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没有时间解释。
叶寒笙手臂上那三道抓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嘴唇已失了最后一丝血色。
“跟我进来。”尹志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往正堂侧面的厢房大步走去。
叶寒笙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想要挣脱,却发现他那只手如同铁箍般纹丝不动。她咬着下唇,她想说“你不必管我”,想说“让我走”,想说“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的手在发抖,那股从伤口蔓延开来的寒意已在不知不觉间侵入了她的经脉,顺着小臂一路往上,所过之处肌肉僵硬如铁,连握拳都做不到了。
尹志平一脚踹开厢房的门。屋内烛火未熄,万玉雪正蜷在床榻角落,手中攥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摸来的匕首。
她显然是早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只是没有出去——她很清楚自己的武功尚未完全恢复,贸然冲出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为累赘。
此刻见尹志平一脚踹门而入,她先是浑身一颤,待看清来人之后,眸子里骤然亮起一簇惊喜的光。
“大人!”她几乎是从床榻上弹起来的,“外面怎么样了?那些东西——”
话还没说完,她便看见了尹志平身后浑身是血的叶寒笙。眼睛里的惊喜在一瞬间凝固了。她不是傻子——叶寒笙左臂上那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那诡异的暗紫色,与院墙外那些疯人身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出来。”尹志平只说了三个字。
万玉雪愣了一下,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满眼不可置信:“我?”
“对。”尹志平已将叶寒笙扶到床榻边坐下,头也不回,“你在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万玉雪张了张嘴,她当然知道轻重——叶寒笙被感染了,若不及时救治,用不了多久便会变成外面那些东西。而救治的法子,恐怕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知道。
可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他让自己在外面顶着——那些东西随时可能冲破院墙,而他自己却要在这屋里,与另一个女人独处。
这算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存了片刻便被万玉雪自己掐灭了。她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女人。在东夏宫廷中长大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
她将匕首收入袖中,整了整衣襟,朝尹志平微微屈膝一福:“大人放心。只要妾身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任何人踏进这道门槛。”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叶寒笙一眼。这个男人一定能将叶寒笙从鬼门关上拽回来。就像当初在精神领域中,他硬生生抗住了她的金瞳术、反客为主一样。
然后她推门而出,反手将门板轻轻合拢。
屋内便只剩尹志平与叶寒笙两人。
烛火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叶寒笙坐在床沿上,左臂垂在身侧,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却咬着牙不肯吭声。
尹志平蹲下身,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脉之上。寒焰真气化作一缕丝线,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探入。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阴邪、霸道的力量正在她体内疯狂蔓延——它顺着经脉逆流而上,所过之处正常的细胞被逐一侵蚀、扭曲、变形,变成与它同样的、疯狂而不可控的存在。
这便是朊病毒。它不需要宿主活着,也不需要宿主死去——它只是将正常的蛋白质变成与自己一样的形状,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
尹志平收回手指,当初在临安,他曾用寒焰真气的冰火交替之法替高丽二公主王妍贞拔毒;后来在绝情谷底,他又以罗摩神功配合寒焰真气,将小龙女体内的毒素一丝丝吸入自己经脉之中。这两种法子,都是先将毒素困住,再以自身精血为引将其拔除。
可眼前这东西,它不是毒,寻常的解毒之法对它无效;它是活的,所以它会逃、会躲、会在经脉中四处流窜。更棘手的是,它的传播方式是通过血肉——若是一个不慎,连他自己都有可能被感染。
但尹志平没有犹豫。他站起身来,走到屋角那只柏木浴桶前。桶中盛着半桶清水,是白日里万玉雪沐浴时备下的,此刻水面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右掌一翻,掌心亮起一团冰蓝色的寒芒。寒冰掌的极寒之力顺着他的指尖灌入水中,那半桶清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结——从桶壁边缘开始,一层薄冰朝中央蔓延,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咯吱声。
叶寒笙靠在床沿上,意识已开始有些模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控制——先是左臂,然后是左肩,那股寒意正沿着经脉朝心脉蔓延。她忽然觉得很冷,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然后她听见尹志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衣裳脱了。”
叶寒笙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已有些涣散的眸子里骤然迸出一丝清醒而锐利的光。
“你说什么?”
“把衣裳脱了。”尹志平重复了一遍,“跳进桶里。我以冰劲将你体内的毒素暂时封住,你若想活,便照做。”
叶寒笙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起来。她当然想活——谁不想活?可她更记得另一件事。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在发颤,却字字清晰,“那三个条件。你说过——事情结束之后,你要亲自去向唐门主解释。你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碰我一根手指头。你说过——完颜白撒欠我的,让我亲手讨回来。”
她说到这里,喉头忽然一哽:“可你现在——你现在——”
“你现在还想着唐森?”尹志平打断了她。
叶寒笙愣住了。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的怜悯。
“你当唐森对你有多深情?”尹志平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钉进叶寒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口口声声说思念亡妻——真的思念得活不下去,怎么不下去陪她?!”
