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迷迷糊糊睁开眼。
水汽氤氲中,一张脸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蹲在池子对面,双臂交叠搁在膝上,下巴抵着手背,像只慵懒的猫儿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她样貌极其美艳——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似三月樱桃。肌肤在月光与水雾的交织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她一袭鲜艳的亮黄衣裙,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腰间束着一条鹅黄丝绦,随风轻轻摆动,勾勒出纤细而不失丰腴的腰身。
面颊被水汽熏出一层淡淡的薄红,发丝挂着水珠,衣裙晕开深色的痕迹,非但不难看,反倒是添了几分妩媚。
“花娘?”
无弃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立刻回过神。
对方并非花娘,只是气质十分相似。
她和花娘都一样,身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妩媚,既不像瀛千雪冷艳如冰、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像刖三、南枯飞燕那般露骨张扬,放荡不羁。
她的美是温的、软的、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让人见了便想亲近。
“你叫我什么?”
对方掩口笑道,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
无弃笑嘻嘻道:“我看错了,还以为是我老婆。”
年轻女子佯嗔,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你占人家便宜。”
“哪能呢。”无弃没多解释,索性将无赖装到底,“你叫什么名字?”
“苏苏。”
“酥酥?”无弃故意拖长了音,目光在她腰间溜了一圈,“你爹娘是做糕饼的?”
苏苏笑得花枝乱颤,鹅黄裙摆如风中花影般摇曳,连带着发髻上的簪子都跟着轻轻晃动:“瞎说!人家是万物复苏的‘苏’啦,跟糕饼才没关系呢!”
苏苏白了一眼,那眼波却像是春日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你这人,泡在别人家池子里,还嘴这么贫。”
无弃脸皮厚,就当没听见,继续问道:“你是这里的下人?”
傻瓜都想得到——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绝不可能大半夜独自出来溜达,而且看到男人赤条条泡澡,还没有被吓跑。
苏苏稍稍一愣:“算是吧。这里只有一个主人,其他全是下人。”
“你家主人挺有钱啊。”无弃环顾四周,发自真心道:“这么大一座园子。”
“那可不——”苏苏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家主人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无弃一怔,心头猛地一跳:“你家主人……姓安?”
“不。”苏苏用力摇摇头,“我家主人姓白。”
白?
无弃皱起眉,在脑海中搜寻着姓白的商贾巨富,想了半天一无所获,“我从来没听说哪个姓白的特别有钱。”
“那是你孤陋寡闻。”苏苏撇撇嘴,随即又眯起眼,像是只发现了耗子洞的小狐狸,“你问了我这么多,我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啊?”
“我叫无弃。”他难得正经一回,“有无的‘无’,丢弃的‘弃’。”
“无弃……”苏苏轻轻念了一遍,舌尖似在品味这两个字,“好奇怪的名字。你怎么进来的?”
无弃眼珠子一转,心底冒出一个念头——不如吓吓她。
他故意沉下脸,压低声音,让嗓音又粗又哑:“我实话告诉你吧。小爷是碧洲有名的马匪,绰号‘黑风煞’,杀人不眨眼那种。”
苏苏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扑哧”一笑,撇了撇嘴:“我才不信呢。”
“那是你没看见我杀人的样子。”无弃不死心,将眉毛拧起,试图让眼神更凶狠些,见对方不为所动,最后只好放弃,“算了,太残忍,你还是不看为好。”
“你一个人来这儿干嘛?”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找你们主人借点银子。我从不为难下人,但你要是敢告密——”无弃拇指在喉间轻轻一划,做了个割喉的动作,眼神阴鸷,“哼哼,那可别怪我。”
苏苏眨了眨眼。
池面的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映着月光,像落了两颗星星。
她忽然笑了。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我也不喜欢这个主人,巴不得他被偷个精光!”
无弃挑了挑眉。
“这样吧。”苏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我知道他的钱藏在哪里,我带你去。”
“当真?”
“骗你作甚。”苏苏转身欲走,目光忽然扫到池边,那堆乱七八糟的衣物上,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穿这些可不行,我给你拿一身衣服来。”
“哎,你别——”
无弃哗地从池子里站起身,水花四溅。
苏苏已经转身,鹅黄的裙摆在竹林间一闪,像只受惊的蝴蝶,匆匆消失在雾气氤氲的岔路口。
无弃站在池中,水没至腰,夜风拂过湿漉漉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如果他想追,肯定能追得上。但他没有追,原因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居然莫名相信这个陌生女子。
当然,无弃也不是傻子。
他赶紧爬出水池,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亮的痕迹。
他三两下套上衣物,布料黏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冰凉而难受。他顾不上许多,重新召出弧月影剑,身形一闪,躲进了旁边的竹林深处。
竹林很密,月光难透。
他选了一处特别茂盛的竹丛,将身形隐在竹影与夜色交织的暗处,只露一双眼睛,静静盯着碎石小径的方向。
时间变得漫长。
他压低呼吸,仔细倾听。
竹林间只有虫鸣,只有风声。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
一个婀娜的身影匆匆走来。
无弃定睛一看,正是苏苏。
她手里捧着一叠衣服鞋子,走得有些急,鹅黄的裙摆被夜风掀起,露出底下绣花鞋面。
苏苏将衣物放在石桌上,走到池边,低声呼喊:“无弃……你在哪儿……”
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无弃迟迟没有回应。
苏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神情从期待变成疑惑,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被风吹皱的春水。她又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你……走了吗?”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水面上。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欲走——
“喂,别走啊。”