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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兴三年的这场黄河决堤,在史书上不过是一行冷冰冰的字——“秋七月,河决归德,漂没数十万。”

可那些被洪水吞没的百姓,那些在屋顶上蜷缩了七日七夜最终饿毙的妇孺,那些抱着浮木在泥汤中漂流、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接一个松手沉下去的生者——他们的名字,史书上不会写。他们的哀嚎,史书上不会记。

宋理宗赵昀坐在临安垂拱殿的龙椅之上,手中握着孟珙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指尖因亢奋而微微发颤。金国炸堤,蒙古铁骑被困洪泛区,窝阔台、察合台——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半数陷在那片泽国之中。

天赐良机!这是自靖康以来百年未有的天赐良机!只要水师趁势北上,封锁黄河故道,将蒙古宗王一举成擒,燕云十六州便可尽归大宋版图。甚至——打到蒙古去,将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连根拔起!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殿中群臣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得垂拱殿的琉璃瓦当都在簌簌发抖。

宋理宗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将自己当作越王勾践,将灭金当作卧薪尝胆,将收复中原当作毕生功业。

他将这当作天命所归。

可他唯独忘了一件事——那些在金国治下活了三四代的百姓,在他眼中不过是“忘了自己曾是宋人”的弃民,可那些百姓的血,也是红的。他们的命,也是命。他们饿到极限时,也会做出与旁人一样的选择。

洪水退去之后,瘟疫便来了。那瘟疫不分你是金人、宋人、还是蒙古人——它只认血肉,只认口鼻,只认那些在洪水中泡了不知多少日、腐烂发臭的尸体。

它从归德府出发,沿着黄河故道一路向南蔓延,钻进了蒙古人的军营,钻进了南宋的水师战船,钻进了每一座被洪水围困的城池。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此刻如同被水淹了巢穴的蚂蚁般乱作一团;那些曾经训练有素的南宋水师,此刻连桨都握不稳了。原本唾手可得的开封、归德、徐州,一夜之间变成了谁也不敢靠近的死亡禁区。

这便是天理循环。你将百姓当作弃子,百姓便化作瘟疫来反噬你。你不给他们活路,他们便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而金国——那座本该最先覆灭的蔡州城——反倒因祸得福。

洪水没能替完颜守绪翻盘,可蒙古与南宋皆被瘟疫拖住了手脚,蔡州城反倒在双方都腾不出手的缝隙里,多存活了一段时日。

完颜守绪唯一没有算到的,便是这瘟疫。洪水没能淹死的人,却被瘟疫一波波收割。蔡州城也未能在命运面前幸免——到头来,三方皆输!

……

将军府的高墙,在今夜成了人间与地狱的分界线。

墙外是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含混不清的嘶吼,是无数双脚板踩在青石板上的杂沓声响,是被撞翻的门板、被踩烂的灯笼、被鲜血浸透的泥土。

墙内是五十双灼亮的眼睛,是五十杆擦得锃亮的长矛,是五十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些东西从长街两侧的巷口涌出来,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般源源不断。月光将它们翻白的眼珠映得如同鬼火,将那些扭曲的肢体映得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尹志平站在院墙最高处,乌金色的锏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一个疯人刚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他便一锏砸了下去。

那头颅便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般轰然碎裂,红的白的呈扇形朝墙外泼洒。他反手一撩,另一只金锏从侧面横扫,将一个试图从墙缝中挤进来的疯人拦腰砸飞,那疯人倒飞出去时脊椎已断成了好几截,上半身与下半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在一处。

重武器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剑太轻,刀太薄,寻常兵刃砍在那些疯人身上便如同砍在一捆烂肉之上——能伤,却杀不死。

可一百三十斤的双锏砸下去,便是铁铸的头颅也要被砸成铁饼。尹志平每一次挥锏都有疯人毙命,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他脚下的墙根已堆了厚厚一层尸骸。

可那些东西实在太多了,如同永远也杀不完的蛆虫般前赴后继。墙头上的缺口刚被堵上,墙根下便又有了新的裂缝;东面的疯人刚被扫落,西面便又探出好几双惨白的手。

第一个被咬的人是石抹也先手下的一个老兵,姓张。他跟着尹志平一路杀到蔡州,大大小小数十战,浑身上下刀疤叠着刀疤,从未皱过一下眉头。

今夜他守在院墙西北角,一杆长矛捅翻了七八个疯人,正杀得兴起,冷不防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一个被捅穿了肚子、倒在尸堆中的疯人,竟用最后那点力气张嘴咬住了他的脚踝。獠牙穿透布帛,深深嵌进皮肉之中。

“他娘的——!”那老兵一脚将疯人的头颅踩得粉碎,低头看了看脚踝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牙印,啐了口唾沫,“没事!皮肉伤!弟兄们别管我——”

可很快,他的脸色便变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脚踝处的伤口蔓延开来,沿着经脉朝四肢百骸疯狂扩散,所过之处肌肉痉挛、筋骨酸软,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骨髓深处搅动。

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朝上翻,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成针尖,嘴角淌出粘稠的涎水。

石抹也先见状虎目圆睁,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这老兵跟他一同投在尹志平麾下,一同出生入死了不知多少回。

可此刻他看着那双正在翻白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必须下手——这是大人下的死命令:被咬伤的人,即刻处置,不得延误。他咬了咬牙,将厚背砍刀高高举起。刀锋落下时,那老兵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几乎在同一时刻,唐门弟子中有人被咬了。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腰间悬着一柄窄刃柳叶刀。

他方才守在院墙东侧,一根竹矛使得虎虎生风,接连捅穿了三个疯人的咽喉。可第四个疯人从侧面扑上来时,他来不及收矛,被一口咬在小臂之上。

那唐门弟子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齿痕,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唐森就站在那里,面沉如水。

“门主!”他神色痛苦,却毫不犹豫,“弟子去了!”不待唐森答话,他猛地拔出腰间柳叶刀,纵身一跃,竟直接跳出了院墙!