叶寒笙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尹志平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又往桶中重新注入清水——这一次,他的右掌掌心亮起了一团赤红色的炎芒。烈阳掌的灼热之力将冰坨缓缓融化,桶中的水温在冰与火的交替作用下达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叶寒笙。
“这一次之后,你我两清。”
叶寒笙咬了咬下唇,清丽绝俗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近似委屈的神色。她想说什么,可那股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眩晕已让她连坐都坐不稳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支离破碎。
尹志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朝侧旁歪倒的身子。他的右手在她颈后、胸口、小腹三处大穴上同时一按——全真教正宗的定阳针手法,力道精准到了毫厘之间。叶寒笙只觉得浑身一麻,四肢百骸便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她的意识依旧清醒,可身体已彻底不听使唤了。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衣带被解开了。
叶寒笙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她想喊,想挣扎,想推开这个不由分说便脱她衣裳的男人。可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穴道被封得死死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件素白的衣襟被一层层解开,露出底下藕色的亵衣,然后是亵衣的细带,然后是锁骨下方那片莹润如玉的肌肤。
她索性闭上了眼。可闭上眼睛之后,触觉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托,随即将她整个人从床沿上抱了起来。那双手臂结实而有力,箍在她腰间与膝弯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触碰。
哗啦一声,她整个人被浸入了那只浴桶之中。
冰凉的清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了她身上仅剩的几片薄薄布料。那股寒意刺骨入髓,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尹志平的手指在她颈侧衣带处停了一瞬。
“冒犯了。”
话音未落,他五指一收,将那最后几片湿透的布料从她肩头剥落,随手扔出桶外。叶寒笙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要蜷缩,可穴道被封得死死的,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温热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然后一只手掌便贴上了她光裸的后背。
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沉稳如山。一股极温润、极醇厚的暖流从灵台穴涌入,沿着脊柱一路下行,所过之处那股几乎要将她逼疯的寒意便开始一寸寸消退。
冰与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经脉中交替流转,如同一对配合默契的舞伴——冰劲在前,将那股正在疯狂蔓延的邪异力量一寸寸冻结、封锁;炎劲在后,将那些被冻结的、已错位折叠的细胞残片一丝丝焚化、驱散。
这个过程的凶险程度,只有尹志平自己知道。
朊病毒不含任何遗传物质,这种异常构型的蛋白一旦接触正常蛋白,便会像模具一样,强行诱导后者也转变为同样的错误构型。
新生成的异常蛋白继续充当“模具”,周而复始,形成链式反应。
所以任何针对活物的驱毒之法都对它无效。寒焰真气能冻住它,却杀不死它;罗摩神功的再生之力能修复受损的经脉,却无法将那些已错位折叠的细胞残片变回原样。
唯一的法子,是将那些已被感染的细胞连根拔除。
尹志平闭上眼,将紫府先天功催动到了极致。那股温润醇厚的先天之灵从他丹田深处涌起,沿着脊柱一路攀升,灌入右臂,又从右臂灌入叶寒笙后心灵台穴。他以自身真气为引,将叶寒笙体内那些已被感染的细胞一丝丝剥离、包裹、然后以寂灭掌的湮灭之力在方寸之间将其化为虚无。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耗费心神的过程。每一息都有成千上万个细胞被感染,每一息他都要将那些被感染的细胞从正常的细胞中分辨出来、剥离出来、消灭掉。稍有不慎,那股邪异之力便会顺着他的真气逆流而上,侵入他自己的经脉之中。
叶寒笙的意识在冰与火的交替冲击下渐渐沉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她已分不清哪是冰、哪是火、哪是真气、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坯,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烈焰反复锻打、淬炼、重塑。
那种感觉既痛苦又舒畅——痛苦在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舒畅在那些被感染的细胞被剥离之后,残留下的空间便被一股极温润的暖流重新填满。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这个男人面前——这个念头让她羞愤欲绝,可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舒畅又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闭着眼,咬着下唇,将所有的羞耻与不甘都咽回肚子里。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的主人是龙啸天。他的嗓音已不复平日里的从容与倨傲,反而带上了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才会有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
“让开——!叶寒笙是我的未婚妻!龙傲天凭什么把她带进去?他算什么东西!”
万玉雪的声音不失从容:“龙少主,大人正在替叶姑娘疗伤。你若当真在乎她的安危,便该安安分分地在外面等着,而不是在这里大呼小叫。”
“疗伤?”龙啸天冷笑一声,“什么疗伤需要孤男寡女关在一间屋子里?我看他就是趁着叶姑娘受伤之际图谋不轨!让开——你再不让开,休怪我剑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