气都跟着降了几分温度。

她当然记得这个女人。白日里正是这个女人将她交给完颜白撒的人,让她险些在刑狱司中受尽屈辱。

更何况,这个女人还给她下了缚魂引和红鸾引。那两种歹毒的手段,至今想起来都让她脊背发凉。

万玉雪在距叶寒笙约莫七八步处停住了脚步。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她名义上是完颜傲天的女人,可他不叫什么完颜傲天,他叫龙傲天,是精忠社的人,而这个叫叶寒笙的女子,虽然此刻与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却也是他们那边的人。

她万玉雪,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外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龙傲天回来了。

那个男人虽然恨不得杀了她——她在精神领域中对他用了那般歹毒的手段,将他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一层层揭开,他恨她是应该的。

可他也和她有了肌肤之亲。这个男人的骨子里刻着一份近乎迂腐的担当,只要他认定她是他的女人,他便不会弃她不顾。

这便是她此刻敢站在这里的底气。

万玉雪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于腹前,腰身缓缓沉下去,如同被风压弯了茎的墨色牡丹,姿态谦卑到了极致,却偏偏留着一线不肯触地的傲骨。

这不是真正的下跪,却已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万玉雪抬起头,那张妖冶绝艳的脸上此刻满是诚恳与歉疚,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向长辈认错。

“姐姐,都是我的错。”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白日里完颜白撒的人马围了将军府,我若不将姐姐交出去,他们便会硬闯。那时候龙……傲天大人不在府中,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拦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军?我将姐姐交出去,是存了侥幸的心思——想着完颜白撒好歹是金国丞相,不至于对一个女子下毒手。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我该死。”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那动作柔弱而凄美,如同一朵被风雨摧折了的墨色牡丹,“我不该给姐姐下缚魂引,不该给姐姐喂红鸾引。可我没有别的法子。我怕姐姐冲开穴道之后会逃出去,会撞上完颜白撒的人,会死在乱刀之下。我宁愿姐姐恨我一辈子,也不愿看着姐姐去送死。姐姐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都认。我绝不还手。”

叶寒笙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忽然觉得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无名火“噌”地窜上了天灵盖。

好一个“姐姐”!谁是你姐姐!

她当然知道万玉雪这番话里夹了多少水分。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什么“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都认”——她倒是想动手,可眼下是什么场合?洪七公在,丁焱在,孙小猴在,她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动不了万玉雪一根手指头。

更何况万玉雪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认错,每一句却都在替自己辩解,反倒显得她叶寒笙斤斤计较、不识大体了。

这女人,当真是她见过的最狡猾、最会演戏、最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对手。

“你——”叶寒笙向前迈了一步,右手已本能地按在了剑柄上。

万玉雪只是仰着头,用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目光看着叶寒笙,仿佛在说——你若真要杀我,便动手吧,我绝不会还手。

叶寒笙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被狠狠攥住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剑柄上松开,软剑当啷一声滑回鞘中。

她转过身,眼眶是红的,眼角那几点细碎的晶莹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朝月洞门外走去。

“叶姑娘!”丁焱率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拦在她身前,“你不能走。眼下是什么局面,你也清楚——皇上点名要见你,完颜白撒正愁没把柄对付大哥。你若就这么走了,大哥如何向皇上交代?完颜白撒那边又如何搪塞?这戏便是再难唱,也得唱下去!”

叶寒笙冷声道:“戏?我凭什么替他唱戏?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龙大哥是精忠社的盟友。”丁焱一字一顿,“叶姑娘,我知道你恨大哥,可你总该信得过洪老前辈。你若现在走,完颜白撒便会借机发难,说大哥私通精忠社、窝藏刺客。到那时候,大哥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忍心看着他因为你的意气用事,将好不容易攒下的局面全赔进去?”

叶寒笙沉默了。丁焱这话戳中了她心底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层。她恨龙傲天,恨他毁了她的名声,恨他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龙傲天在金国朝堂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精忠社,为了南宋,为了牵制蒙古。

她的私人恩怨,与精忠社的大局相比,孰轻孰重,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叶姑娘。”孙小猴走了过来。他难得地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便是这般不讲道理。你没做错什么,却要承受这些;大哥也没做错什么,却要背这个骂名。你们都是被逼的。”

他顿了顿,将嘴里那根狗尾草啐在地上,“可正因为你们都是被逼的,你们才更该联起手来,去对付那些逼你们的人。完颜白撒,完颜仲德,玄冥子——他们才是真正的敌人。”

叶寒笙没有答话,脚下却也没有再迈出去。

洪七公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丫头,老叫花子不想劝你。这世上的事,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委屈。”

他顿了顿,“可老叫花子要说的是——你若现在走,你受的那些委屈便白受了。你甘心吗?”

叶寒笙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当然不甘心。她被完颜白撒用竹片夹了十指,被万玉雪下了缚魂引和红鸾引,被龙傲天当着满堂人的面吻得晕了过去。这些屈辱,桩桩件件都刻在她骨髓深处。

她若就这么走了,这些屈辱便真的只是屈辱了,永远也讨不回来。可若是留下来——留下来便有朝一日能向完颜白撒讨还这笔债。

她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走不成了。

可她也不能白白忍着。

她抬起手,用袖口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要我留下来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尹志平从廊柱后走了出来,深红战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月光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他走到叶寒笙面前,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简简单单地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叶寒笙竖起一根手指,“你不得借这个假戏真做。在外人面前,我会给足你面子——你是龙虎大将军,我是被你降服的女人,该演的戏我一场都不会少。可私底下,你必须尊重我。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碰我一根手指头。”

尹志平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事情结束之后,你必须亲自去向唐门主解释清楚。告诉他你所做的每一件事,还我一个清白。”

尹志平当然看得出叶寒笙对唐森的心思——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第三。”叶寒笙那双泛红的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近乎凶狠的光芒,“完颜白撒欠我的,你必须让我亲手讨回来。你不能拦我,也不能替我做主。”

尹志平看着她那双燃着不肯熄灭的火焰的眸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三条,我都答应。”

叶寒笙将手缓缓放下,万玉雪也来到近前。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几片碎叶:“如此便好。姐姐肯留下来,我便放心了。”

叶寒笙抬起头,冷冽如刀的看着她:“你不必叫我姐姐。我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万玉雪也不恼,只是垂下眼帘,将那抹委屈敛得恰到好处,唇边犹挂着一丝歉疚的笑,仿佛受委屈的是她自己。

丁焱和孙小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如释重负。

这一关总算过了。

洪七公拎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嘟囔道:“这丫头,倒有几分当年黄蓉那丫头的倔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