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落在疯人群中,左劈右砍,状若疯虎。惨叫声与嘶吼声混在一处,鲜血与脑浆泼了满地。

他在尸群中杀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直到被七八个疯人同时扑倒在地,直到那些獠牙将他身上的皮肉一块块撕扯下来。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便是唐门的风骨。

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可龙啸天带来的那几个龙家家仆,便是另一番光景了。他们原本缩在正堂门槛内侧,连院墙都不敢靠近。

龙啸天厉声呵斥了好几次,他们才极不情愿地扛起长矛朝院墙走去。可他们的脚步是发虚的,他们的眼神是闪躲的。

当第一个疯人从墙头探出半张烂脸时,当先那家仆竟吓得将长矛一扔,转身便朝正堂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声喊道:“少主救命——少主救命——!”

另外几个家仆见状也纷纷弃矛而逃。院墙上本就人手不足,这一下便露出了好大一个缺口。

那些疯人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从缺口处涌了进来,当先一个疯人一把揪住跑得最慢的那个家仆,张口便咬在他的后颈之上。那家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血水从颈侧喷涌而出,泼了身旁同伴满头满脸。

“少主——!”那家仆挣扎着朝龙啸天的方向爬去,一只手捂着后颈上那个还在往外喷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死死朝龙啸天的方向伸去,五指在空中拼命抓挠,“少主救我——求求你——救我——”

龙啸天站在正堂门槛内侧,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正朝自己爬来的家仆,眼中翻涌着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不加任何掩饰的厌恶与恐惧。

他怕这个被咬伤的家仆将那些疯病传染给自己。他更嫌这人死到临头还这般没出息,当众给他丢人现眼。

“滚开!”龙啸天暴喝一声,那家仆却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竟张开双臂朝龙啸天扑去!“少主,你不救我——那便一起死!”

叶寒笙刚毙了闯入院中的数头尸怪,回头便见那家仆嘶吼着扑向龙啸天。

她剑光一闪,剑尖自他后颈刺入,剑锋一绞,那颗头颅便从脖颈上滚落下来,骨碌碌地滚到龙啸天脚边,那双翻白的眼睛兀自大睁着,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怨毒与不甘。

叶寒笙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一道黑影——一个不知何时从侧面摸上来的疯人,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朝她扑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软剑横削,剑锋从那疯人的咽喉处划过,将整条喉管连同颈骨一并斩断。

那疯人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可它的右手却如同兽爪般的手,堪堪在倒地之前,狠狠地抓过了叶寒笙的左小臂。

嗤啦一声。衣袖碎裂,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鲜血几乎是瞬间便涌了出来,顺着她纤秀的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洪七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拂尘一甩,将那个还在抽搐的疯人扫飞出去,随即一把扶住叶寒笙的肩头,低头看向她手臂上那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头一回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唐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脚下的步子迈出半步又硬生生钉在了原地。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可那双朗目扫过叶寒笙手臂上那三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抓痕时,所有的话便都卡在了喉咙里。

被咬伤之后的人在短短一炷香之内变成疯物,叶寒笙不能留,但那些话他就是说不出口。

可他说不出口,有人替他说。龙啸天从正堂门槛内侧探出半个身子,嘶声喊道:“她被抓伤了——!把她扔出去!赶紧把她扔出去!她马上就要变疯子了——到时候咱们都得死!”

没有人动。石抹也先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他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却谁也没有朝叶寒笙靠近半步。这女子虽冷若冰霜,可这些时日她与万玉雪一同守在将军府中,早已是这府中所有人默认的主母。

龙啸天见无人响应,脸上的恐惧便化作了更浓的狰狞。他猛地拔出靛蓝长剑,剑尖直指叶寒笙,厉声喝道:“你们聋了不成!她不出去,咱们便都得死!叶姑娘——你自己跳出去!别逼我动手!”

剑锋之冷,冷不过人心。

唐森的沉默,比龙啸天的剑更让她寒——她懂他的无奈,却不能接受他眼睁睁看她去死。

“龙少主。”叶寒笙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之上,清脆,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不必你动手。我叶寒笙便是死,也不会连累诸位。”

她转过身,朝院墙方向走去,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头。

“谁让你去送死的?”那声音如同一块磐石砸入湖面,让所有人的心头都为之一震。

叶寒笙回头,便撞上那双古井般沉静的眼。她原已抱定死志,却在那一刹那喉间如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浑身浴血的尹志平,只一句话便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龙、龙大哥。”叶寒笙下意识地唤了这个名字,随即又咬了咬下唇,“你不必拦我。我见过那些被咬伤的人变成什么东西——我不想变成那样。你让我走,便是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