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眼前骤然一闪。
一股清新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草香,如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他鼻腔中淤积多日的腐朽与腥臭。
那味道干净得近乎奢侈,让他不禁愣了一瞬,仿佛从一个噩梦中猛然惊醒,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缓缓转头四望。
自己正身处一片竹林之中。
月光如水,透过稀疏的竹枝倾泻而下,在地面铺就一片斑驳的银霜。
竹竿修长挺拔,一节一节向上攀升,在夜色中勾勒出墨色的剪影。竹叶层层叠叠,郁郁葱葱,微风过处,沙沙轻响,似有人在远处低语。不知名的夏虫藏在草丛深处,吱吱鸣唱,声音细碎而悠长。
清幽雅致,静谧得近乎虚幻。
身后,一块黑色岩石静静伫立。
约莫一人多高,表面光洁如镜,与虔义帅府地下洞窟里那块一模一样。
无弃走近两步,借着月光细看,石面漆黑如墨,却又隐隐泛着一层幽冷的微光。他眯起眼,恍惚间,石中似乎有个人影。
那人披着斗篷,戴着一张奇怪的白色面具。
面具上没有花纹,没有窟窿,没有五官,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白板,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那人影一动不动,像一个来自异界的窥视者。
无弃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再定睛看时,人影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有些恍惚。
自己是真看到了,还是连日厮杀留下的幻觉?神经绷得太紧,眼睛也会骗人。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岩石表面——
嘶。
一丝微弱的麻痹感从指尖传来,似乎有某种灵炁波动。那感觉转瞬即逝,它重新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石头。
无弃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尖。
显然,自己应该就是从这里出来的。那其他人呢?玲珑、夜真、绿蔻,还有剑宗的众人……他们是否也散落在这片竹林的某处?
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四周只有竹叶的沙沙声,虫鸣的吱吱声,以及他自己心跳的咚咚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声,没有脚步,没有剑炁破空的锐响。
这片竹林大得离谱,也静得离谱,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人。
无弃右手运炁,掌心处五颗紫色牙印骤然灼烧起来,微光一闪,那柄弧月影剑凭空浮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幽芒。
他右手握剑,小心翼翼地往竹林外走去。
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尽量放轻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竹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扭曲地投射在竹林间,像另一个亦步亦趋的幽灵。
没走多远,一条碎石小径出现在眼前。
小径蜿蜒曲折,向竹林深处延伸,地面干干净净,除了几片刚落的竹叶,什么都没有。
铺的并非寻常碎石子,而是五色斑斓的鹅卵石——红的如玛瑙,绿的如翡翠,白的如羊脂,黄的如琥珀,蓝的如深海之泪。
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经过精心挑选与打磨。
这莫非是有钱人家的后花园?
无弃站在路上,左看看,右看看,该往哪儿走呢?
算了,男左女右。
他一咬牙,抬脚往左走去。
一路往前,约莫走了数百步,没有碰到一个人。除了竹林还是竹林,竹竿越来越密,月光越来越难透下来,夜色如墨汁般浓稠。
这片园子好大啊,主人到底是干什么?
走着走着,前方来到一处岔路口。
从岔路里面,隐约传出汩汩、汩汩的声响。还有阵阵朦胧的雾气飘出,如轻纱般在竹间缭绕,被月光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无弃驻足倾听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拐入岔路。
雾气越来越重。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清晨湖面上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温度也越高,水汽沾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露珠。雾气扑在脸上,不再是凉的,而是暖乎乎的,像是轻轻敷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无弃眯着眼,蹑手蹑脚地往前探。
走了数十步,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池子。
四四方方,由白玉石修砌而成,池壁打磨得光滑平整,在月光与雾气的交织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池水热气腾腾,水面微微荡漾,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池底应该有温泉源源不断地涌出。
池边有石桌、石凳,同样由白玉石打磨而成。
做工精细得令人咋舌。
桌面与凳面都雕着海棠花的图案,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纤细如丝,甚至连叶脉的纹理都清晰可辨。月光照在上面,玉质温润,花纹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飘落。
无弃走到池边,蹲下身。
水质清澈见底,池底的鹅卵石五彩斑斓。
水面飘着一层白色水汽,他深深吸了一口,居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某种药材,让人心神安宁。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拨水面。
涟漪一圈圈荡开,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绵软,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活物的肌肤。那热度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爬进四肢百骸。
无弃忽然觉得身上莫名地痒起来——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毛孔深处钻出来的、让人忍不住想抓挠的酥麻。
这也难怪。
赤潮环境恶劣,瘴气弥漫,污水横流,几个时辰下来浑身就臭烘烘的。
更何况这么多天,他一直在厮杀、逃亡,衣服早已被汗水、血水和泥水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硬壳,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他低头嗅了嗅。
臭得他自己都皱起眉。
他再次环顾四周,四周静悄悄。
深更半夜的,应该没人来吧?
他咻的将弧月影剑收回掌心,三下两下脱光衣服鞋子,赤条条地站在池边,夜风拂过,他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他抬起脚,缓缓踏入池中。
“唔……”
池水不算太深,刚刚齐腰。温热瞬间包裹了他的小腿、大腿、腰腹,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
靠近边沿有一圈白玉石砌的台阶,他摸索着坐下,让池水没过胸口,没过肩膀,最后没过脖子。
整个身子都浸在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向后一靠,后脑勺枕在池边的白玉上,凉意与池水的温热形成奇妙的对比。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多日来的疲惫与紧张,一吐而尽。
池底有许多小孔,那是温泉的泉眼。
汩汩、汩汩……
热水源源不断地从孔中涌出,冲击着他的脚底板,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温热的浸润中缓缓张开,排出污垢,排出疲惫,排出那些杀意与戾气。
无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竹林在头顶沙沙作响,虫鸣在远处悠悠回荡,水汽在鼻尖缭绕不散。月光被雾气滤得柔和,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银箔。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顽铁,正在这温热的泉水中慢慢软化,慢慢融化,慢慢变回一个……人。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像竹枝在风中摇曳。
……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
“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